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多多把三只钱袋往桌上一倒,碎银和铜钱哗啦啦铺了半张桌面,油灯底下亮得晃眼。
“临江这一场,通宝号开的盘口是一赔三,咱们吃进——”他手指头在算盘上飞了一遍,“刨去本钱、抽头、给贺三那老小子的信息钱,净落这个数。”
他竖起巴掌,五根指头张得开开的。
“五十两?”姜饕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含含糊糊地凑过来。
“五百两。”金多多把五根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够咱们书院吃三年的米。”
“那今晚加菜!”
“加什么加,这钱有正用——”
话音没落,门板被人从外头“笃笃笃”敲了三下,不轻不重,敲得整整齐齐,像拿尺子量过。
金多多手一抄,把钱袋全揽进怀里,动作比兔子还快。
沈无咎放下手里的粥碗,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瘦长脸的文吏,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腰间挂一支铜笔,手里捧着一卷加了封的文书,封皮上盖着学籍司分署的骑缝印。正是前头在报名处卡过他们的那个文书吏。
他眼皮子往门里一扫,看见一屋子人围着桌子吃早饭,嘴角往下一撇。
“青阑书院沈无咎?”
“在。”
“学籍司分署公文。”他把文书递过来,不松手,等沈无咎双手接稳了才松开,“依据州府预选章程第三编第十二条,参赛书院逾三人以上进名录者,须补交资质复核。两日内报分署核验。”
沈无咎把文书展开。
“逾期呢?”
“逾期按弃权论。”文书吏嘴角那点往下撇的弧度稍微往上提了提,“章程上写着呢,第十二条附注。”
沈无咎低头看。文书上列了七条要求,他一条一条往下扫,扫到第六条的时候停了。
“第六条,‘应附书院田产地契勘验抄本一份’。”
“对。”
“这一条的墨迹,比前头五条新。”
文书吏眼皮跳了一下。
沈无咎把文书翻过来对着早晨的日头照了照,纸面透光,前五条墨色沉实,第六条那行字在日光下泛着一点蓝浮,是后填的墨。
“临时增补?”沈无咎问。
“分署核议过的。”文书吏把文书往回抽了抽,“你照办就是,两日——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沈无咎没撒手,另一只手从袖里摸出炭笔,就着门框把文书上七条要求所引的条款编号一条一条抄在手心,抄完整整袖子把炭笔一收:“回执。”
文书吏嘴角抽了抽:“什么?”
“公文送达,我签回执,你留底。”沈无咎把文书翻到末页,上头果然空着签收栏,“我签了,你走了,回头你说我没按时补交,我说我交了——没有回执,扯不清,写回执。”
文书吏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回执笺,拍在门板上。
沈无咎签了名,又加了一行:收到文书一份,含条款七条,第六条为临时增补,墨迹浮于纸面,已当众验看。
他把回执递回去:“你也签。”
文书吏盯着那行字看了足有五个呼吸,脸皮绷得发亮,到底还是掏出铜笔签了名,一甩袖子走了。
沈无咎关上门,回头,金多多已经把算盘推到桌子正中。
“胖师弟。”
“在。”
“把这份文书照抄一份,一个字不许错,包括标点。抄完送到分署备案,抬头写‘青阑书院呈报留底’。”
金多多眨巴眨巴眼,忽然咧嘴笑了:“小先生你这招——他给我下公文,我给他回公文,他拿条文卡我,我拿呈报卡他。将来他再想改第六条,我手里有他签收的原件。”
“跑腿费、抄录费、车马费,全记上。”沈无咎坐下来,接着喝那碗凉了的粥,“回头算学籍司账上。”
“得嘞!”金多多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小先生你这账记得比我还狠。”
姜饕在旁边举手:“那我呢?我干啥?”
“你把早饭吃完,留点力气。”沈无咎头也不抬,“明天还有第二刀。”
第二刀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次日晌午,金多多抱着抄好的呈报跑了一趟分署,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绿,手里那卷抄件原封不动,封皮上多了一行朱批,龙飞凤舞四个字:地址不符。
“他们说咱们报备的地址写的是‘青阑坡上’,三十年前旧档写的是‘青阑坡’,少个‘上’字。”金多多把抄件摊在桌上,手指头戳着那行朱批,“一个字,就卡咱们‘勘界未清’,要呈地契原件勘核。”
“地契原件在郡城。”洛惊鸿从窗边走过来,“墨守来信说,郡学籍司的人已经到书院门口转了三回,就等咱们这边报备出岔子,好名正言顺封门勘界。”
姬瑶光把旧档抄本翻出来,指着上头一行小字给众人看:“我查过了,这卷旧档是三十一年前学籍司自己编的,编的时候把‘坡上’写成了‘坡’。三百年间所有官档都写‘青阑坡上’,就这一卷少了字。他们拿自己编错的档来卡我们。”
“这叫什么?”沈无咎问。
“叫——”姬瑶光抿了抿嘴。
“叫浑水摸鱼。”沈无咎把朱批那行字看了两遍,“墨还没干透,批注的笔跟昨天文书上第六条的墨是同一种,都是新墨。一个人写的。”
他抬头看金多多:“呈报留底的底稿呢?”
“在这儿。”
“连底稿带朱批原件,一起收好。别装订,散着放。”
“为啥?”
