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边那块木牌是清早挂出来的,金多多眼尖,隔着半个校场就瞅见了,一路小跑过去,回来时脸涨得通红,手里炭笔攥得咯吱响。
“布告。”他把抄来的纸片往众人面前一摊,“国子监二队贴的。”
姜饕凑过去念:“头名已定,末战遣替补以全同道之谊……”念到一半他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两连胜,头名揣兜里了。”金多多把纸片翻了个面,背面空着,“末战懒得跟我们打,派替补上来陪咱们玩玩。”
姜饕愣了一瞬:“陪咱们玩玩?”
“陪咱们玩玩。”金多多把纸片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看,落款连领队印都没盖,就写了一行字,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看台上先炸起来。不知谁起的头,哄笑一声接着一声,从东头滚到西头,连场地那头正在摆石锁的杂役都直起腰来往这边看。
姜饕手里还捏着半只烧鸡,听了两声笑,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把手里的烧鸡往油纸上一摔,油星子溅了金多多一袖子。
“摔什么摔。”金多多赶紧把油纸往边上挪,“我还指望这半只下饭呢。”
“他们看不起人!”姜饕嗓门压不住。
“坐下。”沈无咎开口。
姜饕回头,嘴还张着。
“坐下,把油纸铺好,烧鸡捡起来。”沈无咎把抄布告的纸片拿过去,摊在膝盖上,从袖里摸出账本,“摔了不顶用,记下来才顶用。”
姜饕憋着气坐回去,弯腰把烧鸡拾起来,手有点抖。
高台那边传来动静。沈天骄带着国子监二队主力上去了,一个接一个,坐进栏后那排太师椅里。沈天骄走在最后,落座之前扫了一眼全场,目光掠过青阑这边,遥遥一颔首。
客客气气,像长辈看晚辈。
洛惊鸿手按在剑柄上,指节绷了一下:“拿咱们当陪练。”
“打的就是陪练。”沈无咎头都没抬,笔在账本上走,“布告原文我抄一遍,几时贴的、贴在哪里、谁抄的,都记上。”
“记这个有什么用?”姜饕咬着牙问。
“将来要账的时候用。”沈无咎写完最后一个字,笔一搁,“赔率呢?”
金多多翻小本:“怪了。通宝号今早开的盘,国子监一赔十二,咱们一赔一。盘口是‘青阑受让’。”
“受让?”洛惊鸿皱眉。
“就是说,庄家认定咱们赢,但要扣着让分。”金多多把本子翻得哗哗响,“国子监雪藏主力,盘口反倒朝咱们压。这庄家要么是蠢,要么——”
“要么有人先知道布告。”沈无咎把账本合上,“抄下来。今天的账,一笔都不许漏。”
姜饕把最后一口烧鸡塞进嘴里,嚼得恶狠狠的,油顺着下巴流下来也懒得擦。
第一局,姜饕对国子监二队替补,姓谢,单名一个简字。
那剑修上台的时候两手空空,剑还挂在腰上,先绕着场子走了半圈,像在自家后院散步。走到场边,他才慢悠悠把剑解下来,剑鞘都懒得摘,提在手里冲姜饕一拱手。
“请。”
姜饕一声不吭,站桩,沉腰,两脚把青石踩得闷响。
交手第一下姜饕就觉得不对。
他那一撞用了七分力,圆滚滚的身子压过去,往年撞谁谁退。这姓谢的只把剑鞘横着一格,整个人往后滑了半步,剑鞘面上一颤,把来力卸得干干净净。
姜饕第二下补撞上去,姓谢的这回不退反进,剑鞘贴着姜饕的胳膊往里一送,逼他中门大开。姜饕慢了半拍,胸口已经挨了一记鞘尾。
看台上又是一阵笑。
“姜饕桩功被压着打。”姬瑶光低声说,“那人的剑路太稳了,一步一个脚印,不给空子钻。”
沈无咎盯着场上看,没说话。
姓谢的一寸一寸往前顶,姜饕被迫一寸一寸退。退了十几步,脚跟磕上了墙角的石台。姜饕想横着挪,姓谢的剑鞘先一步卡进他侧路的空当里。
墙角,退无可退。
姜饕憋红了脸,两膀子一较劲,想把对手从正面掀开。姓谢的等的就是这一下,肩一沉,剑鞘顺着姜饕发力的方向一引,姜饕整个人从墙角冲出去,踉跄三步,单膝磕在地上。
台下一片哎哟声。
姜饕撑着地站起来,喘得跟拉风箱一样,胸口起伏,看那姓谢的眼神都变了。他站在那里想了两个呼吸,忽然一抬手。
“我认。”
看台上笑声更大,有人拍着栏杆起哄。
姜饕下场,从青阑看台前过,低着头。沈无咎没看他,只把账本翻过一页:“记:第一局,姜饕负谢简,退十七步,磕膝一次。补记一条——那姓谢的,收招时右脚总偏半寸。”
姜饕猛地抬头:“你看见了?”
