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凉了。
沈无咎把三样东西在屋脊上重新排了一遍:赛程表压左,地契信压右,旧葫芦搁中间,葫芦底“渡人,不渡己”五个字朝上,像一枚压纸的镇。排完他退后半尺看了看,又把地契信抽出来,叠在赛程表上头。
风从西坡方向来,吹得地契信边角一卷一卷的。
“还不上来?”他头也不回。
底下姬瑶光的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半拍。“你听见了。”
“瓦片响了三声。你踩第二级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拄着扶手上来的,手里还夹着卷宗。”
姬瑶光上了屋顶,在他旁边坐下,把卷宗往瓦面上一搁:“苍澜那三场旧档我核完了。铁陀的崩石拳有个毛病,第二拳接第三拳之间右肩往回缩半寸,不是习惯,是旧伤,肩胛骨裂过。”
“记下了。”
“还有,”她把卷宗翻开,“西坡三号场历史上出过两次地塌,一次在七年前,一次在十二年前,都是赛前半月有人在那块地上做工程,说是修排水渠。”
沈无咎偏过头看她。
“修渠的人,”姬瑶光把卷宗合上,“是周家名下的一个石料行。”
“何副主事抽的签,周家的石料行垫的场。”沈无咎把炭笔从耳朵上摘下来,在赛程表背面画了两笔,“线搭上了。”
“搭上了,缺个绳结。”姬瑶光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去把剩下两场的历史记录也翻一翻。你早点下去,明天申时开赛,你得睡。”
她走到梯口,又回头:“你一个人坐这儿,在等什么?”
“等一张画眼睛的帖子。”
姬瑶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下去了。
屋顶上只剩下风。沈无咎把炭笔横在掌心,拇指按住笔尾,笔尖朝外。他不动,也不东张西望,就那么坐着,看州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
屋脊西头,瓦片轻轻响了一声。
很轻,像猫踩上去又立刻收爪。但猫的体重不会让第三片瓦的榫口微微错位,发出那种“嗒”的闷响。
沈无咎没回头。
“蹲了快一炷香了,”他说,“瓦都让你焐热了,换个地方蹲吧。”
西头静了两息。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被人挠到了痒处又不想承认。
“不愧是账房先生,连我蹲多久都算得出来。”
人影从檐角翻上来。落地没声,膝盖先屈后伸,卸了力,整套动作干净得像水银泼在瓦面上。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一身靛青夜行短打,袖口扎得利落,腰间没挂刀,背后却背着一口书箱,箱角包铜,铜活磨得发亮。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拱手,用的是江湖上平辈见面的理:“顾青册。”
“没听过。”
“州府通缉那一栏里挂着呢。”她直起身,书箱往地上一放,箱底磕着瓦片“咚”一声,“窃书贼。江湖上叫得好听些,卖书的。”
沈无咎把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偷书的叫卖书的,不亏心?”
“我偷的都是学阁封了档的孤本,市面上买不着。买不着的书,偷出来卖给买不着的人。”顾青册在他对面坐下来,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搭在瓦楞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炕头,“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那叫替天行道,把书从库房里放出来透透气。”
“你透气的法子,官府不认。”
“认不认的,我不是来跟你论法的。”她伸出手,食指在窗栓铁扣上拨了一下,铜栓无声弹开,“我来的时候从底下过,顺手拨了你们房门那栓。这会儿你屋门是开着的。我不拨,你也能拨,但得花点工夫。”
沈无咎看了一眼楼下窗户,灯火没灭,门确实虚掩了。
“示威?”
“敲门砖。”顾青册缩回手,“证明我不是来跟你打嘴仗的。你一个能当众拆学籍司台的人,我拿嘴皮子糊弄你,那是我蠢。”
“行。”沈无咎站起来,往梯口走,“下来谈。屋顶风大,话吹散了,我不喜欢重复第二遍。”
顾青册抱着书箱跟下去,脚步比他轻,踩梯子不出声。
屋里点着油灯,灯芯拨得短,火苗只有豆大。沈无咎把赛程表、地契信、旧葫芦收进案头匣子,腾出桌面,从茶壶里倒了盏凉茶,推到她那边。
“先说货。”
顾青册也不客气,端起茶灌了一口,眉头一皱:“凉的。”
“驿馆的掌柜抠,烧水算柴火钱,晚上不供热水。”
“难怪你们那个胖师弟白天去灶房蹭热水泡茶。”她把茶盏一搁,从书箱里抽出一卷册子,布面封皮,封脊缝着学阁的朱印,“第一样货。”
她把册子摊开,翻到中间一页,推到沈无咎面前。
“学阁档案里有一卷《功法认证条例》,昭武三年的旧档。三百年前朝廷颁了功法认证法,各门派功法要过学阁审定才能传习、才能卖、才能开馆收徒。这卷是立法原案的抄本。学阁封了三百年的东西,外头一个字都看不到。”
沈无咎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行批注上——馆阁体,墨色发褐,跟姬瑶光给他看的残页焦角上的字迹一个路数。
“跟我那张残页对得上?”
“何止对得上。”顾青册拿指头点着页脚一行小字,“你看这儿——‘认证印施行细则:以学阁秘制朱砂拓印功法要诀,印角留锋,以备验合。’你那张残页上头被烧掉的‘学籍司审定’五个字,用的就是这个印。印角上的卯口,就是你从姬瑶光灵根里挑出来的那枚残印。”
沈无咎没说话。
“还有更妙的。”她翻到下一页,往他面前一摁,“立法原案里夹了一份附条,是当年参与立法的官员联署。你看看最后那个名字。”
沈无咎低头。附条末尾,工工整整一行小楷:署理学籍司主事,周庭芳。
“周。”他说。
“周家的老太爷。三百年前亲手立了认证法,三百年后他的子孙拿认证印当刀使。”顾青册把册子合上,“好东西吧?”
