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青阑一行从西门出城,走了半个时辰,到临江书院的预选分场。
贺三比他们到得还早,蹲在坡上看台最前排,手里新换了一包五香豆,正往嘴里一粒一粒丢,看见青阑的人就扬手:“这边这边,风水好,能看见渠底!”
沈无咎站上看台,往下看,就明白这老小子为什么挑“能看见渠底”了。
场子正中有条丈宽的人工潮渠,从西到东贯穿全场,渠底铺着青石,水是活的,从西头闸口涌进来,漫过场心,漫过半膝,到东头泄水口又流出去,贴着水面能看见一层一层的波纹往东推。
水面上浮着八枚铜桩,拳头粗细,桩身刻着道道水纹,露出水面的部分被打磨得极亮。
临江的弟子已经在场上活动。八个人赤着脚,裤腿卷到大腿根,在水里走起来晃都不晃,脚跟先落,脚尖一勾,水从脚背上扒过去,人稳稳地站住。
“水乡的看家本事。”贺三往嘴里又丢了一颗豆,“临江书院是渔阳郡的,那地方沟汊比田多,娃儿会走之前先会在水里扑腾。人家那剑阵叫镜水剑阵,剑光打水面上过一遍,出来就是两道。你看见剑从左边来,真的可能从右边到。”
金多多脸都白了,掐着算盘珠子:“这怎么打?咱们北坡上的,踩水就沉。”
“沉不沉我不知道,”姜饕蹲在边上,拿手指头戳水面,“反正我要是下去,肯定先灌饱。”
姬瑶光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沈无咎身侧,手里那卷宗翻到最后一页:“临江书院首席,周濯,聚气中期,镜水剑阵的阵眼。他有个习惯,起手第一剑必先虚点水面,把水的响动打出来,然后真剑藏在响动后头。临江次锋,余小舟,淬体圆满,身法快,水性强。其余六个,结阵用,没什么出挑的。”
“咱们没人练过水。”沈无咎说。
“没人。”姬瑶光合上卷宗,“洛师姐的沉腰在活水上用不出来,她自己也说,踩水跟踩沙不一样,沙陷脚是往外推,水是往里吸。”
洛惊鸿正蹲在场边解靴带,闻言扭头:“我试两脚再说。”
她把靴子脱了,光脚踩进场边浅水,走了两步,脚在青石上打了个趔趄,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她站住了,低头看脚,眉皱得很紧。
“能打。”她说,“只是得换一种站法。”
第一局锣响。
周濯从东头入场,赤脚踩水,走三步,忽然拔剑,剑尖往水面上一挑,“啪”一声脆响。水面跟着荡开一圈涟漪,涟漪里浮出七八道剑光,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把洛惊鸿罩在中间。
洛惊鸿拔剑,她沉腰,往下一压,脚下踩的活水“哗”地往外分,鞋底在青石上滑了半寸,她硬拿脚趾扣住,稳住了。
七道剑光同时递到。
她辨声。左三右二前二后二。真剑的破空声带风声,假的光没有。她听出来一道真的,横剑去挡,“当”一声挡住了,可随即第二道又到,第三次已经到肩头了,她没挡。
血口子从肩窝拉到锁骨,不深,血珠子渗出来跟水混成一缕淡红。
“假影是三息的,真的紧跟着。”周濯收剑退了半步,客气地补了一句,“北边来的,不惯水,不怪你。”
洛惊鸿没搭理他,她退到最近那枚阵桩边上,脚后跟顶住铜桩,稳住重心,把剑端平。
看台上贺三豆子都不磕了:“这阵邪乎,虚的实的混着来,别说打,看都看花眼。”
沈无咎站在场边,离水一步远。他没出声,也没往场中看,他看的是水面。
万法洞察开的那一瞬间,他眼中整个场子变了样:八枚铜桩里,四枚桩身有暗红气纹往上冒,另四枚是水底的折影,亮是亮,但气纹断了,浮上来的是一层空壳。八桩只四枚真眼,错位排着,两前三后,中间空出门户。
他又看水纹。渠西闸口每隔十二息开一次,水从西往东推,水涨那一息,桩与桩之间的气纹会跟着挪位,所有气纹同时往东扯半尺。
剑阵换位,赶的就是涨水那一息。
“洛师姐。”他开口了。
全场的耳朵都往这边转。
“左脚前三步,第三桩是假的,别砍桩,砍水面。”
洛惊鸿没回头,但她左脚动了。前三步,剑尖往下斜刺,贴着水面横着一扫。第三枚铜桩在剑锋过处散成一片水纹,连桩带影化进渠水里。
看台上“哗”一声。
周濯脸色变了,剑阵右翼缺一枚桩,八个弟子有两人脚下明显一滞。
“跟着我数。”沈无咎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拿钉子往水里砸,“一、二、三——”
他数到三,西闸口水头正好涌来,水面往东一推,八枚残桩的气纹齐齐往东挪。
“涨了,退桩!”
