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三号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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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epSeek V4.1 Flash


申时未到,西坡三号场已经站满了人。

看台是临时搭的,杉木杆子还没刨皮,粗麻绳捆的横档,最高一排离地两丈,人坐上去往下探身子,整排架子吱呀叫。青阑众人从东侧入口进来时,底下已经蹲了一片看热闹的散修,贺三占了个好位置,瓜子壳磕了一地。

沈无咎没急着进场。他站在场边那个豁了口的木牌前边,低头看脚底下。

“踩踩。”

柴六十第一个踏上去。只听“噗”一声闷响,鞋底陷进沙土里,足足没了半寸。他抬脚,带出一坨湿沙子,在鞋帮上糊了一圈。

“这地是活的。”柴六十拿脚尖又刨了两下,“底下像铺了一层豆腐渣,上边撒了点干土做脸面。”

姬瑶光蹲下去,五指插进土里抓了一把,松手让沙从指缝漏下去。“东头沙粗,掺了小石子,陷得慢。西头——”她往场子对面走了一趟,回来时靴沿沾的全是细面沙,“西头是细沙,又干又松,一脚下去半只脚,往横里使不上劲,往竖里拔不出来。”

洛惊鸿站在中线偏南,拿剑鞘往地上一戳,鞘尖进去一指深,她手腕一转,鞘尖横着带了一下,沙面豁出一道浅沟,两边的沙哗地填回去,把沟埋了。

“踩实了也白搭。”她抽回剑鞘,“这地不认人。你站桩沉腰,劲往下扎,它底下没硬底托你,扎多深陷多深。腰再稳也没用,脚底下是滑的。”

姜饕被柴六十从驴车上背下来,一只脚刚沾地,整个人往旁边歪,嘴里“哎哟”还没喊全,已经被柴六十拎着后领提溜起来。

“这什么破地!”他悬在半空蹬了两下腿,“我还没使劲呢,它先把我往下拽!”

沈无咎绕着场子走了一圈,边走边在脑子里记:东头三丈处有几块碎石露头,西头靠边线那一片沙色发白,明显比别处干。他走到角上,蹲下来拿手指头往沙里捅了捅,底下两寸深有一层夯实的旧土层,但中间隔着那层松沙,劲从上往下传,传到松沙层就散了,等传到硬土,力已经使歪了。

“听我说。”他回头,青阑几个人凑过来,“这地不光坑咱们,也坑苍澜。他们的崩石拳走直线发力,脚下要蹬实了才有劲。沙地蹬不实,他们比咱们更难受——咱们好歹知道先来踩两脚。”

柴六十点点头,又开始刨地。

“柴师兄别刨了。”沈无咎按住他,“刨出来也没用,他们铺沙的人把底下的硬土先凿松了,你现场夯不回去的。”

“那咋整?”

“不整。站桩吃亏,就不站桩。”他看向洛惊鸿,“师姐,你腰怎么样?”

“没犯。”

“午后呢?”

“没到时候。”洛惊鸿把剑从鞘里抽出半寸,又推回去,“我不用站桩。快剑走的是腰胯折叠,脚底下少使两成力,我拿腰补。这地再软,它还能把剑也陷住?”

“脚陷住了,你往回收这一步怎么办?”

“不往回收。”洛惊鸿把剑横在身前,比了个往前递的架势,“我往前送。你打演武院那肘的时候不也这样?不退,进。”

沈无咎看了她两息,点头。

场外忽然一声闷响,像有人拿桩子往地上杵。苍澜武院的人到了。

领头的铁陀短打扮,黑褐色劲装,两条胳膊露在外头,肌肉鼓得像塞了石头。他从入口走进来,一步一踩,每踩一脚都拿脚跟先砸实了再碾半圈,像试秤砣。走到场心,他站定,左肩忽然往下一沉,再猛地一提,骨节“咔”地响了声脆的。

示威。

他身后跟着姓齐的双锏手,锏在腰两侧别着,走路一颠一颠。再后头是苍澜那个聚气中期的压阵,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抱着胳膊靠在入场口的柱子上。

看台上金多多的胖脑袋从人缝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个小铜牌——通宝号的注牌,上头刻着青阑对苍澜的赔率。

“师兄!”他冲底下喊,“开赛前最后一刻钟,一赔三点五!苍澜那边被砸了不少注,都是买他们三比零的!”

“买咱们赢的有多少?”

