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惊鸿第一剑递出去,人差点跪地上。
剑尖歪了半尺,擦着木桩边过去。她左手撑膝,右手拿剑当拐棍拄着,腰像被人从里头拿烧红的铁条抽了一记。
“沉胯。”沈无咎站在木桩后头,动都没动,“你出剑胯先往上提,腰才闪。再来。”
“我胯沉了。”
“你沉了半寸。真沉下去,一剑该多递一尺半。”沈无咎走过去,按住她后腰正中,指尖一抵,“往下坐,坐到我指头觉出劲为止。”
洛惊鸿咬住下唇。
第三日,还是那根木桩。她没提剑,先沉气。胯往下一坠,两条腿像扎进地里两寸。她自己愣了一下,低头看脚。
再递剑。一剑出去,腰没闪,声音到了耳根还没炸开。
她收剑,站定,捏剑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不疼。”两个字干巴巴的,像在说今早少吃了个馒头。可沈无咎看见她把剑换到左手,右胳膊在袖子里轻轻抖了两抖。
“沉腰二期,过了。”他拿炭笔在纸上划一道,“下个,姜饕。”
讲堂东墙上并排钉着七张纸,一人一张,名字底下一行字。
三日前他钉上去的时候,全院围了一圈。姜饕被抬到墙根看自己那张,念出声来:“躺养期间,以嘴代拳练‘喂’字诀,气沉不到丹田,声散。”他嘴一瘪,“我都躺成这样了还让我喊?”
“你腰伤了,嗓子没伤。”沈无咎蹲下去跟他平视,“‘喂’字诀的根在丹田沉气。腰不能使劲,正好逼你从嗓子眼另找一条路。找着了,比从前厚三层。”
“那怎么算找着了?”
“每天早上对墙喊二十声。喊到墙皮起皴,算入门。”
姜饕半信半疑。头一天喊了二十声,墙皮纹丝没动,嗓子先哑了。
第七天早上,墨守抱一摞阵谱从讲堂门口过。姜饕正喊到第十九声——
“喂——”
一声出去,墨守脚底绊了个趔趄,怀里阵谱哗啦啦洒一地,人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院墙。
姜饕自己先傻了。低头看腰,没动。又喊一嗓子,这回院墙上落的灰簌簌往下掉。
沈无咎从灶房探头:“第二十天加十声。改喊‘呔’。”
“有啥区别?”
“自己琢磨。”
姜饕琢磨到第十五天,有天早上喊出一个“呔”字,灶房烟囱里的烟倒灌下来,灶爷举着锅铲冲出来骂街。他嘿嘿笑,笑到一半腰疼,又龇牙躺回去,嘴里嘟囔:“值了。”
姬瑶光那张纸上写的是:法体二期,灵根三结已通,灵力连转不过七周,目标九周。
前三天她每转到第六周半就滞,像行船撞上浅滩。第四天沈无咎搬了张凳子坐她对过:“别数周天,数我。灵力走一圈,我出一口气。你跟着。连跟九口。”
她试了。第一口、第二口顺。第三到第五口,灵力过旧结的位置发涩。第六口,眉头拧起来。
“别管涩不涩。”沈无咎声音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钉子,“听气口。”
第七口、第八口——
第九口吐完,沈无咎停住。
姬瑶光没睁眼。丹田里那道气旋转了整整九周,一圈没断,收回来的时候比先前粗了一圈。
“通了。”
就一个字。沈无咎画了个勾,往下走。
柴六十那张纸最简单——聚气桩:桩劲只走半程,未过膝。老头不识字,墨守念给他听,他挠头:“走半程?俺觉得走到底了。”
“你站一个我看。”
柴六十马步一扎。沈无咎绕着他走三圈,伸脚在他膝弯里一磕。柴六十“哎”一声,膝盖弯了。
“劲到膝盖就散了,没往下沉到脚底。你站的时候想,脚心底下三寸有口井,你得踩到井底。”
柴六十试了一整天,晚饭拿筷子手都抖。第十六天早上立桩,从卯时站到午时。灶爷喊吃饭,喊三声没应。沈无咎出去看——老头还站那儿,脚下两块方砖裂成蛛网,人纹丝没动。
柴六十睁眼,低头看了看脚底下那两片碎砖,闷声道:“井底到了。”
墨守的毛病在收口。阵前头布得漂亮,拐弯、变向、连环套,阵谱上有的本事他能使出一百二十分。偏偏最后一步收口,老慢半拍。
“慢半拍就是漏。”沈无咎把他布的阵走了一遍,在阵眼位置一脚踩下去,阵没反应,“敌人打这儿进,你阵就崩了。”
“我、我知……可那一步老跟不上。”
“布阵的时候自己喊口令。起、转、封、收。喊出声。”
墨守脸涨红。他结巴,人前不敢喊。头三遍跟蚊子哼哼似的,沈无咎踹他一脚:“听不见!重喊!”
