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乐声从校场东门响起来的时候,姜饕正往嘴里塞第三个肉包子。
编钟在前,磬在后,中间夹两支箫。十六个人两列进来,官袍浆得笔挺,袍角齐齐摆动,连摆幅都像拿尺子量过。
姜饕嚼了两下,停住,包子含在嘴里半天没咽:“……这排场,比学籍司还大。”
“皇朝官学附院,天子脚下直辖的。”姬瑶光头也不抬,翻着规程册子,“礼乐开道是他们的祖制,每一场都这么进。”
“赢个球还带奏乐的?”
“赢了更得奏。”洛惊鸿在边上擦剑,眼皮都没抬,“你听这曲子,《鹿鸣》。国子监二队赢球可没这待遇。”
“凭什么?”
“凭人家叫‘官学’。”沈无咎把《对手谱》翻到末页,指头按在那一行小字上——官学附院首席,聚气后期,修学阁颁印《正锋剑要》,十路正锋,每路九式,合计九十式。底下朱批四个字:标准无瑕。
他看了两遍,把册子合了。
裁判席上坐了三个人,主裁面生,方脸宽额,旁边两个副裁一青脸一矮胖。主裁敲铜铃:“青阑书院,剑鞘呈验。”
洛惊鸿把剑递上去。
主裁接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回案头:“剑鞘无报验戳,扣一分。”
姬瑶光合上册子:“规程哪一条?”
“赛前章程第七条——”
“第七条写的是兵刃开刃须报验,剑鞘不在其列。”姬瑶光翻到第七页,指给他看,“这上面一个字没提鞘。”
主裁瞟了一眼册子,把铜铃一敲:“我说扣一分,就扣一分。再议追加。”
姬瑶光还要开口,沈无咎抬手挡了一下:“记上。”
“记上了。”姬瑶光退回去,声音不高不低,“第一笔。”
对面官学首席上来了,二十出头,面皮白净,束腕绑得一丝不苟,走路步幅跟量过似的。他站定,抱拳:“官学附院,秦鹿鸣。”
“青阑书院,沈无咎。”
秦鹿鸣不废话,起手。
第一式,正锋直刺。手臂抬到与肩齐平,肘弯一百二十度,剑尖前指,毫厘不差。
第二式,回锋横抹。腕转四十五度,不多不少。
第三式,收腕下切。切到一半,停。
沈无咎退了半步,没接招,盯着他手腕看。
秦鹿鸣皱眉:“你挡。”
“我看。”
“比试不让看。”
“规程里有不让看这条?”沈无咎问。
秦鹿鸣一噎,继续出手。第四式,第五式,沈无咎又退,退到第七步,开口了。
“第三式收腕,你少转了半寸。”
秦鹿鸣手上不停:“什么?”
“你收腕下切的时候,手腕少转半寸。”沈无咎侧身让过第五式斜劈,“发力的根断在半路,剑尖递到位了,劲到不了。你自己有没有感觉?”
秦鹿鸣脸一红,脱口而出:“谱上就是这么写的!”
看台上先是一静,紧跟着哄地笑开。笑声没断,又有人咂摸出别的东西,笑声稀了,看台慢慢静下来。
沈无咎继续退。嘴里不停。
“第五式回撩,肘高了三分,力从肩起,落不到剑上。第八式旋身跳劈,起跳腿没绷直,转体多了半圈,落地偏左脚。第九式接第十式,步子多迈半脚,衔接处空一拍。”
他一边说一边退,秦鹿鸣的剑越递越急,越急越散。
“这就是你打了半天碰不着我衣角的原因。”沈无咎把第十二式让过去,“招式是齐的,人心是慌的。一慌,标准就成了空架子。”
秦鹿鸣额角冒汗,第九式接第十式硬递出来。
主裁敲铃:“青阑沈无咎,言语扰赛,警告一次。”
沈无咎转头看裁判席:“我问个事。”
“问什么?”
“这套《正锋剑要》,学阁颁印的时候,印是谁盖的?”
