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摆开一排油纸包,姜饕把炒豆烧鸡芝麻饼从怀里往外掏,摆得跟摆摊似的。
洛惊鸿往旁边挪了半个座:“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垫着坐,软的。”姜饕往嘴里塞了把豆子,下巴往场下一抬,“快看快看,出来了。”
金多多早就摸出了小本,炭笔在舌头上舔了一下:“国子监二队对苍澜武院。通宝号今早盘的,国子监一赔一,苍澜一赔四。”他翻了一页,“苍澜前头被咱们削了三比零,这场再输就掉败者组啃泥,今天上全主力。”
沈无咎靠着栏杆往下看,没接话。
青阑今天轮空。三号场那场硬仗打完,全队两连胜,出线只差一步。山长交代过,轮空日别闲着,来看别人怎么打。于是全队被赶上来看台,一人占一个座。
场上,苍澜那边先出来五个人,一字排开。中间那个肩宽腰细,站姿比其他四个沉了一截。
“苍澜首席。”姬瑶光在旁边低声开口,手里翻着一页抄来的名录,“聚气中期,在榜上有名号,比前头那几个扎实得多。”
“榜上很厉害?”姜饕嘴里含着豆子问。
“国子监那位,前五。”
姜饕不嚼了。
对面看台忽然热闹起来。国子监二队入场,领头那个穿一身月白劲装,腰间挂一柄素鞘长剑,走路时肩膀几乎不动,步子像量过的。身后的队员跟得整整齐齐,五人走成一排,连拉开的间距都一样。
沈天骄。
看台上有喊“天骄”的,有鼓掌的,也有拿胳膊肘捅旁边人往青阑这边指指点点。姜饕伸着脖子看了一圈:“冲咱们看的?”
“冲我。”沈无咎说。
沈天骄走到场边,和苍澜首席面对面站定。苍澜首席抱拳,声音亮堂堂的:“久闻国子监二队领队之名。”
沈天骄回礼,声音也客气:“苍澜道友好说,请。”
铜锣一响。
苍澜首席先动。左脚一踏,身形压得极低,整个人像一截铁桩往前撞,右拳破风而出,带出一声闷响。这一拳不含花哨,直奔沈天骄胸口。
沈天骄侧身,不多不少侧了半步。左手抬起,顺着来拳的线路往下一削,掌缘切在苍澜首席的肘弯内侧,像拿刀划开一张纸。
苍澜首席的拳路歪出半尺,整个人往侧边抢了一步,自己把中线让了出来。看台上“咦”了一声。
沈无咎眼皮抬起来,手里的炭笔停了。
苍澜首席没退。脚下硬拧,把踉跄的半步生生拧了回来,低身变招,左肘反扫沈天骄的肋下。
沈天骄不退反进,肩膀往前一靠。
肩头撞在苍澜首席胸口,力道不算大,可撞的是人重心最浮的那一下。苍澜首席脚底下打了个绊,沈天骄右脚同时别进他腿弯里,一勾。
苍澜首席单膝点地。
“嘶——”姜饕吸了口凉气,手里豆子忘了嚼。
沈无咎没看他倒地的样子。从第一招起,他就在看沈天骄的起势。明瑕之瞳已经开了,在他眼里,场上的每一道力都被拆成线条:发力从哪起,经过哪,落在哪。
沈天骄第一招那个侧身,发力起于脚跟,过腰,到掌缘,中间没有一处多余的抖动。每一分力都落在该落的位置,像事先量好的。
第二招那个肩靠,就更干净了。前一招收势还没完,后一招的力已经续上。苍澜首席变招的时候,中间本来有半瞬的间隙,寻常人看不见,沈无咎能看见。可沈天骄根本没从那半瞬里打,他从自己的收势里直接起招,等于根本不用找间隙。
他没给对手留,自己也不靠。
两招。
苍澜首席撑着地站起来,牙关咬得死紧,右手往腰后一抽,抽出一对短戟。
“动了兵器了。”姬瑶光声音放低。
“被逼的。”沈无咎说。
第三招。
苍澜首席双戟交叉往沈天骄肩头削。兵器一出手,气势比前头两招凶了一大截。沈天骄仍然没拔剑,右手握住剑鞘中段,连鞘带剑横着一送。
剑柄点了苍澜首席右腕的脉。
短戟“当啷”一声脱手落地,砸在青石上弹了一下。苍澜首席右腕垂着,握了握拳头,没握拢。
铜锣再响。三招。
苍澜首席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短戟,俯身捡起来插回腰后,抱拳:“服了。”
沈天骄还礼:“承让。”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才炸开。姜饕的烧鸡掉在膝盖上:“三招?就三招?”
金多多在小本上飞快地记:“国子监二队,三招胜苍澜主力。这消息得压着,别让外面盘口知道得太快——”
“别算了。”沈无咎忽然开口。
金多多抬头,看见小先生的脸。
沈无咎没看金多多。他盯着场上正在归队的沈天骄,眼睛没眨。
第三招,剑柄点腕。力道用完了就停,停得干干净净。衣角没多晃一下,肩背没多绷一分,连收剑回鞘的动作都是照着最省力的线路走的。
他把明瑕之瞳从头收到尾。
第一遍找发力的错处,没有。每一分力都刚刚好,不多一分,也不缺一分。
第二遍找节奏的错处,没有。收招就是起招,起招就是蓄力,衔接的地方摸不到一丝缝。
第三遍找习惯的错处,他打得极稳,稳得让人后背发凉。
有本事的人都有点自己改不掉的小习惯,比如出拳前肩先斜一下,变招时呼吸乱半拍,收势时多走半步。这些都是明瑕之瞳能揪住的东西。
沈天骄一样都没有。
不是藏了。沈无咎仔仔细细又扫了一遍,连他走路回队时脚掌落地的顺序都看了。是真没有。
像有人拿刻版把所有的招式印在纸上,一招一式照着刻版走。每一招都在应该的位置,每一分力都在该落的地方。
沈无咎把视线从场上下来的沈天骄身上挪开。他慢慢靠回栏杆,掌心有点发凉。
这样的对手,从哪里破?
“看出什么了?”姬瑶光在旁边低声问。
“……再看。”
他捏紧掌心里那道炭笔痕。姬瑶光没追问,只顺着他的目光往场上扫了一眼。
沈无咎往看台斜上方扫了一眼。
隔了两排座位的斜上方,紫袍,腰悬铜牌,面前小几上搁着一壶茶。国子监外监巡查,陆。
陆巡查正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沈天骄身上停了一停,收了回来,然后不偏不倚地落到沈无咎这边。
他举了举茶盏。
不笑,也不说话。
沈无咎没有举茶,也没有笑,只是平平地看回去。
陆巡查喝完那口茶,把茶盏放下,转过头去看台子另一边了。沈无咎收回目光,手指头在栏杆上敲了两下,像在拨算盘珠子。
场上,沈天骄回到自己队里,接过旁人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扔回去,转身归队。走出两步,他停了一下。
提剑,转身,抬眼。
目光穿过整个场地,隔着旗子和人声,一排一排的看台,精准地落在青阑这边,落在沈无咎脸上。
兄弟俩对上了眼。
沈无咎没躲。
沈天骄没笑。
没人动。
过了两息,沈天骄朝看台方向微一点头,转身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