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还没爬到校场旗杆顶，热浪已经把三号场的沙地烤出一层浮白。
紫微圣地外门院的人比青阑到得还早。看台上有人指指点点——圣地外门，还是头一回跟地方书院分到同一片场子。宁决抱剑立在东侧场心，灰白劲装，腰背笔直，脚下沙地纹丝不动，气机往外一开，离着三丈都觉着烤得慌。
姜饕嘴里叼着半个馒头，腮帮子鼓着，含糊道：“这谱子，不一般。”
“废话。”洛惊鸿擦着剑，“聚气巅峰。”
“我是说气机——你自己感受感受。”
洛惊鸿没接话，把剑翻了个面，继续擦。
姬瑶光翻着对手谱，指尖点在宁决那一行：“紫微外门院首席，聚气巅峰。真传功法《星辉》——顾青册抄回来的赛程底档上写，此功法千锤百炼，他练了七年，谱子跟人长一块了，叫‘活谱’。”
“什么叫活谱？”姜饕把馒头咽下去。
“就是他每一招都没有死规矩，你照着谱子去找错处，找不着。”姬瑶光合上册子，看了沈无咎一眼，“明瑕之瞳未必管用。”
沈无咎已经把册子接过去了，翻了两页，没说话，只往场心看了一眼。
宁决也往这边看，目光扫过青阑众人，在沈无咎身上停了半拍，抱拳，不多话。
主裁敲铃：“第一局，青阑先上。”
姜饕把外褂一脱，往场边一扔。
沈无咎拉住他：“别硬接后面几式，他气机比刘执事那会儿高两个层——”
“知道。”姜饕咧嘴一笑，“我这人打架，向来先吃三拳看路数。”
“姜饕——”
“放心，我抗揍。”
他蹿出去了。
宁决起手第一式，剑尖平举，中规中矩到了极点。姜饕侧身抢进，贴着剑身往里挤，右拳照着宁决肋下送。宁决不慌不忙，手腕一翻，剑脊顺势拨在姜饕拳背，“啪”一声脆响，姜饕拳头往下一沉。
“第一拳被卸了。”姬瑶光在场边记。
姜饕换左拳，身子更低，贴着地面扫堂腿。宁决退半步，剑往下点——这一点，精准得像尺子量过。姜饕脚踝边擦出一道白印，人踉跄了一下。
“第二拳又被卸了。”姬瑶光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这不对——他每一下都是往姜饕的力上引。”
沈无咎开了明瑕之瞳。
宁决起第二式，沈无咎盯着看：腕子少转了半分。第三式，肘到底差了一寸。第四式衔接处，步子偏了半脚。全有，全是细的。
“姜饕！别一板一眼跟他打！他引你力，你收着打——”
姜饕听见了，想收。可已经打疯了。
第五拳砸出去，七八分力没收住，宁决剑身一斜，那道力顺着剑脊滑过去，又从另一个角度弹回来，撞在姜饕胸口。姜饕整个人往后一翻，后背砸沙地，沙土腾起来半丈高。
他翻身爬起来，嘴角渗血，还笑：“有点东西。”
“歇了！”沈无咎在场边吼。
“没完——”姜饕冲了，第六拳第七拳连发，第三拳劲走岔了，胸口那口血没压住，直接喷出来。人单膝往地上一跪，撑着沙地，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姬瑶光和洛惊鸿抢上去，一左一右架住。姜饕还挣扎：“我还能——咳——”
一口血咳出来，人软了。
主裁沉了一下：“青阑姜饕，伤势过重，第一局紫微胜。”
沈无咎撤了明瑕之瞳，站起来。
姬瑶光把姜饕扶到场边，回头压低声音：“别上头。他的谱子确实活，错处跟头发丝一样细，看见就没了。”
“我知道。”沈无咎把剑摘下来，掂了掂。
他走上去之前停了一步，看姬瑶光：“查。赛程底档，他所有场次，什么时辰打的，赢了输了，全给我拉出来。你只有一局的时间。”
姬瑶光愣了一瞬，转身就跑。
沈无咎站在场心，宁决抱剑看他，不急不躁：“紫微外门院，宁决。”
“青阑，沈无咎。”
“你那位师弟底子不差，就是太急。”宁决侧腕，剑鞘滑落，剑身映着日头晃了一晃，“你要是也急，这一局撑不过二十招。”
“试试。”
第二局开打。
沈无咎一上手就吃亏。
明瑕之瞳清清楚楚看见宁决第二式肘底空一寸——他递剑过去，剑到半路，宁决的肘已经补正了。空处一闪即合，他剑尖扎进空气里。第三式步法偏半脚，他斜切抢那半脚，宁决脚下一转，偏的那半脚已经踩实了。
看得见，够不着。
他退两步，肋下还是挨了一剑，皮肉翻卷，血立刻把衣襟洇湿了一片。
看台上一阵哄笑。
“青阑那个眼睛不管用了？”
“圣地真传，人家练了七年的活谱，他看两眼就想破？做梦呢。”
贺三在前排嗓子都喊出来：“小先生，稳住——”
沈无咎没听见似的。
他又抢进去，这回换了打法：不找破绽了，直接以伤换伤。宁决剑扫他肩头，他硬吃，左肩一拧，右拳砸宁决胸口。宁决偏了半寸，那一拳只擦到肋骨，可沈无咎的指节隔着衣裳也感觉到了——骨头发出的闷响。
宁决退了半步，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你拿伤换我半寸？”他问。
“半寸也是换。”沈无咎喘着粗气，嘴角有血，“记上了。”
接下来五招，他又吃了三剑，肩头、腰侧、大腿外侧，每一剑都见血，可每一剑都让他把距离咬近一步。宁决的出剑开始认真，不再随手拨弄——认真之后的剑，更快，更准。