“看见了。”沈无咎把炭笔收好,站起来,“下回我替你讨回来。”
第二局,沈无咎登场。
对面换了个替补,姓什么牌子都没打,身形比前头那个干瘦些,往场上一站,肩背松垮垮的,可丹田那口气饱满得发涨。
聚气中期,扎实到底子上的那种。
开局沈无咎就试出来,这人不比姓谢的差,稳得跟一堵夯土墙。他连抢三手,全被对方拿小臂挡回来,每一下都反弹得虎口发麻。
台上有懂行的低声议论:“青阑这个主力,还没破后期呢吧?”
“聚气中期,硬碰中期,没便宜占。”
沈无咎听见了,没理会。
对方也不抢攻,就是守,一寸不让,把中线守得水泼不进。两人在场中来回换位,打了小半炷香,愣是谁也没找着破口。
台角的铜壶滴漏一滴一滴往下掉。
沈无咎觉得丹田里那口气开始发烫。《万法引气诀》是自己转的,越转越快,气脉里像有细砂在滚。
他咬着牙又抢一手,掌缘劈在对方小臂上,“啪”一声脆响,震得自己手掌发麻。对方纹丝不动,反手一肘撞向沈无咎肋下,沈无咎侧身让过,肋下还是被刮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看台上的笑声这会儿没了,换成一片嗡嗡的议论。
沈无咎退了两步,忽然站住。
不退了。
他站在原地,对方迎面压上来,一拳递到他面前三尺。就在这一瞬,沈无咎丹田里那口滚烫的气猛地一胀,然后是第二响、第三响,连着响了三下,气脉像被人从里到外捅穿了,一路通到四肢百骸。
他的脚跟一沉,整座场子在他脚下矮了半寸。
姓什么的替补一拳打到他胸口时,正赶上他这口气灌满,那一拳贴上去,像打在了一堵刚浇过水的石墙上,拳面一滑,偏了。
沈无咎没给他收手的工夫,反手就是一下。
这一下没太多花哨,就是快、沉、准,结结实实夯在对方面门上。那替补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双脚离地,后背擦着青石划出两三尺,一直滑到白线边上才停住。
铜锣响的时候,场子里静得能听见旗子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沈无咎收了手,喘了一口气,掌心还热着。看台上没人笑,几百双眼睛盯着他,像盯着一件刚被人掀开盖头的东西。
高台上,沈天骄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停,又续上了。
第三局。
沈无咎的对手是替补里最后一个,也是年纪最大的一个,蓄着短须,打法老辣。两人一上来就缠在一起,谁都不肯先松。
打到小半截,沈无咎一记扫掌拍中对方肩头,那短须替补脚下踉跄,退到白线外头半步。
看台上一声喊:“出界了!”
沈无咎自己看得清清楚楚,这一掌是结结实实打中了,人也是结结实实退出了白线。
场边记分的裁判抬起笔,把分数写在木牌上,写完了,举起牌子。
牌子上头那分数,不对。
少了一分。
看台先是静了一下,然后炸了。金多多从座位上弹起来,嗓子都劈了:“出界了!人都在线外头!怎么只记半分——”
裁判眼皮都没抬,翻过牌子,示意继续。
姜饕拍栏杆:“黑哨!黑哨!”
沈无咎没看裁判。
他低头,弯腰,把地上那柄自己随手搁着的剑捡起来,插回腰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往场中一压。
示意:继续。
他什么也没说。
短须替补站在对面,眼里原先那点老辣里掺进了一点别的什么。他重新摆开架势,这回攻势比前头更凶。
沈无咎一分一分往回填。
接下来三个回合,他全是压着白线打,每一掌打出去,都把人往线外送半步,送完就收,收得干干净净,落在裁判眼皮子底下、挑不出毛病的地方。
一分。
再一分。
又一分。
原先被挖掉的那一分,他一掌一掌补齐了,还把短须替补的节奏彻底打乱。最后一击,他借对方抢攻的前冲劲,微微侧身让过中线,反手一记压腕拍在对方后背正中,把人整个拍出了白线。
铜锣三响,锣音余韵还在场子里打转。
二比一。
看台上先是死寂,跟着青阑这边一片嚷起来,金多多一蹦三尺高,算盘在腰里“哗啦”乱撞,姜饕抱着洛惊鸿的胳膊直摇晃,被洛惊鸿一把推开了。
记分台下,那个压分的裁判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到底还是把青阑那一栏的分数填了满。
场外有人喊:“小组头名!青阑书院头名出线!”
沈无咎把剑收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往看台上扫了一眼。
高台上,沈天骄站起来,把喝了一半的茶盏搁在栏杆上,整了整袖子,带着国子监二队的人往下走。
看台通道绕到青阑这边,沈天骄走在最前头。走到青阑那排座位底下,他停了一步,抬头。
整片看台安静下来。
他客客气气地笑了一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这一片每个人的耳朵里。
“兄长的眼睛——借来的吧?”
沈无咎站在场边,仰着头,看着他。
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