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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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epSeek V4.1 Flash


出城那天下小雨,柴六十把门板往驴车上一架,姜饕裹着条旧褥子躺上去,活像一截被抬去埋的老树桩。

“我这样进州城,脸往哪搁?”姜饕仰面朝天,手还不忘攥着半块炊饼。

“搁门板上。”柴六十把三只空酒坛绑在车尾,绳子紧了紧,“你脸皮厚,颠不坏。”

洛惊鸿自己走。剑当拐棍,一步一拄。姬瑶光走她外侧,随时准备伸手。墨守抱一摞阵谱,走三步掉一本,捡起来走三步又掉一本。金多多背算盘走在最前头,嘴里念念有词:“车钱八十文,坛子押金二十文,炊饼三张六文——姜饕你少吃点,路上没得补。”

沈无咎走在队伍正中,周不渡给的那只酒葫芦挂在腰上,一晃一荡。

州城西门挂了块匾,三个字——青澜州。城门口排队入城的人拐了两道弯。守门兵丁一个一个翻路引,翻得慢条斯理。

轮到青阑一行。兵丁扫一眼路引,抬眼扫一圈人,目光在门板上多停了一息。

“云澜郡?”

“嗯。”沈无咎应。

兵丁把路引往桌上一撂:“云澜郡来的,站边上等。”

旁边一个本地散修模样的汉子嗤笑出声:“又来一群白给的。云澜郡今年凑够人了?”

没人接话。沈无咎看了那散修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后几个人,平声道:“一句话,记着。”

柴六十问:“啥话?”

“云澜郡来的。”沈无咎把路引收好,“记住他说这话时候的脸。”

进城第一桩事,投驿馆。州城驿馆在学籍司横街对面,挂的匾是官造的,门口两盏石灯,气派比郡学还足。

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珠,见人进来,先问:“哪来的?”

“青阑郡。”

算珠停了。掌柜抬头,自下而上把一行人扫了一遍,目光在姜饕和洛惊鸿身上各停了一下——一个躺门板上,一个拄剑当拐棍。

“通铺,一晚三百文。”

姬瑶光把驿馆门口挂的价目牌翻过来看了看:“那牌上写通铺一百。”

“那是本地价。”掌柜把算珠往上一拨,“州城寸土寸金,住不起往城外走。城门洞子不要钱。”

姬瑶光还要开口,沈无咎按住她手腕,掏钱袋往柜台上一搁:“三晚,五间。”

掌柜眼皮跳了跳:“就剩最偏那两间通铺,挨着柴房和猪圈。”

“行。”

“三百一晚,不退不换。”

“记上。”沈无咎转头看金多多。

金多多算盘一架,珠子噼里啪啦响:“通铺官价一百文,收三百,一晚多收两百。五间两晚——不对,就两间通铺,咱们十几个人挤两间,他收三千?沈师兄,这门账不平——”

“记着就行。”沈无咎把钱推过去,“回头一起算。”

金多多嘴一瘪,到底没再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拿炭笔歪歪扭扭写:驿馆,多收两倍,账不平。

第二天报名,才是真正的下马威。

州城学籍司分署设在文庙西侧,报名的队伍从院里排到街上,拐了两道弯。各地来的书院弟子三五成群,看衣服就知道来路——有穿锦缎的,有佩玉的,也有跟青阑一样短打草鞋的。

排到青阑,日头已经偏西。

文书吏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尖下巴,翻名册的动作像在翻一本不耐烦的账本。

“青阑郡?”

“嗯。”

“青阑书院。”他念这名字的时候嘴角撇了一下,“今年还来?”

沈无咎没接话,只把报备文书递进去。

文书吏翻了两页,手指头在“藏书阁”三个字上敲了敲:“又是这个。郡里那份核验回执呢?”

姬瑶光把回执呈上。文书吏接过去,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半晌:“这一角怎么没盖章?”

“郡学都尉当场收令,回执誊抄件,”姬瑶光不卑不亢,“章在原件上,原件还在学籍司郡署。”

“那不行。回执不全,报备不合规。”文书吏把东西往回一推,“后头排着。”

“后头排着是排到明天还是后天?”沈无咎问。

“明天再来问。”

“明天来问,要是还不全呢?”