第五遍,第十遍——
第十八遍。墨守手中阵旗一落,嘴里蹦出一个字:“收!”
阵旗没停,阵眼“嗡”地合拢,所有旗子同时定住,纹丝不乱。墨守自己愣在原地,嘴还张着。
“收、收住了。”
“过了。”沈无咎把旗子拔起来扔他怀里,“再练五十遍。”
祝红绸那张纸上只有一行字:血术控线——出去的血收不回来,打完了自己先虚。
“你杀人利索,放血也利索。”沈无咎递给她一把头发,“三条里有一条白扔。这三周别用血练,用这个。”
祝红绸抽出三根发丝,以内息贯注,发丝绷直如针。头一天穿一片叶子碎一片,第三天傍晚,沈无咎去树林找人,她手腕一抖——一根发丝穿九片叶子正中间过去,九片一片没掉,叶脉完整,风一吹并排晃。
她收手,把发丝缠回指头上:“够了。”
那双眼亮了一下,转瞬压回去。
金多多那张纸他自己看了三遍没看明白:商阵入门,算盘打得精,阵盘看不懂。三周学会以阵记账。
“啥叫以阵记账?”
沈无咎摊开阵图:“你算账怎么算?”
“收一支记一支,支一支扣一支,进出平衡。”
“阵一样。阵眼是银库,阵旗是账本。你算算这阵打一场仗,阵眼耗多少灵力。”
金多多扒拉算盘珠子,越拨越快,忽然胖脸放光:“阵眼在西北,敌从东南来——第一波挡三号旗,第二波耗了四成,第三波换不过去!二号和三号旗中间那个夹角,灵力过不去!”
“所以阵少根弦。”沈无咎把炭笔递给他,“这三周你每天拿算盘给墨守的阵记一笔账。收支不平,你就喊。”
金多多抱着算盘窜出去找墨守,边跑边喊:“墨师弟——你三号旗跟四号旗中间那笔账对不上——”
三周里沈无咎白天轮着盯七个人改错,夜里进藏书阁。
七张纸上每划掉一个错处,他丹田里的气旋就厚一层。柴六十破境那天晚上他连破两重,如今满院弟子天天在改错、破境、进阶,那股气运反哺回来一天比一天猛。
第二十一夜,他合上《万法引气诀》最后一页,盘坐藏书阁三层。引着气旋过任督、过带脉、过冲脉——每过一处,气旋胀一分。到后半夜,气旋猛地一缩一放,丹田里“咚”一声闷响,扩开整圈,最后稳成一颗核桃大小,转速慢了三成,每一转都扎实。
聚气中期。
他睁眼。窗外满院草叶齐刷刷往外伏,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菜地萝卜缨子贴在地上,半天弹不起来。
第二天一早灶爷蹲菜园门口骂:“哪个混账夜里放屁了?把我萝卜都吹倒了?”
第二十二天夜里,周无渡把沈无咎叫到灶房。
桌上摆一碟花生米、半只烧鸡,酒葫芦搁在油灯底下,包浆被灯照得发亮。老家伙喝到半酣,拿筷子头敲了敲葫芦肚子。
“州城路远。三坛酒,你给我打回来。城东杜家老窖,封泥别给我弄碎了。”
“您不自己去?”
“我去了谁看家。”
沈无咎接过葫芦。比看着沉,底上结着厚厚一层老垢。
“还有。”周无渡拿筷子在桌上画了个圈,“到了州城,有人问你师承,怎么说?”
“实话实说。”
“错。”老家伙把筷子一搁,“你就说——青阑周无渡,不收徒。”
沈无咎抬头看他。
“说了这四个字,那帮老东西就知道你背后站的是谁。要么冲我来,要么绕着你走。省得你一个小辈被人拿师承做文章。”周无渡打了个嗝,“听明白了?”
沈无咎没接话。他把葫芦翻过来,借油灯光看底上的刻痕。
先前只看清两个字——“不渡”。这会儿角度对了,指甲刮掉半片油垢,底下那列字比先前多出一截。
竖着两行小字。
渡人。
不渡己。
沈无咎把葫芦翻正,系在腰间,绳扣一紧。
“好。”
周无渡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花生米撒了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