金多多低头翻了翻算盘,又抬头:“涨了三成。”

“继续买。”

“还用你说!”金多多把铜牌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看台西头的过道钻。

铁陀听见这话,拿眼角扫了沈无咎一下,嘴角扯了扯。他抬脚往场心又走了两步,脚底“咕叽”一响,陷了半寸,他眉角跳了一下,很快压回去,拿鞋底蹭了两下沙面,把脚拔出来。

洛惊鸿看见了,没说话,拿剑鞘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靴帮——她在场边比铁陀早踩了半刻钟,早就知道哪块陷得深哪块陷得浅。

巡场考官敲锣。第一局。

洛惊鸿提剑入场。她走的是中线偏南,脚底下比别处硬,步子落得轻,三步到了场心,剑已出鞘。铁陀从对面过来,一步一陷,走到自己发起线时两条裤腿已经沾了一圈泥星子。

锣第二响。

铁陀起手。左肩往下一塌,整个人像拉满的弓,“崩石拳”第一式——直贯拳。拳风带着沙粒子朝洛惊鸿迎面扑来。

洛惊鸿没退。她左脚往南偏半步,身子侧了半尺,拳风擦着她肩头过去。铁陀拳面收不住,往前多送了半寸,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左歪了一歪。

洛惊鸿的剑到了。

不快。比往常慢了半拍——脚底下陷着,她没强拔,腰胯一折,把劲从腰上递出去。剑尖点在铁陀右小臂外侧,“啪”一声脆响,铁陀拳头一颤,收回去护住中线。

第二拳。铁陀又是左肩一震,这回他学乖了,脚不拔了,拿脚尖勾着沙面往前推,拳路还是直贯,只是偏了三分。洛惊鸿依着赛前交代,不架不接,往南再偏半步。

铁陀第二拳又打空,右肩跟着往前送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洛惊鸿右手压剑,腰往下沉——沉腰重铸之后第一次在实战里用。她的腰往下折的时候,旧伤被拉了一下,酸,不是疼。剑往下一沉,剑尖走了一道斜线,正切在铁陀右膝外侧。

“噗”一声闷响,像切进烂泥。

铁陀右腿一软,膝盖往内扣了半尺,整个人像被人从侧面踹了一脚,往前踉跄了两步,单膝砸在沙地上,溅起一蓬干沙。

他左手撑地要起,手一按,沙面塌下去,又陷了半寸。

锣响。三息之内起不来,判负。

铁陀跪在沙里,抬头看洛惊鸿。洛惊鸿收剑,往后退了一步,退了那一步也陷了,她没硬拔,把脚底横着一拖,拖出一条浅沟才站稳。

“这地不认人。”她低头看铁陀,“你输的不是我。”

她转身下场。走回青阑那边时,柴六十递上布巾,她没接,先弯腰把靴子脱了——靴筒往外一倒,哗地倒出两把湿沙,细的沉的粗的全有。

“腰怎么样?”沈无咎问。

“没犯。”

“真没犯?”

洛惊鸿把靴子重新蹬上,踩了两下,才补了半句:“酸了一下,过去了。这地陷脚不假,但也省了我往回收的劲,一步没退,全往前使了。”

姬瑶光在旁递了盏热茶过来。洛惊鸿接了,喝了一口,眉头一皱:“怎么是甜的?”

“姜饕往茶里搁了糖。”姬瑶光面不改色,“他说赢了要喝甜的。”

洛惊鸿没再说什么,把茶喝干了,盏底一圈褐印。

第二局。姜饕对姓齐的双锏手。

姜饕是被柴六十半扶半扛上场的。他脚一沾地就往旁边出溜,赶紧拿脚尖勾住沙面,胖脸上第一次露出“这仗不好打”的表情。

姓齐的没给他喘气的工夫。双锏一碰,“当”一声,右锏先出——虚招,走的是姜饕左手边。姜饕下意识往左压,结果左脚陷进沙里半寸多,人没动,脚动了,身子一歪,姓齐的左锏跟着就到了,正打在他右肋软肉上,打得他“嗷”一嗓子,往右栽了两步,沙地上滚了半圈,嘴里叼着的半块炊饼掉在沙里。

“我的饼!”姜饕趴在地上先摸饼。

姓齐的绕他右侧,准备下死手。姜饕抓着饼爬起来,右脚一蹬——蹬空了,又是半寸陷,整个人往东头斜着撞出去,一头扎进看台底下的杉木杆子缝里,脑袋卡在两根杆中间。

看台上哄堂大笑。贺三瓜子都不嗑了,拍着膝盖喊:“青阑这个胖子是来打架的还是来摔跤的!”

