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顶的梯子在驿馆后院,竹子的,踩上去咯吱响,第三阶还缺根横档。姬瑶光一手抱卷宗一手攀梯,爬到一半听见头顶有人说话。
“左边。踩左边那根。”
她踩过去,横档没断。
沈无咎坐在屋脊南坡,两条腿悬在瓦檐外,膝上摊着州城舆图。图是姬瑶光白天从学籍司分署门房那买的旧图,边角发霉,几条巷子跟现在对不上。他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拿炭笔把新路补上去。
姬瑶光爬上房顶,先喘了口气,把卷宗往瓦上一搁。
“先说苍澜。”她盘腿坐稳,翻开第一份,“二队这回带了三个人,聚气后期,一个聚气中期压阵。领头的叫铁陀,练《崩石拳》,起手必震左肩——肩膀一沉就出拳,拳路走直线,变招少。第二个姓齐,使双锏,右锏虚左锏实,打着打着会绕你右侧。第三个——”
“等等。”沈无咎炭笔一顿,“双锏那个,左撇子?”
“右锏虚左锏实,你说呢。”
“左撇子。他绕你右侧,是为了把左锏抡到正手位。”沈无咎在舆图边上画了个圈,“墨守的阵能管住左路。跟他说,封三号位,别封二号。”
姬瑶光往卷宗边上批了一行字,翻页。
“替补两个,一个淬体圆满练腿法,一个聚气初期凑数的。凑数那个从来不首发。”
“凑数的有讲究。”沈无咎抬头,“凑数的练什么?”
“不知道。往绩里没上过场。”
“记上,首战之前必须知道。”
姬瑶光抬眼看他,笔没停:“我托了分署门房老头,明早给我回话。五个铜板。”
“金多多报不报?”
“报。他让我把铜板数写清楚,回头发票给他。”
沈无咎哼了一声,算是允了。
“该说场地了。”姬瑶光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平下来,“西坡三号场,半个月内被申请过两次。第一次,十二天前,申请方‘叠山书院’,理由是‘适应风向’。第二次,八天前,‘苍澜武院’,理由是‘场地维护’。”
“维护什么?”
“存档上写‘补夯地面’。我问了场地管事,他说苍澜来了四个人,扛了两筐沙土,往场子东西两头各铺了一个时辰,推平了走的。走的工夫比铺的工夫还长。”
沈无咎炭笔在舆图西坡三号那个圈上敲了两下。
“东西两头?”他眯起眼,“洛师姐午后腰伤最重,西晒偏西,太阳从西边照过来,东西两头铺沙——东头沙松,西头沙紧。她往东退,脚下吃不住力;她往西退,沙面太滑,沉腰沉不下去。”
“我也是这么推的。”姬瑶光把卷宗合上,“还有,抽签那根签我查了存档。原定西坡二号,二号场正对东,背阴。临场改的三号。改签的人签押是‘学籍司州署何副主事’。”
“何副主事今天在台上念赛制念了一刻钟,签筒上抹手指头。”
“就是他。”
两人同时静了片刻。
瓦缝里有虫鸣。月亮从云里探出半张脸,把州城屋顶照成一片鱼鳞似的青灰色。远处通宝号那片的灯笼还亮着,金多多下午说有‘盘口夜盘’,这会儿估摸正在人堆里挤。
“首战换位。”沈无咎先开口,炭笔在瓦上划了一道,“洛师姐不站东头,不站西头。她站中线偏南,风从西来,中线偏南是顺风位。铁陀震肩出拳走直线,你让洛师姐第一剑不接不架,往南偏半步——让他第一拳打空,第二拳他自己就会偏。”
“偏了之后?”
“偏了之后他右肩会前送。你告诉她,第三剑往下沉,切他右膝外侧。聚气后期的力修,右膝外侧挨一剑,崩石拳的发力链就散了。”
姬瑶光在卷宗封底内侧记完,把炭笔搁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算得这么细?”
“打演武院首席那场攒的。”沈无咎把舆图折起来,“力修都一个毛病——拳路越硬,越怕侧下。他们练拳的时候只练往前,侧下方没人喂招。”
“所以你是看人下菜。”
“我是看账下菜。谁欠揍,揍哪儿最疼,我记性还行。”
姬瑶光笑了一下。不太明显,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但比白天在学籍司分署门口那副冷脸多了一点活气。
她把卷宗重新摊开,翻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栏。那栏没写满,只记了两行小字:苍澜领队铁陀,三年前郡秋闱伤人致残,赔钱私了。伤者至今左手不能提重物。
“这个你看过了?”她问。
“看过了。”
“铁陀那时候是淬体圆满,打的是对方聚气初期。差了一个小境界,他把人左手废了,还压着对方家里不让报官。”
沈无咎没接话,拿拇指蹭酒葫芦的塞子,一下,两下。
“你恨他们吗?”姬瑶光把卷宗合上,声音放得很平,像问明天早饭吃什么。
风把她鬓角一缕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沈无咎沉默了五息。
“恨。”他把葫芦从腰上解下来,搁在瓦面上,底朝外,“但恨归恨,账归账。两不耽误。”
“怎么讲?”
“恨是火烧的,记账是刀刻的。火能烧一时,刀能刻一世。我要是光恨不记账,烧完了就剩一把灰,风一吹什么都没了。”他把葫芦转了半圈,那两行字在月光底下看得清楚,“渡人。不渡己。山长这话刻得挺实在。”
“你就认了?”
“不渡己,那就自己渡。”他把葫芦塞子拔开,仰脖灌了一口,咂了咂嘴,“酒是凉的。你茶呢?”
