“断了,两根。”
医官两指往姜饕肋上一按,姜饕“嗷”一嗓子从床板上弹起来,被两个弟子按回去。
“别动。裂口不深,算你命好,换个体格窄的,这骨头茬子早扎肺里了。”医官往他肋上缠白布,一圈紧过一圈,“三天之内不准下地。”
“明天——”
“明天你坐看台上。”
“半决赛!”姜饕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按回去,疼得龇牙咧嘴,“我这身板抗造——”
“抗造?”医官拿剪子绞断布头,回头朝桌边努嘴,“你问问他抗不抗造。”
沈无咎把左臂搁在桌上,右手还在翻账本。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三处旧伤叠两道新口子,最深那道从腕子拉到肘弯内侧,缝了七针,线头露在外面,被药膏糊成一片黏。
医官拿指头在他肘弯按了按:“筋没问题,可这条胳膊再跟人硬碰——下一场就不是缝针的事。”
“记上了。”沈无咎笔没停,“你开方子,我算账,各干各的。”
医官被他噎得翻白眼,下手故意重了三分,一把药粉撒在伤口上。沈无咎眉头没动,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完一行字,写完还吹了吹墨。
角落里洛惊鸿靠墙坐着,腰后垫了三层褥子,坐得笔挺。乍看没事,可他端茶碗的手微微打颤——腰上那处旧伤从肩胛一路斜下来,整条左边脊背都是僵的,绷得像根拉过头的弦。
姜饕斜眼看他:“你腰又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坐那么直?”
洛惊鸿没接话,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矮几上,磕出一声脆响,手收回来的时候指节是白的。
姬瑶光掀帘进门,扫一眼屋里三尊伤兵,手里一摞纸往桌上一拍:“都别装了。”
她把第一张纸抽出来:“决赛对手,国子监二队——全主力。沈天骄、谢简、陆拾一,一个不歇。”
第二张纸拍下去:“沈天骄报的位置是次锋。他亲自下场,打第二局。”
第三张纸捏在手里,顿了顿,才慢慢搁到桌面上。
“左青崖,总裁判长。”
三张纸并排摊开。屋里那股子伤药味——药膏的辛、血痂的腥、草药的苦混在一起——都压不住这三条消息带来的那股凉气。
姜饕不龇牙了。洛惊鸿也不绷腰了,整个人往褥子上一靠,像是那根弦自己断了。
“还有。”姬瑶光翻到纸背,“国子监往上报的出场表,沈天骄那一栏写的是‘领队兼次锋’。国子监的领队,以前从不下场。”
“以前。”沈无咎重复这两个字,提笔在账本上记了一行。
窗外就是这时候热闹起来的。
“青阑对国子监!一赔三十!一赔三十!买青阑赢的,押一两赔三十两!买国子监赢的,押十两赔一两!”
吆喝声一浪接一浪,从驿馆前街的赌坊一路涌过来,不止一个人喊,喊得理直气壮,调门敞亮得像是怕谁听不见。
姜饕撑着坐起来,脸涨红了:“一赔三十?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了?”
“当稳输的盘口。”姬瑶光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街对面赌坊的旗幡招摇,旗角正好写着“三十”俩字,大红底,墨黑字,扎眼。
“这不明摆着欺负人——”
“是明摆着赚定这份钱了。”沈无咎从账本夹页里抽出一封信,笃在桌上,“金多多昨天从郡城捎来的,州城三大赌坊的盘口抄单。”
姬瑶光捡起来念:“初盘一赔八。两个时辰之内,有人连下三笔重注押国子监,每笔三千两起步。盘口扛不住,一路砸到三十。”
“三千两砸盘口。”姜饕舌头打结,“这得什么人?”
“知道内情的人。”沈无咎把抄单折好,收回夹页,“知道我们伤了几个,知道决赛怎么排,知道地契什么时候判。”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屋里静了一息。
门是被拍响的。
三下急的,一顿,又是三下——铁笔讼行的暗记,比寻常传信快一倍不止。沈无咎起身去开门,门缝里只塞进来一个蜡封竹筒,递筒的人已经转身走了,青布短褂,拐进巷口就没影了。
沈无咎撕开蜡封,抽出里头一卷纸。展开,看了三行,嘴角绷了一下。
他没说话,走回来把纸往桌上一摊。
姬瑶光凑上去,脸色变了:“判决日……定了?”
