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两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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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epSeek V4.1 Flash


郡学广场第二日,人比头一天多了三成。

看台西头的石阶上加了条长凳,凳上铺了红毡,白鹿院的山长秦松涛坐在上头,怀里抱着一柄拂尘,闭着眼,像是来听戏的。

场子中央,刘执事换了身崭新的白鹿院执事袍,腰里别着白鹿吐纳诀的脉尺,踱着步子走到中线,扬声叫阵。

“青阑书院——昨日打崇文那仨剑,今天换谁来?”他拿脉尺点了点地砖,“沈无咎呢?出来。”

青阑这边,姜饕正往嘴里塞第三个包子,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道:“他找你?”

“找的是我。”沈无咎从看台底下走出来,手里攥着那卷灰扑扑的阵图,脚步不紧不慢。

刘执事一见他,脸上那层客套皮“唰”地揭了:“院租那日,你嘴上厉害得很。今天下场,咱俩拿真功夫说话。”

“行。”沈无咎把阵图往地上一搁,蹲下来系了系鞋带,“不过我话先说前头——你左肋第三根筋,打今早起就绷着了吧?”

刘执事脸色一僵。

看台上嗡地起了声浪。

“你修炼《白鹿吐纳诀》,左脉本该走轻灵路子,可你聚气初期冲关的时候贪快,拿右脉的刚劲往左肋硬灌。淤气堵在第三根筋的岔口上,一直没散。”沈无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院租那日我就说了——不治,左脉三年必废。今天不废也得抽。两炷香,你左脉准抽。”

刘执事嘴角抽了一下,随即冷笑:“妖言惑众。拿个破阵图蹲墙角琢磨两天,就敢给人瞧病了?”

“那你当众应战,敢是不敢?”

“应!”刘执事一拍脉尺,“点香!”

白鹿院弟子搬出铜香炉,当着全场点了第一炷香,插在香炉正中。香头明灭,青烟笔直升起。

沈无咎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退到自己的半场线后,把阵图展开一半,拎在手里当盾牌使。

洛惊鸿在看台边抱剑而立,低声问姬瑶光:“他真打算一下不还手?”

“看。”姬瑶光头也没抬,手里炭条在阵图上勾了个圈,“他半场线画得比平时靠后三尺——他自己退的。”

第一炷香烧起来。

刘执事掌风先到。白鹿吐纳诀走刚猛路子,一掌拍出来带着破风声,沈无咎侧身让开,阵图卷轴横着一挡,“啪”的一声闷响,纸卷陷下去一个掌印。

“躲?”刘执事步步紧逼,左一掌右一掌,掌掌往身上招呼。

沈无咎不说话,脚下倒着小碎步,阵图上下翻飞当盾,偶尔拿边角挑一下刘执事的小臂,力道轻得像掸灰。

看台西头几个崇文院淘汰下来的考生本来靠栏杆坐着,其中一个嗑着瓜子站起来:“怎么光挨打不还手?这他妈叫比武?”

旁边一个接茬:“青阑的阵图功——专练挨揍。”

笑声还没落地,姜饕从东边看台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叼着包子,含糊地回了一句:“急什么,香才烧了多少?”

香灰烧到铜炉半腰。

刘执事的掌势忽然变急,不再试探,直接抡圆了往沈无咎肩膀砸。沈无咎连退三步,阵图往上一兜,卸了七成力道,剩下三成落在肩上,晃了一下没倒。

“他喘了。”姜饕咽下包子,嗓门不小。

金多多蹲在场边,算盘搁膝盖上,拨了一颗珠子:“刘执事前三十掌打出去,掌风带响。这五掌——响是响,尾音劈了。”

看台上第二轮议论冒出来了。

“白鹿院执事打一个淬体七重,怎么这么久拿不下来?”

“你听他喘——不对,聚气初期喘成这样?”

“是不是真叫沈无咎说中了?”

刘执事听见了。耳朵尖都红了。

他猛提一口气,左掌划了个半圆,使的是白鹿吐纳诀里压箱底的一招“鹿角挂枝”,掌缘斜切沈无咎肋下。这一掌要是结结实实挨上,淬体七重的肋骨得断两根。

沈无咎没挡。

他退了半步,阵图往地上一插,人蹲下去,那一掌擦着他头皮过去的,掌风刮得头发飘起来。

“还有一炷香零七息。”沈无咎蹲在地上,抬头看刘执事,“你左臂出掌,比右臂慢了半拍。自个儿感觉到了吧?”

