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响了三下。
不是叩门那种响。是有人用指节在窗框上磕,磕得急,磕完就停,隔半息,又磕三下。
沈无咎刚把账本合上,灯还没吹。
他起身推窗。
顾青册蹲在窗外的檐瓦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乱飞,怀里抱着一卷东西,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接着。”
没等他伸手,她直接往窗里一塞。
沈无咎接住,压手。
“什么?”
“你要的东西。”顾青册从瓦上跳下来,手一撑窗棂,整个人轻巧地翻进屋里,落地连响都没带,“学阁立法原案,我抄了七天。关键的那几页——全在这儿了。”
沈无咎把油布揭开一角,里面厚厚一沓纸,纸色有新有旧,边角裁得参差不齐。
“抄了七天?”
“原案在学阁第三层东壁柜,铁锁三道,洒了防蠹的粉,我开了一夜锁,又花了六夜抄。”顾青册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多了不敢抄,也不敢多带。你先看。”
“多少?”
“这趟不收银子。”她竖起一根手指,“我拿它入股。”
沈无咎看她一眼:“入什么股?”
“你要真能把藏书阁恢复名分——书阁里的书,让我读。”顾青册已经把窗户推开了,“看完烧不烧随你。但有一句话我先说在前头。”
“说。”
“里面有一页,我抄的时候手抖了三回。”她翻上窗台,“看完你就明白,青阑那个破阁楼,为什么三百年没人敢修。”
说完跳下去了,檐瓦上轻响两声,没影了。
沈无咎把窗子合上,插好销。
坐下,掌灯。
油布全揭开,第一页是原案的题头格式。
三行朱批并排压在顶上,笔迹是三个人写的。头一行:禁法流毒案,大理寺会同三司核办。第二行:学阁核验呈报御前。第三行只有一个字:准。
朱批底下密密麻麻的供词,字小得像蚂蚁排队。每段供词后头按着一个手印,红泥,有的清楚有的模糊。
沈无咎翻到下一纸。
字开始挤。公堂,木栅栏。一个人跪在里头,看不清脸,两只手被差役按在案上,拇指往供词尾端一摁。红泥是现成的,砚台是现成的,连供词都写好了。
那人挣了一下,差役多上了半只手力。
红印落纸,干干净净。
沈无咎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纸面还是纸面,灯苗把字照得一晃一晃。
他翻页。
律条逐条列下来,每条底下有学阁核验朱批,墨色新旧不一,看得出是逐年增补的。
第一条:凡功法传授,须经学阁核验颁印,无印者不许传习。
第二条:无印传授者以禁法论,传者流三千里,习者杖一百。
第三条:凡前朝万法遗学,概以禁法论处。已传者即日收缴焚毁,传抄者同罪。
底下附首批查禁名录。万法引气诀。万法炼体篇。万法阵解。万法丹要。
一行一行,列了整整半页。每条后面勾了朱笔,勾上又压一枚学阁小印。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藏书阁旧牌的拓样,纸已经揉得起了毛边,摊在原案旁边。旧牌上那方印,轮廓模糊,比学阁认证印大了一圈。
沈无咎把拓样挪开,又摆回去。再挪开,再摆回去。
“无印。”他笑了一声,很轻,“是你们不给印。”
沈无咎闭上眼,脑子里转出那座藏书阁的样子:漏雨的阁楼。屋梁泡得发黑,拿木头顶着,顶上搁瓦盆接水,盆满了得拿碗舀。匾额蒙灰,三个字得拿袖子擦才认得出。山长的袖口,补了又补,一层压一层。
他从前以为是穷。
穷到堂堂书院连块不漏的瓦都换不起,穷到山长拎个酒葫芦四处蹭饭,穷到弟子吃的菜糊糊姜饕都得抢。
现在看明白了。
不是穷。是躲。
守墓人一脉,守了三百年,拿命在躲。阁楼越破越好,匾额越旧越好,闹到学籍司觉得这地方连拆都不值当——躲到没人愿意多看一眼,这阁才算守住。
门推开了。
姬瑶光提灯进来,头发没梳,外衫搭着肩:“你屋里灯还亮着。”
“顾青册送了东西来。”
姬瑶光把灯搁下,走过来,抽出几张翻。翻到律条那页,停了。指尖顺着字行往下滑,滑到“禁”字上按住了。
“难怪山长只喝酒。”她说。
沈无咎没接话。
她又翻回查禁名录,一行行看完,把纸放下。
“三百年前立的规矩,三百年后还在使。”姬瑶光声音很平,“学籍司来冻结地契,从头到尾照的是律条。咱们以为他们找茬,人家是照章办事。”
“照章办事,章是谁写的?”沈无咎抬手,敲了敲纸面上的朱批,“三百年前有人写好的。”
门口探进来一个圆脑袋。
姜饕半睁着眼,头发支棱着,嘴里含含糊糊:“你们俩大半夜不睡觉……”
“看账。”沈无咎把纸页一合。
“什么账?”
“书院的账。”沈无咎把纸页拢齐,“从三百年前开始算。”
姜饕打了个哈欠:“三百年前……那得多少两……”脑袋缩回去,脚步声拖回隔壁,门一响,没了。
姬瑶光没走。她把那沓纸按顺序理好,推到沈无咎面前。
沈无咎从抽屉里取出《对手谱》,翻开第一页,把原案里最关键的那几页,律条、名录、朱批,折好,压在了最前头。
“这是……”
“预选打的是名额。”沈无咎把对手谱合上,掌心按在封皮上,“这一场,打的是藏书阁三个字,还能不能留。”
姬瑶光看着他。
灯苗晃了一下。
“能留。”她说。
“记账上。”
姬瑶光伸手,按在对手谱的另一侧,按得稳稳的:“你记。”
“嗯。”
她提起自己的灯走了。
门一关,屋里只剩灯芯噼啪响。沈无咎重新翻开原案抄页。后面还剩最后几页——学阁呈报御前的附本,字迹规整,比前面那些抄得急。
天黑到透,灯油下去了一半,鸡叫头遍还早。
他翻到最后一页。
纸尾空荡,只一行小字,孤零零列在底下,墨色比全篇都浓,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首批查禁名录呈报人:国子监首任监正。
沈无咎盯着那行字。
灯芯烧到末了,啪地爆了个火星,光缩成豆大。
他伸手把灯吹灭。
屋里黑透。
他就那样坐着,一只手搭在那摞纸上,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