“什么时候?”姜饕问。
“决赛当日。”沈无咎把纸翻过来,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声音平平的,不冷不热,“州衙批文——地契案定于决赛当日上午开审,午后出结果。”
“那咱们打决赛——”
“打决赛的时候,判决书已经在路上了。”他把纸捋平在桌面上,指头点着批文末尾那行朱字,“输了,书院地契销除,藏书阁拆。赢了——学籍司在判决书上加一条,参赛资格与地契分别核验,资格当日作废。”
姜饕脖子上的筋鼓起来,一巴掌拍在床板上:“那还打什么打!”
“打。”沈无咎坐下来,翻开《对手谱》末页,把三张纸各抄了一遍,抄得工工整整,一条一条粘在谱子背面。
粘完,他把谱子推到姬瑶光面前:“按轻重缓急排个处置次序。哪些人能挪,哪些人只能钉在原地等,今晚列出来。”
姬瑶光接过去,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到外头走走。”
他说走走,其实就是出了驿馆后门,顺着墙根在巷子里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赌坊的吆喝从街面上飘过来,一声比一声高。有个醉汉扯着嗓子喊:“我押国子监五十两!稳赚不赔——”旁边有人笑骂他手气臭,他嗓门又高了一截:“臭?你瞅瞅青阑那几个,一个断了肋巴骨,一个腰都直不起来,还有个胳膊上缝了七针的——拿什么跟国子监打?这赔率都算给多了!”
沈无咎靠在墙上,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听全了。听完从怀里摸出账本,就着巷口灯笼漏进来的光,把“醉汉押注五十两”几个字添进今日流水,合上本子,回了屋。
夜里过了三更,驿馆上下都歇了。
沈无咎没点大灯,只把桌上那盏小油灯拨亮一格。灯苗细,火头小,照着一张纸。
桑皮纸。
比寻常宣纸厚一倍,韧,摸上去糙手,边角起了毛。从郡城折到州城,被翻过太多遍,纸面上纵横交错全是折痕——深的像刀刻,浅的像指甲刮过,一道压一道,展平了又折,折了又展,怎么也服帖不了。
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墨笔写的,炭条划的,有圈了又划掉的,有划掉又圈回来的。
沈无咎把纸铺在灯下,从第一个名字开始,用指腹一个一个划过去。
墨工老周。院墙渗水,拖了三个月不给修,憋着要书院自己开口求他。
何副主事。抽签使手脚,记分册上圈圈画画,把纸都戳出洞来。
周家。赌档盘口,比市价高了三倍收粮,专收青阑周围的地。
柳三。柴房里那截绳头还没解,嘴硬,账没结。
柳夫人。祠堂帖送到州城来,手伸得够长。
文书吏。三天连下三刀——资质复核、地址打回、地契冻结,刀刀冲要害。
闻人鹤。三百年前头一页查禁名录,呈报人。那行字抄在桑皮纸正中间,沈无咎当时用朱笔描过一遍。
沈天骄。
指腹在“沈天骄”三个字上停了一拍。停完,往下走。
刘执事。当场暗伤兑现,左脉抽得跪在地上——怪他自己功法没练对,怨不得谁。
秦鹿鸣。剑的说明书,打完了都不晓得自己输在哪儿。
宁决。没阁印三个字,圣地会记住——行,记着。
左青崖。总裁判长,闻人鹤的门生,官学附院的场次没输过一回。
手指还在往下走。赌坊盘口的庄家、查验官、学籍司分署、周家在州城的粮铺掌柜——一个一个过,一个都没漏。
最后一个名字,写在纸的最末一行,三个字。
藏书阁。
沈无咎的手指按上去,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很久。灯苗跳了两跳,纸面上的折痕在光底下显出深浅不一的阴影,像一道道旧疤。
他把纸捋平,两只手掌压着折痕慢慢抹过去,从左边抹到右边,又抹回来。抹了三遍,纸面总算展了。
“决赛那天。”
他声音不高,屋里就他一个,说得平平静静。
“一起结。”
提笔。
笔尖在灯焰上过了一下,挑掉毫毛上的浮墨。落在“藏书阁”三个字上,圈了第一圈。桑皮纸糙,笔毛碾上去沙沙响,墨吃得深,一圈黑得发亮。
第二圈。第三圈。
最后一笔收上去,手腕一沉,墨从圈里洇开,顺着纸纹渗进去,透到背面——三个圈套在一起,最里头那个圈着“藏书阁”三个字,黑得发沉,像给这三个字上了三道箍。
他把笔搁下。
纸没折,就摊在桌上,压在账本底下,露出一截纸边和半个墨圈。
窗纸外面,赌坊的旗幡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扯了,吆喝声歇了,前街只剩更夫的梆子响,敲了三下,又远了。
沈无咎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