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木梯吱呀响了一路,金多多的脚步声从二楼拐上来,踩得整条楼梯都在摇。
“小先生,楼下——”他推开房门,话只说了半截。
不必他说完,沈无咎已经听到了。大堂里一个尖细的嗓门正跟掌柜说着什么,“学籍司”三个字隔着一层楼板也清清楚楚。
“又是那个短须的。”姜饕蹲在地上拿炭笔划人数,“上回那个什么‘眼睛是借来的’,我还没跟他算——”
“那是沈天骄说的。”洛惊鸿在旁边提醒。
“管他谁说的。”姜饕把炭笔一摔。
沈无咎起身往楼下走。
文吏还是那个三十出头的短须窄脸,暗青官袍,腰别铜笔。这回手里多了个黄纸封筒,封口火漆上一枚学籍司官印,烫得扎眼。
“青阑书院沈无咎?”他在登记簿上戳了一笔,“接令。”
沈无咎接了。封筒在手里掂了一下,分量不轻。拆开,三页。
第一页,勘界复核结论:藏书阁旧址与州府呈报地址不符,驳回。第二页:地契冻结令正式生效,即日起停训停赛。第三页,补证期限,十五日。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墨色比前两页新一截,像临时添的——逾期未补,参赛资格与地契一并发销。
“签收。”文吏把铜笔递过来,“上回回执写得简,这回写清楚。”
沈无咎提笔,在“收到”后面添了一笔:“收到日:即日。”
文吏拿回去看了看,挑不出毛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公子,十五天,说长不长。”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金多多一直站在楼梯口,等驿馆大门关上才蹿下来:“给我看看。”
沈无咎把文书递过去。
金多多翻到第三页,眼睛往期限上一扫,掏出本子。他手里还捏着刚从通宝号分回来的银票,四百多两,进门时还冲姜饕晃了一圈,这会儿笑纹还挂在脸上。
嘴里念叨:“这个月小月,今儿初七。初七加十五——”他停住了。
“二十二。”沈无咎说。
“二十二那天,临江那场在二十,打完歇一天——”金多多的手指头按在账本上,按得指甲发白,“决赛日。”
银票滑下来,落在桌上。
“也就是说,”姜饕从楼上探出脑袋,嘴里还嚼着东西,“打到决赛那天,地契还没补上——”
“连书院都是人家的。”金多多声音发干,“赢了把杯捧给学籍司?”
姜饕不嚼了,跑下楼来:“那还打什么?”
“叫人。”沈无咎说。
半炷香后,沈无咎那间屋里挤满了人。洛惊鸿没坐,站在窗边,手按在剑柄上。姜饕蹲在门口,堵了半条路。姬瑶光坐在桌角,手里那卷抄录还没收。金多多来回踱步,走到哪儿算盘珠子响到哪儿。
“山长呢?”姜饕忽然问。
“睡了。”金多多摆手,“打呼噜一长一短,走廊那头都听得见。”
“这都能睡?!”
“别去叫。”姬瑶光头也不抬,“醒了这屋子更吵。”
洛惊鸿先开口:“我回去。”
满屋人看她。
“回郡城,守阁。”洛惊鸿每个字咬得清楚,“墨守一个人守不住。柴六十能打,可那边连个拿主意的都没有。书院要是没了,赢这球给谁看?”
姜饕急了:“洛姐你走了,后面谁打?”
“你打。”
“你!”
“你一个顶俩?”洛惊鸿看他,“后面崇文院,临江,还有决赛。少一个主力,你拿嘴打?”
姜饕嘴张了张,把话咽回去。
金多多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别吵,听我把账摊开。”他手指头在纸上划了三道,“回郡,要人。铁笔讼行那边,程序上的事得有人盯。讼行掌柜只认钱不认人,你不盯他,他就能拖。墨守守阁,柴六十镇院,两个人能守不能攻,真有人上门,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又划一道:“留州,要钱。讼行打点、赌盘周转、补证材料费、驿馆房钱,一天流水多少?我算过了,撑到决赛日,最少还要二百两打底。通宝号的盘口得有人看,一松手就是别人碗里的肉。”
“补证呢?”姬瑶光问。
“补证更要人。”金多多一拍大腿,“地契的事根子在州衙勘界档上,递几张纸完不了事。得有人跑州衙、催学籍司、盯讼行——这个人,不能是打比赛的。”
他抬头看了一圈:“三头烧,两头都撑不住。”
洛惊鸿盯着他:“所以?”
“要么回郡守根,要么留州保赛。”金多多把笔一搁,“只能选一头。”
“不对。”姬瑶光开口。
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把抄录放下,手指头点在文书最后那行字上:“还有第三条路。分兵。”
洛惊鸿皱眉:“咱们几个人?”