文书吏把笔一搁,抬起那双眼皮耷拉的眼睛:“小兄弟,我一天看四五十份报备。你这份有毛病,我让你补,没毛病。你要觉得州城学籍司刁难你——你去郡里告我。”

沈无咎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院子里排队的几十号人都听见:“不告。我记着。”

文书吏一愣。

“半日晾着,回执漏盖,报备打回。”沈无咎把文书一件件收回姬瑶光手里,“三笔。金多多,记上。”

金多多在后头应声扒拉算盘:“哎——半日工钱算多少?一人一天按八十文算,十一个人半日就是四百四。加上来回车脚钱——”

“行了行了!”文书吏脸一沉,抓起名册又翻开,“谁说不收了?我说的是回执不全,补个说明就行。”他拿笔在名册上划拉一道,“青阑书院,收。明日申时来领正式回执。”

队伍里传来几声不厚道的笑。

金多多没笑。他收起算盘,闷头往外走,走到街角忽然脚下一拐:“沈师兄,我去趟茅房。”

“茅房在东边。”

“我这个人,找茅房认路不认方向。”

沈无咎看了他一眼,没拦。

一个时辰后,金多多从州城最大的赌坊“通宝号”后门钻出来,胖脸上油光亮,怀里揣着一沓银票,算盘挂在脖子上像挂了个护心镜。

“你哪来的银票?”墨守撞见他,结巴都吓好了。

“赚的。”金多多拍着胸脯,“青阑一赔五十——这帮州城孙子真敢开。我拿郡城带来的战况本钱,先押六十两试水,赔率从五十掉到三十五。第二笔一百二十两砸下去,掉到二十。第三笔——”他掰手指头,“我分五路叫人代买,一家买一点,赔率硬从五十吃到八。扣掉抽成和代买费,净赚——”

他又摸出小本子,算了半天:“净赚这个数。加上房钱和饭钱,咱们在州城待十天都不用动书院的钱。”

姜饕从门板上支起半个身子:“八十两?”

“八什么十,二百七!”

姜饕嗷一嗓子,扯着腰伤直哼哼,嘴里还不忘喊:“回去我要吃肘子!”

“吃肘子可以,”金多多把账本一合,“按人头摊,每人扣一百二十文伙食费。”

消息传得飞快。金多多回到驿馆刚把钱袋往桌上一搁,外头就围上来几个本地散修,领头的正是城门口那个嗤笑的汉子,姓贺,排行老三,人人叫他贺三。

“听说云澜郡来的,把通宝号的赔率吃到一比八?”贺三靠着驿馆门框,拿手指头剔牙,“义庄书院也行?”

金多多头也不抬,拨着算珠:“你不服,你下注啊。”

“我下注?”

“青阑对面是谁?我看看——”金多多把小本子翻到一页,“州城排位第三的‘叠山书院’,聚气后期三个,淬体圆满五个。你押他们赢,我这儿还收注。一比一点二。”

贺三冷笑:“我押叠山,还用找你收?通宝号一比一点二多的是。”

“那你押去呗。”金多多拨了一颗算珠,“不过我提醒你一句——通宝号开这个盘,是因为我没去调。我要是再拿三百两砸青阑,叠山的赔率能压到一比零点八。你信不信?”

贺三脸上笑僵了。

“别听他吹。”旁边一个散修拉贺三袖子,“一个胖子算账的,能有多大本事。”

“我本事不大。”金多多终于抬起头,笑得跟个弥勒似的,“我就算了一笔账——你们州城本地人,押叠山赢,赢了赚两成。押青阑赢,赢了赚八倍。你们自己算,是赚两成划算,还是赌八倍划算?八倍啊兄弟,买定离手,青阑真赢了,你那一两银子变八两。”

几个散修面面相觑。

“当然,”金多多补了一句,“你们要是不信青阑能赢,那就当我放屁。押叠山去呗,稳稳当当赚两成。”

贺三啐了一口,到底没押,带着人走了。

当晚驿馆掌柜把登记簿捧来,让填姓名籍贯。沈无咎提笔,写到“青阑书院”四个字,笔尖刚落下,掌柜的手猛地一抖,茶碗盖磕在杯沿上叮当一声。

“怎么了?”沈无咎抬头问。

“没事没事,茶烫。”掌柜伸手拿茶壶,手还在抖,壶嘴对不准杯口,水洒了一桌面。他拿袖子胡乱抹,眼睛瞟着登记簿上那四个字,压低了嗓子,“客官贵姓?”

