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答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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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epSeek V4.1 Flash


天没亮,金多多就从街上跑回来了,鞋都跑掉一只。

“坏、坏了。”他扶着院门喘气,肥脸涨成猪肝色,“我昨晚在赌坊后头听了一耳朵——学籍司那帮人压根没打算来第二趟。他们跟驿馆的车马说好了,拖到第三日申时,文书一盖‘逾期未交’,咱就完了。”

姬瑶光从讲堂里出来,手里捏着炭条:“说清楚,车马怎么说的?”

“那车夫喝多了吹牛,说学籍司的官爷跟他交了底——查验官回去就病了,上不了马,也走不了路,反正来不了。”金多多一拍大腿,“这不就是要耗死咱们?”

墨守脸又白了:“三、三日……第三日申时,咱连开阁都、都没开,直接判个‘逾期未交’,比翻出无印功法还、还狠。”

姬瑶光把炭条折成两截:“拖过三日,连查都不必查,直接销名。好算计。”

沈无咎正蹲在檐下磨那块藏书阁木牌。石头上浇了点水,木牌翻过来,背面朝上,拿茶碗底一下一下蹭。

“小先生。”姬瑶光看他,“拿个主意。”

沈无咎把木牌翻过来,对着天光看了看。正面“藏书阁”三个字,边角有虫蛀,右下那方石绿印痕被磨得只剩轮廓,模模糊糊一小团青。

“不等了。”他站起来,“去郡学。”

“去郡学做什么?”金多多一哆嗦,“递状子?咱告学籍司?那不就是把脸送上去给人踩?”

“不递状。答辩。”沈无咎把木牌往怀里一揣,“学籍司说咱功法出处验不了,那咱就当着满城人的面,把出处讲清楚。讲不清楚,咱认。讲得清楚,他学籍司收回去。”

墨守结巴着问:“在、在哪儿讲?”

“郡学广场。”沈无咎提起桌上那卷查验文书,“发文的地方就是讲理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青阑书院全员穿过长街。

柴六十扛了块门板,姜饕躺在门板上骂骂咧咧:“沈师兄你慢点——颠得我腰疼——”

“疼就忍着。”柴六十脚步不停,“谁让你昨晚上偷喝灶爷的药酒。”

“我那是润嗓子!”

洛惊鸿扶着腰走在队伍中段,剑当拐杖拄着,走三步歇一步,脸白得跟纸一样。姬瑶光伸手要扶,被她拨开:“不碍事。今天这场面缺了我不行——欠我三剑的人,我得亲眼看他们低头。”

墨守抱着一卷阵谱,边走边翻,脑子已经把郡学广场的禁制节点过了一遍。金多多背着算盘,走得满头大汗,算盘珠子在背上噼啪乱响。

队伍前头,沈无咎走得最快。

穿过横街,拐上郡学正街,迎面过来一队人——白鹿院的青衫弟子,领头的正是刘执事。他左脉虽已复位,脸色却还灰着,瞧见沈无咎,脚步一顿。

“让开。”刘执事身后一个年轻弟子要往前挤。

沈无咎没让。他站定,从怀里抽出那卷文书,展开,冲刘执事晃了晃:“刘执事,学籍司的公文。你们白鹿院报的功法出处是《白鹿吐纳诀》全本,验得清清爽爽。青阑报的‘藏书阁’三个字,学籍司说验不了。我今天去郡学讨个说法。”

刘执事嘴角抽了抽:“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路过。”沈无咎把文书收好,“顺便告诉你们一声——待会儿郡学广场上,我讲藏书阁的来历,你们白鹿院要是想听,自己搬凳子来。”

刘执事脸一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无咎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正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听见了,“青阑的功法出处,我敢当众讲。你们白鹿的《白鹿吐纳诀》,敢不敢当众背一遍全本?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落?”

刘执事脸色变了三变。

沈无咎已经走了。

辰时三刻,郡学广场。

消息传得比人快。沈无咎还没到,广场上已经站了小两千人。卖糖人的支着担子挤在最前头,豆腐摊老妇把锅都端来了,墙根老户牵着黄狗占了个好位置,赌坊掌柜搬了张条凳坐在人群中间,手里攥着青阑的赔率牌,翻过来翻过去。

郡学都尉站在台阶上,手里没拿名册,脸色不太好看:“谁让你们在这儿聚的?”

“学籍司的查验令贴在我家书院门上了。”沈无咎从人群里走出来,抬高声音,“贴了令不许人来问?郡学广场,四百年的问礼堂,什么时候改成不许百姓说话了?”