“散了,将来一页一页摊出来对质,他改一页,别的页还是原样。装订成册,他就能整本掉包。”
金多多把纸页一张一张分开,拿镇纸压好,嘴里嘟囔:“我卖菜十几年,头一回见拿一个字卡人的。”
“一个字卡不死人。”沈无咎说,“卡死人的是第三天。”
第三天清早,分署来的人没敲门,直接把文书从门缝塞进来。
金多多捡起来一看,脸上那点肉全垮了。
“地契冻结签发文书。”他把文书摊在桌上,声音都打颤,“即日生效。参赛资格改‘待核’。全队停训,配合勘界核验。”
姜饕的馒头掉回盘子里:“停训?明天咱们还有一场——”
“停训。”沈无咎把文书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末尾,他手指头在“即日生效”四个字上按了按,墨迹蹭了一点在指腹上,果然是湿的。
他把三份文书并排摊在桌上——头一天的资质复核、第二天的地址打回、第三天的冻结令——三张纸,三个日子,墨迹一张比一张新。
“三日三刁。”沈无咎直起身,“条条往取消资格上引。这不是分署自己想的,这是有人给的刀。”
“谁?”
“刀把子上没刻名字。”沈无咎把三份文书叠齐,折了三折,塞进袖里,“但握刀的手,我大概能猜着。”
“那怎么办?”姜饕急了,“总不能真停训吧?我还得练水——不是,明天打谁啊?”
“打谁不重要。”沈无咎转头看金多多,“胖师弟。”
“在。”
“赌盘上吃的利润,还剩多少?”
“五百两,一分没动。”
“拿二百两出来,雇人。”
金多多愣了:“雇谁?”
“州城最横的讼行。”沈无咎说,“我打听过了,铁笔讼行,掌柜姓铁,认铜板不认人。学籍司的案子他翻过三回,三回全翻赢了。”
金多多把算盘一收,钱袋往腰里一掖,抬脚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先生,二百两要是翻不了呢?”
“翻了,算书院账上。翻不了——”沈无咎把那摞文书往桌上一拍,“算我账上。”
铁笔讼行开在州城东街一条窄巷里,门脸比旁边的杂货铺还小,门板上连块匾都没挂,只在门框上钉了块巴掌大的木牌,刻着“铁笔”两个字。
金多多推门进去,里头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屋子卷宗堆得跟柴垛似的。桌后坐着个瘸腿老头,头发花白,一条腿直着搁在地上,另一条腿蜷在凳子上,手里拿把剪刀裁纸。
“告谁?”老头头都没抬。
“学籍司分署。”
老头剪刀停了,抬眼看了他一下。
“银子呢?”
金多多把二百两的银票拍在桌上。
老头伸手把银票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又放回桌上,推回来。
“不够。”
“二百两还不够?”
“告学籍司,二百两够我写状纸。”老头把剪刀又拿起来,“但翻他们的案,得看我愿意不愿意。”
金多多急了:“您老开个价。”
“价码不在银子。”老头把剪刀往桌上一戳,“文书拿来我看看。你们是青阑书院的人?”
“您老知道我们?”
“前天赌场里,青阑赢临江,一赔三,我押了十两。”老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赢了。你们那个小先生,看阵看得狠,我押他,赚了三十两。”
他把银票又拿回来,揣进怀里:“这二百两我收。赚的三十两,算我入伙的红钱。文书呢?”
金多多把三份文书递过去。
老头把灯掌起来,一份一份看。看到第三份地契冻结令的时候,他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份冻结令,签发到执行,隔了几天?”
“三天。”
“勘界公示,提前几天张榜?”
“这……我不知道。”
老头从屁股底下的卷宗堆里抽出一本砖头厚的旧册子,“哗啦”翻到中间一页,拿指头点着一行字推给金多多看:“《州府勘界旧例》,学籍司会同地方勘界,凡涉及民产者,须提前十日张榜公示各乡里。你们这份,签发到执行只隔三日。”
金多多眼睛亮了:“违了程序?”
“违大发了。”老头把册子一合,“程序不讲理,可程序就是程序。他们拿程序卡你们,我拿程序卡他们。明日一早,一状递到州衙。”
第二天晌午,金多多抱着暂缓令从州衙一路跑回驿馆,跑得满头大汗,算盘在腰里“哗啦哗啦”响,进门先喊:“翻了翻了!程序违规,冻结暂缓十五日!”
姜饕一把抱住他:“厉害了我的胖哥!”
“别抱别抱,腰里揣着文件呢!”金多多把暂缓令抽出来往桌上一拍,“铁老头真狠,一状递上去,州衙当堂批了八个字:‘程序有瑕,暂缓执结。’十五日!够咱们打三场!”
沈无咎接过暂缓令,跟桌上的赛程表并排搁着。
屋里安静下来。
他把赛程表往左挪了挪,暂缓令往右挪了挪,两根手指头点着暂缓令末行的日期,又点着赛程表最后三个字。
“十五日暂缓,从今天起算。”他说,“最后一天,刚好是决赛日。”
没人说话。
金多多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他们这刀没想一刀砍死我们。”沈无咎把两份文书收起来,“他们想等我们打进决赛,再一刀砍在决赛当天。到时候全城都在看,青阑资格作废,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那怎么办?”洛惊鸿问。
“十五天够用。”沈无咎把文书塞进匣子,“先赢球,再打官司。两样一起打。”
正说着,驿馆掌柜在楼下喊:“金爷,有人送字条来!”
金多多跑下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黄纸,上头没抬头没落款,就一行字,笔迹枯瘦,是铁笔讼行的老铁头写的。
金多多念了一遍,屋里又静了。
“他们换了个更老的法子。”他念道,“老到什么程度——三百年了,没人敢碰。”
沈无咎把字条接过去,看了半晌,翻过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背面空白。
“三百年前的认证法。”他把字条压在旧葫芦底下,“他们要把学籍司的老祖宗请出来了。”
姜饕挠头:“那咱们怎么办?”
沈无咎把炭笔摸出来,在账本上添了一行:明日查——昭武三年《功法认证条例》,原文。
写完,笔一搁,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明天打崇文院,先赢下来再说。官司的事,打完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