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掌柜蹲在门口,拿抹布擦赔率牌上的字,擦一下改一下。
“青阑进前二”从一赔二点五改成了一赔一点八,想了想,又拿粉笔在“一点八”前头加了个“零点”。旁边老赌客烟袋锅子戳过来:“改定了没?我押了二两!”
“定……定个屁!昨儿夜里柴六十开脉开上九重的消息一传开,押青阑的队排到街尾去了。”掌柜把抹布往肩上一甩,“老子改多少回,回回栽。”
演武院那七个黑红短打的到场时,铜锣刚好敲第三遍。
领头的吴撼——演武院次锋,淬体圆满,胳膊比寻常人大腿粗——不报名号,把外褂一脱,往场边石栏上一搭,冲青阑这边咧嘴一笑:“听说你们有个六十岁的九重樵夫?叫他上啊。”
柴六十蹲在台阶上擦扁担,抬了抬眼皮,没吭声。
姬瑶光把炭条往耳后一夹,薄纸摊在膝盖上,冲洛惊鸿点头:“这人起手必先探左拳,三拳之内接一记右摆。右摆之前肩往下塌半寸,塌了就收不回来了。”
洛惊鸿把剑往肩头一搁,走上场。
铜锣一响,吴撼果然左拳探出。洛惊鸿侧身让过,不还手,连退两步。
“左拳收得慢。”姬瑶光的声音从场边飘进来。
第二拳来了,右摆,吴撼右肩往下一塌。洛惊鸿矮身钻到拳下面,剑尖在他腰眼点了一下,退开。吴撼吃痛,第三拳抡圆了砸。洛惊鸿第三剑横切,剑身拍在他左膝弯上,吴撼单膝一跪。
铜锣再响。洛惊鸿收剑。
她转身往场下走,刚迈出第二步,腰侧一僵。整个身子像被人从中间抽了一根筋,膝盖打弯,剑尖往地上一戳,撑住了。冷汗从鬓角淌到下巴,砸在青石板上,一滴一个深色圆点。
“赢了但腰拧了。”姬瑶光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
姜饕从场边蹿上去,一把架住她胳膊。灶爷端着热汤挤过来:“快,热的——”
姜饕没接。他把洛惊鸿架到石凳上坐稳,抽了她手里的剑搁在凳边,才回头接汤碗:“她先喝。”
洛惊鸿摇头,牙缝里挤字:“腰……别碰,一碰就麻。”
沈无咎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搭话,转头朝场里抬了抬下巴。
第二场,姜饕对吴撼的师弟,又一个力修,姓石,块头不大但拳头沉,走路脚后跟砸得地皮发颤。
姜饕把汤碗往地上一搁,舔了舔嘴角,朝沈无咎比了个手势。
沈无咎点头:“三拳之内别退。退了后面顶不上。”
“知道。”
铜锣响。石姓力修上来就是冲拳,一拳砸在姜饕交叉的双臂上,姜饕脚底往后退了半步,青石板上蹭出两道白印。他咬牙顶回去,脚钉住了。第二拳换角度撩上来,姜饕闷哼一声,腮帮子鼓了鼓,硬吃。第三拳,石姓力修整个人合身撞过来,肩靠。
姜饕没退。
他往前一扑,拿肩头顶。两团肉撞在一块儿,闷响传出半个广场。石姓力修往后一仰,脚底绊到场边白线外头,一屁股坐地上了。
姜饕站在场里,肚子上的肉还在颤。他咧嘴朝场边笑了一下,嘴刚咧开,一口血呕出来,膝盖一软。
墨守和金多多一左一右冲上去架住他胳膊。姜饕还往前挣:“没、没完呢,他还没认——”
“线外了,你赢了。”金多多拖着他往后走,“别吐我身上,这褂子是新的。”
柴六十从台阶上下来,蹲在姜饕旁边,手指头往他腰眼上一按。按了一下,老樵夫的脸沉了。
“劲走岔了,岔进带脉。”他抬头看沈无咎,“里头震得不轻,得静养三个月。这三个月,扛不了重活。”
姜饕躺在地上还嘴硬:“三个月……我能吃多少顿……”
“闭嘴。”柴六十把扁担往地上一戳,“再说一个字,我拿柴片子抽你。”
场边安静了两息。赌坊掌柜从人堆里挤回去,把青阑的牌子翻了个面,写上一赔十二。
“一胜一负,青阑折了两个。”老赌客嘬了口烟,“剩下那个姓沈的,淬体九重?打聚气后期?”