裁判席上没人接话。官学教习席上坐了五六个深青袍子的教习,中间白胡子老教习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了。旁边几个年轻教习交换眼色,一个都没开口。
秦鹿鸣急了,趁沈无咎转头的空当,第九式劈出来,接第十式横扫。
沈无咎不退反进。
一肘撞在他第九式和第十式中间的衔接上,正撞在拧腰换步那个断口。秦鹿鸣腕子一麻,五指被迫松开,长剑脱手,“当”一声扎进沙地,剑柄嗡嗡颤了半晌。
秦鹿鸣空着手站那儿,脸涨得通红。
裁判席三个人低头凑一处,嘀咕了好一阵。主裁抬头,迟疑了足足三息:“青阑书院……胜。”
看台上有嘘声。
沈无咎走过去,把秦鹿鸣那把剑从沙里拔出来,提在手里走回场心,剑尖朝下一插。
“都看清楚了。”他声音不大,但场上场下没一个人说话,“这把剑是好剑,脊厚刃薄,正经东西。可这位官学首席使了十式,有七式力道断在中途。剑到位了,劲没到。”
官学看台有人站起来。
“学阁颁印的时候,把功法里带锋芒的、带杀意的、带个人手腕习惯的,全删了。”沈无咎把剑一翻,刃口朝天,“剩下的全是齐整架子——三年能成型,五年能上场比赛,一辈子别想杀人。”
他把剑往沙里一插。
“你们练的不是剑,是剑的说明书。”
看台先死静了两息。
姜饕站起来了。
“说明书!”他扯着嗓子吼,“听听!剑的说明书!”
连吼三遍,第三遍嗓子劈了叉,喊出来像破锣。散修席跟着起哄,一声接一声从西坡荡过去,官学看台铁青一片,领队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第二局,洛惊鸿提剑上场。
官学第二个出场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剑修,聚气后期,下巴蓄短须,上场先把剑在指间转了个花。
主裁敲铃:“青阑洛惊鸿,剑鞘——”
“报验过了。”姬瑶光举起回执,“上一局扣完分我就去补了戳,盖的裁判席印。”
主裁看了看,没话说。
开打。洛惊鸿快,沉腰重铸之后更快。第一剑点右肋,剑尖沾衣——主裁没吹。第二剑扫左膝,剑身拍实——主裁把铃一按:“滑过了,不算。”
洛惊鸿收剑退一步。第三剑点咽喉前三寸,停住。官学剑修格挡不及,剑尖离喉结就一寸——主裁又敲铃:“收招未及,判无效。”
姬瑶光在场边开口:“十三息。”
主裁看她:“什么?”
“第一回合,从开赛到你判无效,十三息。”姬瑶光举着沙漏,“规程第二十一条,每回合标准计拍十二息,多出一息我可以申诉。”
“你又是哪根葱?”
“青阑书院姬瑶光。”她把沙漏往桌上一搁,“第二回合开始,我这边掐着走。”
看台上有人吹口哨。
洛惊鸿没回头,只把剑换了只手。再开打,剑路变了。
沉腰快剑,专走偏锋。官学剑修的架子还是标准的,劈、砍、撩、刺,一招一式挑不出毛病。但每递完一招,拧腕换劲的当口总有一瞬空隙。洛惊鸿的剑就往那缝里钻。
第十七招,剑走偏锋,在对方右腕划了一道。
主裁愣住。
“有效!”姜饕喊,“见血了!”
官学剑修低头看手腕,血珠子冒出来洇湿袖口。他再出手,架子开始僵。标准还是标准,可心里一急,标准就成了框,人套在里头反倒被框死了。洛惊鸿的剑越走越快,第二十招,二十三招,二十六招,一剑一剑点在断口上,又准又轻,跟拿针尖扎蛇的七寸似的。
斗到三十招。
洛惊鸿气机猛地一涨,剑势拔高一截,剑风扫过沙场,扬起一道白印。
聚气初。
她反手一剑拍在对方剑脊正中。官学剑修虎口崩裂,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翻裁判席的案桌,铜铃滚进沙里,沙漏摔碎在青石板上。
主裁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袍子上的沙:“我宣布——”
“三比零。”姬瑶光站在场边,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传遍整片看台,“第一局青阑胜,第二局青阑胜,第三局官学弃权。总比分三比零。青阑书院,晋级四强。”
看台上有人跟着数:“三比零!”“三比零!”“四强!”“四强!”一声接一声,从散修席传到本地文人那边,又传到几个演武院旁观的弟子耳朵里,那几人对了对眼神,巴掌也跟着拍起来了。
何副主事在记分席上坐着,铜笔咬在嘴里,纸上的“青阑”二字圈了十几道,圈叠着圈,最后一道没画完,笔尖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裁判席商量了半天。主裁站起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青阑书院,晋级。”
官学全队没动。领队站起来要说话,白胡子老教习在教习席上抬了抬手,领队把话咽了回去。
老教习站起来,慢吞吞整了整袍袖,带着官学弟子往场外走。走到场边,脚底顿了一下。他回头,往场心里看了一眼。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可周围几排看台都听清了。
“这话,三百年前有人说过——在万法学院的讲台上。”
说完就走了。一队人跟着,礼乐也没奏,安安静静出了校场东门。
姜饕愣了半天,扭头问姬瑶光:“他说谁?”
姬瑶光望着那队人走远的背影,把沙漏收进袖里:“不知道。记下来。”
沈无咎翻开《对手谱》,在末页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写完合上册子,抬头看了一眼官学看台。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