洛惊鸿往东连退三步,脚下活水推着她走,她没硬顶,顺着水势退,退到东头第四枚桩旁边。这枚桩的气纹最亮。
“右边第四桩,真桩。剑光从水里出来的那一下才是真的,折射的影慢半息。”
周濯起剑。水面又浮出五六道剑光,虚虚实实往洛惊鸿罩。
洛惊鸿不看了,她闭了一下眼。耳边听着水面破开的声音,真的那道剑光出水的时候有“嗤”的一下细响,假的没有。
她睁眼,剑锋往水里一扎一挑,假影碎了一片。
“慢半息”那三个字还悬在半空,她已经往前踏了一步,左手剑、右手扶着剑脊,整个人顺着涨水的劲往前一送。这一送比什么沉腰都管用,活水成了她的腿。
第三剑。
剑锋挑开周濯的剑花,顺着腕子往上一撩,“当啷”一声,周濯的剑脱了手,落进渠水里,溅起水花打到看台第一排。
贺三站起来把豆子扔了:“漂亮!”
锣响。第一局,青阑。
周濯从水里捞起自己的剑,脸色不太好看,冲沈无咎那边看了一眼。
“你看得见阵。”
“我算账的,账目上的错处,一眼就看出来了。”沈无咎蹲在场边,拿炭笔在手心画了两道线,“你这阵,四个真桩两个前两个后,换位只在涨水那一息。涨落十二息一回,你换位的时候右后腰不设防。第二回换位,我师姐会往那儿打。”
他把手心摊给周濯看。两条线交叉处画了个圈。
周濯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局,姜饕对余小舟。
姜饕赤脚下水,脚一沾水就往旁边出溜,他干脆不站了,整个人蹲成个球,两只手在水里扒拉,像条胖水獭往阵桩角上抢。
“呔!”
他这声没冲着人喊,冲着水面喊的。声浪压下去,水面上炸开一圈白花,余小舟脚底下正踩着漫水,被这一下震得脚心一麻,脚踝一软,往侧边歪了半步。
姜饕不追人,追桩。他扒拉到最近那枚真桩旁边,一肩膀撞上去,桩子晃了,气纹断了三寸。
余小舟回剑来救桩,姜饕贴着水一缩一滚,让开剑锋,反手拽住余小舟的脚踝往怀里一带。余小舟另一只脚在青石上踩滑了,整个人跌进渠水里,呛了一口。
“承让承让。”姜饕把他从水里捞起来,自己灌了半肚子水,抹着嘴,“这水什么味啊,有鱼腥。”
二比零。
第三局。洛惊鸿再上场,这回她不等沈无咎开口,先自己报了:“潮汐节律给我。”
沈无咎蹲在场边,拿炭笔在地上画好八桩方位,然后抬头看姬瑶光:“你来数。”
姬瑶光站到场边,声音清而稳:“一息,二息,三息——”
洛惊鸿踩着节拍走,她不用再看水面,只等姬瑶光喊到“十、十一、十二,涨”,她就往东挪半步,趁换位的空当连拆两枚真桩。第三枚真桩拆掉的时候,临江的剑阵彻底乱了套,阵桩残了五枚,几道剑光散得七零八落,连水面的波纹都平了。
洛惊鸿最后一剑拍在周濯剑脊上,把对方连人带剑拍进了渠水里。
三比零。
看台上热闹得像赶集,贺三嗓子都喊劈了。金多多抱着算盘往场下跑,跑了半路被台阶绊了个跟头,爬起来接着跑:“两连胜!出线了出线了!”
沈无咎没往看台上看,也没跟人击掌。他收了炭笔,把写满数字的那张纸折好塞进袖里,转身往记分席方向扫了一眼。
看台东角,记分席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吏,面前摊着预选记分册,手里捏着支铜笔。
何副主事。
他翻到青阑那一栏,拿铜笔在书院名字上画了个圈。画完看了看,觉得不够圆,又描了一遍。第三遍描完,圈已经粗得盖住了底下的墨字,他又描了第四遍。笔尖在纸上走得越来越重,最后那一圈画下去,“嗤”的一声,纸面破了个洞。
铜笔还压在那个洞上,没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