“人不够就拆。”姬瑶光抬眼,“回郡守根,留州保赛。两条线同时走,哪头都不能断。问题是——谁回去,谁留下。回去的人,等于把自己从出线名单上划掉。留下的人,万一十五天没补上证,前面赢的全废。两边都是刀,选哪头都得挨。”
没人说话了。
姜饕憋了半天,一巴掌拍在桌上:“我不同意!又不是非得走一个!打完一局跑一趟郡城——”
“八百多里地。”金多多打断他,“你两条腿跑?跑完了还能打?”
“怎么不能打!我能打!”
“你拿什么打?上回对谢简,退十七步磕膝盖,忘了?”
“金多多你少翻旧账!”
“我翻旧账?我这是算账!不算清楚全完!”
洛惊鸿手按在剑上,声音冷下来:“吵完没有。”
两人都住了嘴。
她回头看沈无咎:“你坐那儿半天了。说话。”
沈无咎从头到尾没插嘴。他坐在桌子最里头,账本摊在面前,一页一页翻。从初七翻到二十二,每一页上的数目他心里都过了一遍。
屋里静下来。
他把账本合上,掌心按在封皮上。
“金多多回郡。”
金多多一愣:“小先生——”
“讼行你盯,通宝号你操盘,联名请愿的事你办。郡城那帮文人不是爱凑热闹吗?联名递帖,人越多越好。墨守那边你替他拿主意,柴六十听你调。你走。”
金多多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洛惊鸿留下。”沈无咎看她,“你说得对,书院是根。可你回去顶不了用。铁笔的讼案你接不了手,墨守的阵你看不懂,柴六十的桩你帮不上。你留下,后面几场硬仗,青阑的剑还得你出。”
洛惊鸿盯着他看了两息,把剑从窗边提回来,重新别回腰间:“行。你说的。”
“姜饕也留下,桩功和声浪用得上。”
“得嘞!”姜饕应得响亮。
沈无咎站起来。他一起身,屋里的人都觉出他身上的气机沉了一截,像一摞压了石的账本,稳稳往下沉。
“书院的根不动,人往前走。”他说,“回郡的人守根,留州的人开锋,各干各的,谁都不耽误。”
他看了金多多一眼:“几时走?”
“今晚。夜路不堵,明天晌午到郡城。”
“银子够不够?”
“够。赌盘提一百五十两,剩下走流水。”
“到郡城第一件事找铁笔,第二件找墨守。第三件——”沈无咎顿了一下,“联名请愿别光找书院。演武院、白鹿院那帮人受过学籍司的气,全拉上。咱们替他们出过头,反过来他们得出把力。”
金多多飞快地记:“铁笔,墨守,联名请愿。记下了。”
“还有。”沈无咎看向姬瑶光,“顾青册交上来的抄录,挑要紧的抄一份给金多多带走,铁笔用得上。”
姬瑶光点头。
金多多连夜收拾东西走了。走到驿馆门口,姜饕追出来塞给他一包烧鸡:“路上吃。”金多多看了看油纸包,揣进怀里,回头一拱手:“十五天,补证的事我来跑。你们只管赢。”
“放心。”沈无咎说。
金多多下楼,楼梯又吱呀吱呀响了一路。脚步声出了驿馆大门,顺着街往西去了,越走越远。
屋里安静了一瞬。
洛惊鸿把剑解下来搁在桌上,拿过文书一页页细看。姜饕蹲回地上,拿炭笔重新划人数,嘴里念念有词。姬瑶光没跟他们说话,把这几日积攒的抄录、文书、字条一一铺开,按人按事按日期分了几摞。
沈无咎坐回桌边,翻开账本,在金多多写的那行字旁边添了两笔:回郡线,金。州城线,沈。根线,墨、柴。
写完搁笔,屋里只剩灯芯噼啪响。
姬瑶光那几摞东西理完了。她从最底下抽出一沓抄录,厚厚的,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是顾青册送来的那些古籍抄本,纸页大小不一,字迹好几种,被她一张一张对过、排过、按对手重新分了类。
她取一根白线,从中间一穿,拉紧,打了个结。抄本合拢,成了一册。
封皮是空白页。她提笔,蘸墨,落笔。
对手谱。
写完把笔搁下,册子往桌上一放。
沈无咎听见响动,抬头看了一眼。
灯光落在封皮上,那三个字墨色未干,笔画清楚利落。
他伸手把册子拿过来,翻开第一页。苍澜武院的阵型图,边角添了几行朱批,底下用小楷标注:周濯残局,破阵点已标。
往后翻。临江书院的镜水场,崇文院的打法路数,国子监二队的替补名单,一页一页,一场一场,一条一条。
沈无咎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在封皮上按了按。
“都写进去了?”
“能查到的都写了。”姬瑶光说,“国子监二队那三个替补,按你说的,姓谢的收招偏右脚半寸,我添在末页了。”
沈无咎看她一眼:“什么时候加的?”
“你答应姜饕替他讨回来的时候。”
姜饕从地上抬起头:“真能讨回来?”
“记账上的事,我不赖。”沈无咎把账本合上。
窗外打更的梆子响了一声。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