沈无咎走到场边,蹲下来,跟卡在杆子缝里的姜饕平视。

“别跟地较劲。”

姜饕挣扎着把脑袋拔出来,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泥印子:“师兄你说得轻巧——”

“听我说完。”沈无咎伸手指着场子,“桩不站了。你跟它较劲,它陷你。你别站,你趴着打,贴着地面抢。他双锏右手虚左手实——他左锏抡起来的时候,右肋那块是空的。你有多久没抢过别人的肋?”

姜饕嘴里还嚼着饼,眼睛忽然亮了半截。

“饿着打。”沈无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肚子里有食就行,别按规矩一口一口吃,抢。他每次换步,沙面一陷,他手上就得慢半拍。你抢的就是这半拍。”

锣响。

姜饕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沙,这回他没站桩,两条腿微微屈着,重心压低,脚掌横着贴地——像条胖泥鳅贴沙面往前蹭。姓齐的右锏先到,姜饕不躲了,往下一缩,右锏从他头顶扫过去,他整个人贴着沙面滑向姓齐的右肋,左手一捞,拽住对方腰带往自己这边带。

姓齐的脚底陷了,被这一带,整个人往前栽,左锏刚要抡,姜饕忽然张嘴——

“呔!”

这嗓子带着丹田气,贴着姓齐的耳朵炸开。姓齐的手上一滞,锏停在半空,姜饕拿肩膀往他右肋一顶,底下脚一绊,沙面“哗”地塌了,姓齐的整个人侧翻出去,双锏脱手,在沙里滚了半圈,滚出了白线。

姜饕自己也摔了,趴在沙里,嘴里还叼着最后一口饼。他抬头,看见巡场考官举旗指向苍澜那边,才把饼咽下去。

“赢——赢了?”

“赢了。”柴六十进场把他拎起来。

姜饕满身泥,脸上除了眼白和牙全是沙色,第一句话是:“有没有吃的?刚才那口咽太急了。”

青阑这边笑骂一片。二比零。

第三局。沈无咎对苍澜压阵那个瘦高个,聚气中期。

瘦高个上场时步子很稳,明显提前研究了场地,脚不抬,贴着沙面拖。他没急着出手,在中线来回走了两趟,找硬地。沈无咎也没动,站在南侧硬底区,抱臂看着。

瘦高个先沉不住气,抢攻。一拳直取面门。

沈无咎偏头。拳风擦耳。他不退反进,往瘦高个右侧斜插半步——这一步踩在西头细沙区边上,脚下一滑,他没硬拔,干脆借着滑劲把重心甩出去,整个人像被风吹歪的竹竿,顺着沙面“出溜”了过去。

瘦高个见他自己踩进滑沙,眼里一喜,左腿蹬地要追——蹬空了。他那条腿正踩在沙层最松处,一蹬之下力道全泄,膝盖往前顶,人没跟上去,反而往前栽了半步。

沈无咎等的就是这半步。

他从滑沙区斜着蹿出来,肘尖朝上,撞在瘦高个前栽的胸口。瘦高个上盘被顶,下盘还在滑沙里没拔出来,整个人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刀,往后仰倒,后背砸在沙面上,又陷进去半寸。

沈无咎收肘,往后退了一步,退的时候脚跟先着地,踩实了才落的,没摔。

锣响。三比零。

看台上静了一瞬,然后炸开。贺三把瓜子全扔了,站起来拍巴掌。金多多抱着算盘从看台上连滚带爬往下冲,边跑边嚷:“一赔三点五!十路注全吃了!师兄你这肘比我算盘还快!”

沈无咎没理他,转身往场下走。

苍澜那边收队。铁陀还跪在沙里没起来,被姓齐的搀着。瘦高个自个儿爬起来的,拍着胸口的沙,脸色铁青。

苍澜的教练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全程没坐下,靠在入场口的柱子上看完了三局。他手里攥着张折起来的纸,等队员都过来了,把纸往袖里一塞,低声冲旁边的同行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西坡三号场今天风往东吹,正好把这句话送过半个场子,落进沈无咎耳朵里。

“签是何副主事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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