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把灯芯挑亮了一回,又挑亮了一回,还是觉得字不够清楚。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左手边是立法原案抄页,顾青册从学阁东壁柜里抄来的,边上还压着那枚藏书阁旧牌拓样。右手边是姬瑶光钉好的《对手谱》,最后一页添了今日官学那一行——他写的,写完了又觉得不够,在旁边补了一句:礼乐开道,鹿鸣三奏,领队白袍老教习退场时回头。
就这一回头,他想了半宿。
灯花啪地一响,他拿铜剔子拨了拨。
窗外有人叩了三下。
沈无咎手没停,把铜剔子搁回笔架,等了一息才开口:“窗没关严,推就是了。”
窗扇往里一敞,夜风先灌进来,带着驿馆后巷马棚的草料味。
沈天骄撑住窗台,腰一拧,落地极轻,靴底在青砖上只擦出一声细响。一身灰蓝常服,没束腕,袖口随意拢着,连腰间玉佩都没挂,跟白天看台上那个连步幅都量好的国子监领队判若两人。
他整了整袖,抱拳,腰弯得比礼制还低半寸:“兄长。”
沈无咎坐着没动。
“三更了。”沈天骄直起身,目光扫过桌面,两摞纸,一枚拓样,一盏灯,“兄长还在看账。”
“你也知道三更了。”沈无咎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出脆响,“半夜翻墙进来——算私闯还是算递状,先记一笔。”
“翻墙的账记私闯,进门行过礼的账记递状。”沈天骄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从容,“两笔分开记,兄长不亏。”
“谁跟你分。”沈无咎翻开账本头一页,提笔记了一行,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得踏实,写完抬头,“说事。”
沈天骄从袖中摸出一页纸,薄,对折两次,边角有撕痕。
他把纸推过桌面,两指按着边沿:“顾清仪的案卷。国子监封了死亡记录,我拿弟子权限调了三天,只调出半页。剩下的——连封皮都摸不着。”
沈无咎接过来。
纸确实是半页,上半截被撕掉了,断口不齐,像从簿册里硬扯的。底下半截只剩三行半字。头一行:顾氏清仪,病殁于天禧二十三年腊月初九。第二行:殓葬讫,卷宗一应封存。第三行写到一半断了:封存事由——底下没了。
纸角盖着一方小印,印色暗红,沈无咎凑近灯下看了两遍。国子监库藏印。印文旁边有个极小的“副”字,拿朱笔点的,点得极潦草,像是在封存时被人随手勾了一下。
“天禧二十三年。”沈无咎把纸放下,“我才四岁。”
“你我同岁。”沈天骄声音平得像念公文,“她死那年,我也四岁。可案卷封在国子监,不在沈家祠堂。兄长不觉得有意思?”
“有意思的事多了。”沈无咎指尖点了点那方印,“半页纸,你还想拿它换点什么?”
沈天骄没接这句。
他把手从纸沿上收回来,搁在膝头,坐得很直:“决赛总裁判长,是监正闻人鹤的门生。姓左,左青崖。聚气圆满,修的是学阁颁印的《正锋剑要》进阶篇。他判过的场次,官学附院没输过一回。”
沈无咎翻《对手谱》的手顿了顿。
“青阑打到现在,每场都有人做手脚。”沈天骄语气仍旧客气,像在转述一份例行文书,“做手脚还能赢,是因为做手脚的人只想让你输。决赛换人去。”
他抬起眼:“他们会名正言顺地弄死你们。章程、规矩、规程——你翻哪一条,人家就给你摆哪一条。你赢官学那套‘剑的说明书’,左青崖不会让你再使第二回。”
屋里静了一息。
沈无咎把半页案卷又看了一遍,指头在“封存”两个字上停住,来回磨了一下。
“你拿这半页来,想换什么。”
“换句话。”沈天骄往前倾了倾,肘撑在桌面上,压低声音,“她到底藏了什么,值得柳家赔上整个沈家?”
“你问谁?”
“问你。”
“我跟她过了四年。”沈无咎把半页搁在两人中间,推回去一半,“你连四年都没有。你拿什么问?”
沈天骄不恼,反而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拿命问。我人在国子监,查顾清仪的案卷查了三个月。动一次权限,被记一笔。调这半页,折了我半年的考核。柳夫人往沈家祠堂送帖的事,我比你先知道三天——信使绕了国子监的驿道,被我截的。”
“截下来怎么不早送来?”
“我得先看清,你是不是真值得我截。”
沈无咎看他一眼。
这人说话句句客气,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着递过来,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但刚才这句,量尺歪了。
沈无咎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提笔蘸墨,在页眉写了六个字:沈天骄,夜访,三更。
“问了也白问。”他一边写一边说,“这问题我记账上,不赊给你。”
“兄长——”
“想知道,就自己查。”
沈天骄一噎。
沈无咎把笔一搁,抬起眼,一字一字地又讲了一遍。
查完别后悔。
沈天骄盯着他看了三息。灯苗晃了两晃,他脸上那层客气终于薄了一些,底下的东西露出来——跟沈无咎方才在册子上补“领队回头”四个字时,藏在眼神里的是同一种东西。
“好。”他把半页案卷又推回来,推到桌心,手松开,“查。”
“你不收回去?”
“抄件。”沈天骄起身整袖,“原卷在国子监库房封着,你要能去拿,算你的。这半页我留着没用——该看的我都看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步。
“兄长。”
“嗯。”
“你今天在场上说的那句‘剑的说明书’——”他侧过半张脸,灯影把他的鼻梁打出一道直棱棱的暗线,“白袍老教习传话回监里了。监正闻人鹤听完,在堂上笑了一声。”
沈无咎没接。
“他笑完说了一句话。”沈天骄把门闩抽开,“他说,三百年前也有个姓沈的,在万法学院讲台上说过。原话一字不差——‘你们练的不是剑,是剑的说明书’。”
门开了。
“‘那姓沈的’叫什么,查不到。卷宗上只有姓。”沈天骄抬脚跨出去,顿了顿,“兄长保重。”
门合上,脚步声下楼梯,不疾不徐,跟来时一样轻。
沈无咎坐着没动。
他低头,重新翻开那半页案卷抄件。把灯挪到跟前,凑近了看那方国子监库藏印的印文。看一遍,再看一遍。印文右下角,那个朱笔点的“副”字底下,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被什么东西刮过,刮掉了半个笔画。
他拿指甲在上面轻轻一抠。
纸面浮起一层极细的粉,朱色,混着陈年纸屑。
沈无咎把粉拢在掌心,凑到灯下。
不是印泥。
是蜡。
封蜡的碎末,盖印的时候蜡没干透,印按下去粘走了一层。说明这半页抄件的原卷,封存之前被人拆开过。拆的人级别不低,封蜡能碰到,但没权限动印文。
他吹掉掌心的蜡粉,把半页折好,夹进《对手谱》末页。
起身,推窗。
夜风灌进来,后巷里空荡荡的,马棚檐下挂的纸灯笼晃了半下,又定住。
沈无咎往巷子对面看。
对过驿馆耳房的墙角有片阴影,比别处浓一寸,檐角滴水正好砸在那片阴影边上,水珠落地,声音听着比别处闷半拍。
他把窗合上,插好销。
那片阴影里,陆巡查收回目光,指头在茶碗沿上停了一瞬,视线从沈无咎的窗纸挪到院墙拐角——那地方刚走了一个穿灰蓝常服的人——才端着茶碗退了半步,没进耳房,拐进了更深的黑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