“东西是好东西。”沈无咎把册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价码呢?”
“急什么,我还没出第二样。”她又从书箱里抽出一张薄笺,上面只有半页字,字迹潦草,像从账本上撕下来的,“何副主事,学籍司州署副主事,抽签前三天,周家二管事往他城南的宅子里送了两口箱子。对外说是老家送来的腊肉,箱子一共抬进去四趟,出来的时候只有两趟有人抬,空箱子自己走不出来,腊肉也长不出银子。”
“你亲眼看见的?”
“我蹲在何家对面当铺的房梁上看了三天。”顾青册把薄笺推过来,“何副主事抽签那天早上,出门前换了件新袍子,袖口里塞着三枚铜签。抽签的时候他手往筒里一探,放回去一枚,掉出来一枚,你那个使剑的师姐看见签面有两套刻痕——旧的刻位置,新的刻场次。新刻痕是他当天早上拿刀片现刻的,我在当铺房梁上看得真真的,他出门前在自家院子里拿废签练了三遍。”
沈无咎把薄笺拿起来,逐字看了一遍。
“周家买通学籍司副主事,给青阑抽死亡之组,把三场全排到西坡三号烂泥地。”他把薄笺压在册子上,“你这两样货,一样是三百年前的根,一样是三天前的实锤。”
“搭配着用,一锅端。”顾青册两手一摊,“你那个当众答辩的路子是对的。但光有旧印、旧牌、旧借据不够,学籍司可以说你东西是假的、印是仿的、借据是伪造的。可你要是把三百年前的立法原案拍出来,上头有周家老太爷的亲笔签名——学籍司再否认认证法,等于否认自家祖宗。你要是再把何副主事收周家腊肉箱子的事捅出去——学籍司再包庇,百姓的唾沫星子也能把他们淹死。”
“你替我想得挺周全。”沈无咎靠回椅背,“周全得我有点不放心。你要什么?”
“爽快。”顾青册竖起一根手指,“预选打完,不管青阑出不出线,你们书院收我。给我一个弟子名分,能光明正大进学阁看书的名分。”
“你要看学阁的书。”
“我要站着看。”顾青册把“站着”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不是翻墙进去看,不是拿竹竿从后窗钩出来看。我要从大门走进去,报名字,领牌子,坐在案前看。看完一本还一本,不留灰印子。”
沈无咎看了她一会儿。
“书院收不收弟子,山长说了算,我说了不算。”他伸手从案头匣子里摸出那本记账用的薄册,翻到新页,拿起炭笔,“但账,我先记着。”
他落笔很慢,一笔一划:顾青册,预支两笔——学阁认证法原案抄本一册,何副主事受周家银钱事一桩。下头空了一行,写:索酬——书院弟子名分一席,待山长核。
“你这人,”顾青册探着脖子看他落笔,“记账记得跟判官写生死簿似的。”
“账目清楚,将来才好算。”
“那定金呢?”顾青册伸出手,“我交了货,总得收个首款。空口白牙的‘先记着’,我亏得慌。”
“你要什么定金?”
“今晚起,我替你们青阑盯周家和学籍司分署的往来。周家二管事明天要去分署递什么文书、何副主事赛前还要见什么人,我头一个知道,头一个报给你。”她把巴掌往桌上一拍,“这笔当定金,够不够?”
沈无咎把炭笔搁下,伸手,掌心朝上。
顾青册看了一眼,笑了一声:“击掌为约,江湖规矩。”
“行得正。”沈无咎说。
两掌相击,“啪”一声脆响,油灯火苗跳了跳。
“对了,”顾青册收回手,往门缝方向一指,“那张画眼睛的帖子,我塞的。”
“猜到了。”
“眼睛的意思,行话叫‘看账’。”她站起来,把书箱扣好,往背上一甩,“我是来提前看账的,看你们这间书院值不值得我搭伙。看完觉得行,今晚才上来找你。要是你们跟别家一样光会喊冤不会还手,我早拍屁股走了。”
“结论呢?”
“结论是你们那个胖师弟算账算得比我狠,光是这一条,青阑就值得搭。”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一条腿跨上窗台,“明晚这个时辰,我还来。周家那边一动,我头一个报。”
“从窗户走?”
“门在底下,走楼梯慢。”她蹲在窗框上,回头,油灯光正好照着她侧脸,嘴角一翘,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你们书院那三坛酒的味道,我八年前闻过。”
话音落,人已经翻出去,脚在瓦檐上点了一下,第二下落在院墙上,第三下就没了影。风从窗缝灌进来,油灯火苗歪了歪,差点灭。
沈无咎关好窗,把门闩重新拨上。
回到桌前,他把顾青册那本册子和薄笺并排搁在赛程表旁边,又从案头匣子里摸出旧葫芦,在手里掂了掂。葫芦轻了,酒只剩个底儿,晃起来闷闷地响。
他想起山长交代打三坛杜家老窖时那股子老不正经的笑——八年前,周不渡来过州城,来过这间驿馆,喝过酒。顾青册这号的鼻子,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出封泥的年份。
账,越记越长了。
他把葫芦搁在册子正中,拿炭笔在账本末页添了一行:待查——山长八年前在州城,见过什么人。
写完,灯芯啪地爆了个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