沈无咎又挨一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看台安静了。
没人笑了。
姬瑶光在场边翻纸，翻得飞快。赛程底档三页，顾青册抄得潦草，她拿指甲一行行刮过去，终于停在一行字上：
紫微外门院，四月初八，午后比试，宁决胜。底下朱笔批注：星辉功法，正午日头最烈时气机最弱，需调息一息。
她把纸一拍：“沈无咎！”
场心回头。
“正午三刻！”姬瑶光举着那张纸，“他修的是星辉，日头最毒的时候星力接不上——他下午打过的场次全赢了，只有一次险胜，是正午开的局！那场他慢了半拍！”
沈无咎撑剑站起来，喘着气，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主裁敲铃：“稍歇！第二局中止！”
宁决收剑，嘴角微动：“你的队友挺能干。”
“还行。”沈无咎拖着剑往场边走，“回头账上给她们记一功。”
他走到姬瑶光面前，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又看洛惊鸿：“现在什么时辰？”
“离正午三刻还有半个时辰。”洛惊鸿已经懂了，“第二我要拖满。”
“不止拖满。”沈无咎蹲下来，拿剑在地上画了一道线，“第二局你上去，别跟他硬碰，绕着走，拖回合，一回合拖到计拍上限，叫停喝水擦汗换剑——什么借口都行。分，咱们不要了。”
洛惊鸿点头。
“你要做到一件事。”沈无咎抬头看他，“别被他打趴下。拖到正午三刻，第三局我来。”
“明白。”洛惊鸿提剑上场。
第二局打了整整六十二息。
洛惊鸿绕场游斗，宁决追着打。洛惊鸿挨了三剑，可每一剑都只擦破皮，他仗着沉腰之后步法灵活，硬是把每一回合拖到了计拍上限。中间还叫了一次停——说剑柄缠绳松了，主裁检查了，给了一息重新缠。
宁决越打越稳，可越打也越明白对面在干什么。
看台上的日头影子一寸一寸往旗杆顶上爬。姬瑶光掐着沙漏，每过一回合就低声报一次时：“还差两刻。”“还差一刻半。”
宁决收剑时往天上看了一眼。没说话，可握剑的指节发白了。
六十二息后，主裁判紫微胜。比分二比零。
“第三局决胜。”主裁敲铃。
沈无咎站起来，把缠在肩头的纱布又勒紧了一圈。
宁决已经站在场心等着了。
“你算好的。”他开口。
“算好的。”
“我最快的一招是星辉贯日，下午打出来的。”宁决看着他，面无表情，“正午三刻，星力接不上一息。”
“嗯。”
“你那一息要能撑住，我认。”
“我撑。”
宁决不废话了，起手就是快剑。剑身上一道银白的光流转起来，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朝着沈无咎罩过去。沈无咎不抢攻，只接不还。剑来，他挡；挡不住的，拿身体硬吃。左肩又中一剑，他整个人往左歪了一下，又硬拗回来，剑尖在宁决小臂上划了一道。
宁决没退，又出一剑。沈无咎拿左臂硬吃，剑锋切进旧伤，血涌出来，可他右手剑已经递到宁决喉前——宁决侧头，剑尖擦着脖颈过去，留下一道浅红。
“半息！”姬瑶光在场边吼，“沙漏见底了！”
宁决再出剑，剑身上的星辉明显凝滞了一瞬。那一瞬极短，可沈无咎的明瑕之瞳死死锁着——宁决起剑时，手腕少了半分力。
他撞进去。
左臂硬挨一剑，血从袖口往下滴，他不管。整个人实打实地撞进宁决怀里，右肘抬起，撞在宁决换劲接不上力的那半寸所在。宁决被这一肘顶得退了半步，脚下踩进沙里，剑势散了。
沈无咎的剑尖停在他喉前三寸。
“停！”主裁冲过来，“剑尖触体——青阑胜！”
看台上炸了。
贺三嗓子劈了：“正午！正午三刻！赢啦——”
姜饕裹着纱布在场边蹦起来，刚蹦一下就捂着胸口蹲下去，嘴里还在喊：“赢了！咳——赢了！”
宁决收剑，退后一步，整了整袖子。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正毒。
“你拿伤换时间。”他收回目光看沈无咎，语气不阴不冷，像在做总结，“我输得不亏。可有一件事告诉你——”
沈无咎喘着气看他。
“青阑的功法没有阁印。”宁决把剑插回鞘里，“圣地会记住这件事。”
说完转身就走，背脊笔直，没回头。
沈无咎站在场心，血顺着左臂往下滴，滴在沙地上，洇出好几个深色圆点。姬瑶光冲上来架住他胳膊，洛惊鸿把姜饕也架了过来。
“记上了。”沈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还在淌血的伤口，声音干巴巴的，“紫微圣地，宁决，留话一句。回头一并回。”
姜饕咳了一声：“……回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无咎把剑递给姬瑶光，笑了一下，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子，“先扶我坐下。这场账，我得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