姬瑶光从怀里摸出个粗瓷盏,里头半盏冷茶。她爬山之前倒的,捂在怀里捂了半天,上房顶一吹风,凉透了。
沈无咎接过去抿了一口,递回去。
“凉了。”
“就带了这一盏。”
“那你喝什么?”
姬瑶光接过茶盏,看了看盏沿,把剩下半盏一口饮尽,搁在两人中间的瓦面上。茶渍在盏底留了一圈褐印。
“没了再倒。”
两人在房顶坐了会儿,谁也没说话。南边巷子里有个卖馄饨的老头收摊,推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嘎吱嘎吱响。
底下传来算盘声。金多多的调子——珠子拨得快,停一顿,又拨三下,再停。拨一会,忽然哗啦一推,从头再来。
“他在对盘口。”姬瑶光侧耳听了听,“推了重来第四遍了。今晚通宝号夜盘收青阑的注不少,赔率还得往下走。”
“他算得过来。”
“你对他倒放心。”
“算盘打得快,心不黑。这种人管钱最稳。”
又静了片刻。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天。
算盘声忽然停了。
停了得有七八息,比平时对账的间断长得多。
然后金多多的胖脸从房檐底下探出来,脖子仰得老高:“师兄——信!”
“什么信?”
“郡城驿路来的!墨守那小子写的,驿站伙计刚送过来,说是加急,光驿站就贴了四文!”金多多一只胳膊举着信,另一只胳膊底下还夹着算盘,两只手倒换着往房顶上递。
姬瑶光俯身把信接上来,扫了一眼封皮:“墨守的笔迹。封口没拆过。”
沈无咎拿过来,拆开封蜡,抽出信纸。纸是书院里常用的竹纸,裁得不太齐,墨守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极规整,规整得有点笨,但该交代的事一件不落。
“念。”姬瑶光说。
沈无咎照着信纸念——
“沈师兄:书院这边都还好。柴叔寄来的松柴灶爷收了,灶爷说柴干,好烧。姜饕的铺盖我每天拿出去晒,没生虫。阵基我按你走前说的又补了两处,后墙那道旧阵,我拿唐师兄留下的阵谱对了一遍,能撑住。”
“说正事。”姬瑶光提醒。
“——正事在后头。”沈无咎翻了一页,声音沉下来,“前天下午,郡学籍司来了两个人,带了一封公函,说要重审书院地契。理由是‘旧址归属存疑,须重新勘界’。我说地契在学籍司有备案,他们拿出来的公函上盖的正是学籍司的印,上头夹了一行附注,我抄给你——”
沈无咎停了一下,把信纸凑近月光。
“附注写着:‘预选核验中若发现产权瑕疵,参赛资格与产权归属须同步复核。’”
姬瑶光眉头一紧。
沈无咎接着念:“他们量了三天,把书院前后围墙、灶房、茅厕、连墙外那棵歪脖子枣树都量进去了。我每天请他们喝茶,他们每天量完就回去,今天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说勘界结果一个月内出来,出来之前——”
他又停。
“出来之前,地契冻结,不得转让、不得抵押、不得作为参赛资质的产权佐证。”
信纸从沈无咎手里垂下来,搭在瓦面上。月光照在墨守那行字上,每个笔画都撑得板板正正,字尾收笔的地方有墨点,那是墨守写到这儿的时候笔停了。
“也就是说,”姬瑶光慢慢开口,“预选打完,就算青阑出线,学籍司也可以拿这封勘界公函,说书院地契不算数。参赛资格跟着作废。”
“嗯。”
“而且这手是提前埋好的。”她把膝盖上的卷宗推开,摊在瓦面上,“白天学籍司分署给回执的时候,文书吏挑刺挑了三轮——回执漏章、名录不符、报备打回。三轮都是烟雾。真正那刀在核验文书里夹着。”
“何副主事改签场地,学籍司夹函冻地契。”沈无咎把信纸折回去,“一边在赛场上动手脚,一边在赛场外掀棋盘。双管齐下。”
金多多在底下听完了,算盘不响了。
半天,他仰着胖脸问:“师兄,地契要是真被冻了——咱们赢了比赛,回去没书院了?”
沈无咎没马上答。
他把信纸摊平,跟白天姬瑶光收好的那张赛程表并排搁在屋脊正中的瓦面上。赛程表压在左,地契信压在右,两张纸中间隔了两指宽的瓦楞。
他从腰后摸出那只旧葫芦——底朝上,转了个个儿,往两张纸中间一搁。
葫芦底下刻着字:渡人,不渡己。葫芦不轻不重压住两张纸,瓦面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风把两张纸的边角吹得微微往中间卷,卷到葫芦身上,又被葫芦挡回去。
姬瑶光看着这三样东西——赛程、地契、葫芦——看了很久。
“先顾哪头?”她问。
沈无咎把炭笔捡起来,叼在嘴里,没点。他两手抄着后脑勺,往屋脊上一靠,仰面朝天,看州城的月亮,看了三息。
然后他把炭笔从嘴里拔出来,往瓦上一摁。
“都要。”
两个字落在屋顶上,跟葫芦底那行刻字挨着,一个朝上,一个朝下。
姬瑶光低头看那张赛程表。明天申时,首战,西坡三号场,苍澜武院。
她又看地契信。一个月内勘界,出线之日,资格作废之时。
她把茶盏端起来,底上那圈褐印对着一片凉茶渍——两盏茶,凉了一盏,另一盏早喝干了。
楼下金多多把算盘珠子哗啦一推,重新拨起来,这回拨得比刚才还快,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
“师兄!”他仰脖子喊,“这账怎么记?”
沈无咎翻身坐起来,拍了拍葫芦底:“记两笔。一笔赢,一笔守。两边都不许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