“沈。”

“沈……沈先生。”掌柜把声音压得更低,“房钱算错了两处,明早给您退回去。您几位住着,有什么短缺的言语一声。”

沈无咎看了他两眼:“掌柜的,你认得‘青阑书院’?”

“不认得。”掌柜答得太快,快得跟自己找补似的,“州城大,书院多,小的哪认得全。”他把茶壶一撂,几乎是退着出门,到门槛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当晚分派。

墨守绕着驿馆走了一圈,把墙根、屋檐、后窗、猪圈边的排水沟全摸了一遍,回来蹲在地上拿炭笔画图:“正门禁制是、是新的,学籍司统一安的。后墙有一处旧、旧阵基,还能用,就是没人管。我夜里补、补两笔就成。”

柴六十把门板横在通铺门口,自己坐门板上打盹,扁担搁在手边。姜饕从里间探出脑袋:“柴叔,你夜里警醒着点,我这腰,跑都跑不了。”

“你嘴能跑就行。”柴六十闭着眼,“喊一声我醒。”

姬瑶光在油灯下理回执,把白天文书吏挑的毛病一条条列出来,又拿炭笔在边上批注:回执漏章,明日申时补领,需找文书吏本人补盖;报名名录已收,编号青十七,待查叠山书院往绩。

洛惊鸿坐在墙角擦剑。沈无咎走过去,把她剑鞘拿起来看了看出鞘口磨痕:“明天开始,剑别拄了,拄我肩膀。”

“你肩膀比剑好用?”

“至少不会帮你把腰伤再养三个月。”

洛惊鸿没吭声,把剑收回鞘,剑尖朝下往地上一顿,算是应了。

沈无咎铺开州城舆图,拿炭笔圈出学籍司分署、学籍司州署、通宝号、叠山书院四个位置,连成一条线:“明天我走这条。金多多跟我去分署补回执,姬师姐带墨守和祝红绸摸清叠山书院往绩。柴叔看家,姜饕——继续喊。”

“喊啥?”

“今天喊‘呔’,明天喊‘哈’。自己琢磨。”

姜饕嗷一嗓子,又龇牙躺回去。

夜深,众人各自歇下。

沈无咎在灯下又坐了一刻,把腰上那只酒葫芦解下来,就着光看底上那两行小字。渡人,不渡己。他拇指在字上碾过,把葫芦搁回枕边,吹灯躺下。

约莫子时,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沈无咎没动,手在褥子底下摸到那枚铜哨——姬瑶光新做的,一吹全院能醒。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片刻,门缝底下无声地推入一样东西,薄薄一片,带着极轻微的纸张摩擦声。脚步声随即退走,轻得来去无踪。

沈无咎等十息,翻身下地,到门口拾起那片东西。

是一张名帖。

桑皮纸,硬挺,边角切得齐整。正面只画了一只眼睛——一笔勾成,眼眶微阖,瞳仁点在正中,像在垂目看人,又像在合眼听声。

背面空白。没有名字,没有落款,没有印。

沈无咎把名帖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两遍,没皱眉,没追出去,只把帖往怀里一揣,走到金多多铺边踢了踢他脚底板。

金多多迷迷糊糊睁眼:“嗯?开饭了?”

“没开饭。记一笔——子时末,门缝塞进来一张帖,画了一只眼,没名字。”

“记……记哪儿?”

“账上。”沈无咎把名帖抽出来,搁进他那本桑皮纸夹层里,“记‘待查’。”

金多多闭着眼摸到炭笔,在小本子上歪歪扭扭添了一行,嘴里嘟囔:“帖一张,画眼,来路不明,记欠账一笔,待查……”话没说完,呼噜又响起来。

沈无咎回到铺上,没再吹灯。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拇指在酒葫芦上轻轻磕了两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知道我看得见,才画眼睛。”

灯花一爆。他伸手把灯芯按熄,躺回去,眼睛睁着望房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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