刘执事左掌收回来,悬在半空,指尖微微打颤。

他没说话。

场边白鹿院弟子扯嗓子喊:“师父速胜!别跟那小子磨——”“速胜”俩字喊得明显虚了。

沈无咎站起来,把阵图拔起来重新拎在手里,退到半场线后头。

“第二炷香,点上。”他说。

白鹿院弟子扭头看刘执事。刘执事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点。”

第二炷香插进去,青烟重新升起来。

刘执事这回不急着攻了。他绕着沈无咎转圈,想找破绽,脚步却越转越沉。左腿发力的时候明显顿一下,像踩了个坑。

沈无咎站在原地,阵图往身前一横,纹丝不动。

香烧到三分之一,刘执事憋不住了,沉腰发掌,连攻五招。前三招还有章法,后两招掌路歪了——左肋的筋绷到了极限。

沈无咎拿阵图挡开第四掌,第五掌直接侧身让过,人已经退到半场线后两步。

“还差七息。”他忽然开口。

刘执事瞳孔一缩。

“你左脉撑不过七息了。”沈无咎把阵图往肩上一扛,“现在认输,体面点。”

“放屁——”

刘执事暴喝一声,把所有内劲往左掌灌,整个人扑上来,一记“鹿顶”直撞沈无咎当胸。

掌还没到。

左肋“嘎”一声。

那种响声不大,像干柴折断,可场边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刘执事整个人僵在半空,左掌的劲全散了,掌缘软绵绵落在沈无咎胸口——连只猫都没拍疼。

然后左脉开始抽。

从肋骨往左臂,一条线地抽,抽得他左手五指鸡爪似的蜷起来。他想收掌,收不回去;想站直,膝盖一弯,“扑通”跪在场心。

香炉里第二炷香烧到尽头,香灰断落,掉进铜盘里,一声轻响。

全场安静。

刘执事跪在场上,右手撑地,左手蜷在胸前抽个不停。他挣着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半寸,左肋又是一抽,整个人晃了晃,又跪回去。

“师父!”白鹿院两个弟子冲上来要扶。

“滚开。”刘执事拿右手甩开他们,自己喘了几口,咬着牙把左手往腰带里一塞,硬拿右手撑着膝盖,一点一点把身子拔直了。

他站起来了。歪着,抖着,但站起来了。

“我——”他嘴唇抖了半天,一句话断成三截,“我认,输。”

说完这两个字,他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软了一下,两个弟子这回没等他甩,直接架住两条胳膊。他没再挣。

看台上第三轮议论炸了锅。嗑瓜子的那位瓜子撒了一地,张着嘴忘了合上。赌坊的伙计拿笔在板上改赔率,手都在抖。

沈无咎把阵图收起来卷好,冲刘执事拱了拱手:“回去拿灸条熏左肋,一天三次,连熏半月。别冲关,把淤气散了再说。”

刘执事猛地转头瞪他,眼眶都红了。

“院租的事,”沈无咎把卷轴塞进袖里,“等您把伤养好了,咱们再算。您要不来收,我还得给您送过去,麻烦。”

说完他转身往青阑看台走。

看台西头,秦松涛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他坐在红毡长凳上,拂尘横在膝头,目光穿过半个广场,钉在沈无咎后背上。

沈无咎走到半路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碰肩膀。

他偏过头。

秦松涛从长凳上站起来,拂尘一甩搭在臂弯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无咎。”秦松涛的声音不大,可场上嘈杂竟压不住,“世上竟还有‘明瑕’一脉——”

沈无咎眉头一动。

“——你师承何人?”

沈无咎没答,抬手指了指看台角落。

那个角落,周不渡歪在条凳上,酒葫芦搁在肚皮上,鼾声打得比场上打架那会儿还响。

秦松涛顺着看过去,脸色变了变,拂尘一摆,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看台后头走了。

白鹿院弟子架着刘执事跟在后面,走得比来时快了三倍。

姜饕从看台上蹦下来,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明瑕——什么玩意儿?他绷着个脸走了,连场面话都不留一句?”

姬瑶光合上阵图,站起来,声音不高:“明瑕,古法里指一眼看穿他人功法缺陷的眼力。失传几百年了。”

她看了沈无咎一眼,补了一句:“白鹿山长回去了肯定翻书。你等着,下一场之前,整个郡学都知道你是什么来路了。”

沈无咎把阵图往她手里一塞,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被拍裂的卷轴边角,拿指甲弹了弹。

“知道就知道。”他回头冲姜饕喊,“包子还有没有?”

“剩俩!”

“都给我。第二炷香光站着,饿得比扎马步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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