人群里一阵嗡嗡。

都尉瞪着他看了三息,退了一步,抬手往台阶边上一指:“说。只许说理,不许喧哗。”

沈无咎走到台阶前,背对藏书阁方向,面朝全场。姬瑶光跟在他身后半步,把那摞文书抄本往地上一摊,炭笔咬在嘴里,随时准备记。

“查我青阑,无非一件事——”沈无咎举起手里那块木牌,“功法出处置记‘藏书阁’,学籍司说这三个字没有阁印凭证。没有凭证,就是来路不明。来路不明,就是私藏禁学。”

他转过身,把木牌背面朝向人群。

“诸位看这块牌。正面‘藏书阁’三个字,底下这方石绿印——眼熟不眼熟?”

下头没人吭声。老书生从人群里挤出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啊。”

“看不清就对了。”沈无咎把木牌翻过来,“这印被虫蛀雨淋磨了三百年。三百年是什么概念?我青阑坡上那座书院,三百年前迁过一次址。郡学档案里有记载——‘青阑坡书院一所,大衍三年迁于坡北’。迁址那年,我书院藏书阁旧印随旧档一同散佚,郡学备案里连‘藏书阁’三个字都没单列过。”

他从姬瑶光手里接过一张抄本,展开:“诸位可以来验——这是我从郡学档案阁亲手抄的,大衍三年迁址旧档,盖了档案阁的查抄印。上面没有阁印样,是因为本身就没有。”

老书生凑近看了半天,直起腰来:“这话没毛病。迁址散佚的档,郡学自己都查不着,你让青阑拿什么给你验?拿头验?”

人群中一阵哄笑。

沈无咎没笑。他把抄本收回姬瑶光手里,忽然抬高了声音:“我话还没说完。”

全场又静了。

“学籍司说青阑功法来路不明,我认——旧档散佚,说不清来路。可我反问一句——”他转过身,面朝都尉,面朝他身后闻讯赶来的学籍司查验官,“在座三院,白鹿、崇文、演武,哪一家的功法来历敢说从头到尾清清白白、一笔烂账没有?”

查验官从台阶侧门出来,窄脸绷得死紧:“沈无咎,你少在这含沙射影——”

“我没含沙射影。”沈无咎直接打断他,“我在问一个简单的事——既然学籍司疑我青阑功法来历,那好办。三院联署来验。白鹿、崇文、演武,每家出个人,来青阑藏书阁,一本一本地翻。翻出问题,我青阑认。翻不出问题——”他顿了顿,“学籍司这张查验令,当场收回。”

查验官脸绿了:“你说收回就收回?”

“我说不算,大家说才算。”沈无咎往后退了一步,面朝人群,“诸位说呢?”

“验!”

不知谁喊了第一声,跟着就是一片——

“验!三院一起来验!”

“翻不出毛病就收令!”

“青阑敢开门,学籍司敢不敢收令?”

查验官额头上的汗下来了。他扭头看向台阶上的都尉,都尉看天。

就在这时候,人群西侧“哗啦”一声响,有人站起来了。

秦松涛。白鹿院山长,拂尘搭在肘弯里,青衫被风掀起一角。他身旁那个年轻弟子想拉他袖子,被他轻轻甩开。

“白鹿愿保。”

三个字出来,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旗绳拍杆的动静。

秦松涛走到台阶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纸,当众展开:“七十年前,白鹿院山长秦远山——我师父——曾来青阑借阅藏书阁《引气导流图》一部,归还有据。借据在此,白鹿院印、青阑旧印俱全。诸位要看,尽管传阅。”

他把借据递给老书生。老书生接过来看了又看,传给旁边的人,纸片在人群里传了一圈,传回秦松涛手里。

“白鹿联署。”秦松涛把借据收回袖中,看了沈无咎一眼,“验。翻不出问题,学籍司收令。”

查验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金多多在人堆后面举着算盘喊了一嗓子:“赌坊改赔率了嘿——青阑一赔三!”

人群炸了。

都尉从台阶上走下来,冲查验官递了个眼神,查验官憋了半晌,从袖中抽出那张盖了红印的查验令,往沈无咎面前一递:“暂收回。限期重议。”

沈无咎接过来,折好,揣进怀里。

查验令收回的消息从广场东头传到西头,卖糖人的把担子一撂,抓了把糖渣往天上撒。墙根老户的狗又蹿出来了,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散场后,人群退了大半。秦松涛站在台阶西侧,拂尘搭臂,等沈无咎走过来。

“小先生。”他叫了一声。

沈无咎站定。

秦松涛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息。

“三百年前那场火,我师父在场。他到死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万法的门,到底开了没有。”

说完,拂尘一摆,转身走了,青衫消失在郡学街角。

沈无咎立在原处,风从广场东头灌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胸口——木牌搁在那儿,硬硬的一小块。

远处郡学街口,周不渡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靠在墙根底下,酒葫芦举了举,冲他晃了两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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