“差着一个大境界呢。”
“退票退票——”
沈无咎没回头。他走到洛惊鸿跟前,弯下腰,把她膝上的剑拿起来,横着放回她手里。
“借个彩头。”他说。
洛惊鸿抬头看他,嘴唇还白着:“腰不行,别学我。”
“不学。”沈无咎把剑鞘往她手边一搁,“我腰好。”
姜饕躺在地上笑得咳血:“沈师兄……你腰好……你腰好你上啊……”
沈无咎已经转身了。
他走到场中站定。对面演武院首席从看台底下走上来,玄色劲装,肩宽腰窄,走路不紧不慢,每一步踩下去,脚底青砖“嗒”一声脆响。没报名号,也没看沈无咎,低头把袖口紧了紧,抬头时眼睛里只有一件事——怎么用一拳把人砸出白线。
沈无咎闭上眼。
风从广场东头灌进来,旗绳“啪、啪”拍着旗杆。赌坊那边有人喊“一赔十二”,有人骂娘。墙根老户的黄狗趴在树荫底下,耳朵支棱着。身后十来步,洛惊鸿的剑搁在膝上,姬瑶光的炭条停在纸上,姜饕拿手背抹了把嘴,血还挂在下巴上。
全场只剩风声。
沈无咎睁开眼。
首席动了。没有试探,第一拳直接砸向面门,拳风刮得他额前碎发往后一掀。沈无咎侧身半步,拳锋擦着耳朵过去,“轰”一声砸在地上,青石板裂纹往外散了三尺。
明瑕之瞳全开。
他看见了一条线——从首席脚后跟起,过膝、过胯、上腰、走脊、到肩,再从肩到拳锋。这条线上有三处断点。第一处,胯没沉到位,拳先出了,劲在胯上打了个折。这拳收回去比常人慢半息。
沈无咎没还手。往左滑了一步。
第二拳来了,右拳横抡,带着第一拳的余劲。沈无咎看得清楚——劲到肩根上打了个旋,前半截猛,后半截散。他不接,手搭上首席的手腕,顺着旋劲往侧边一送。首席整条右臂甩出去,收不回来,脚下踉跄了一步。
场边“咦”了一声。
首席变脸了。第三拳第四拳连着砸,拳拳碎地。沈无咎被逼得步步后退,脚后跟蹭到阵图边界白线。
退无可退。
首席一拳压下来,连人带拳整个罩住。沈无咎抬胳膊硬架——“咔”一声,小臂骨头发麻。气浪从脚底往上顶,后背抵到白线外头的石栏。
生死压迫到顶。
丹田里忽然一声轻响。很轻,像有人拿指头弹了一下瓷碗边,清清亮亮的一下。一线气从丹田正中冒出来,顺着《万法引气诀》的行气图自己走了一圈——浮络、逆流、印角,七处气门一路开过去,没有一处卡住。
壳碎了。
聚气初期的气机从丹田往外一鼓,小臂麻劲瞬间散了。沈无咎没喊,也没等。气刚冲到肘尖,他把肘抬起来了。
首席的劲正走到肩根,那是三处断点里最松的一寸。沈无咎一肘撞上去,撞在整条发力链最虚的那个口子上。
首席整个人被自己的力掀起来,脚离地,往后翻出去,单膝砸在地上。手撑石板,“咔嚓”一声,石板裂到他膝盖底下。他抬头,眼睛里还是懵的。
场边炸了。
卖糖人的小贩担子一扔,糖人摔了一地:“赢——了!”
豆腐摊老妇手里木勺“咚”一声,敲穿了锅底。
墙根老户的黄狗蹿出来,绕着场子狂吠三圈,谁拦跟谁急。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义庄书院!”
一声带十声,十声带百声。四个字从场边滚到看台,从看台滚到赌坊门口。赌坊掌柜手里抹布掉在地上,没捡。
看台最远端,周不渡把酒葫芦举了举,歪头又睡过去了。
颁奖台上,郡学都尉从主位站起来,手里一卷黄皮名录,走到台前。
“州府预选,青阑书院出线。”他把名录往沈无咎面前一递,“回执签收。”
沈无咎伸手接。都尉手没松。
“按新规矩,州府预选名录须报学籍司核验。你们报备的功法出处——”他低头扫了一眼名录上的字,“藏书阁。”
都尉抬起眼皮,把名录回执塞进沈无咎手里。
“这三个字,过不了核验。”
沈无咎低头看了三息。折好,收进怀里。
他转身,对着身后一群人——扶着腰的洛惊鸿、躺在地上还咧嘴的姜饕、笔尖停在纸上的姬瑶光、结巴着想说什么的墨守、抱着算盘脸色发白的金多多——说了一句话。
“回去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