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了,院门口的粥香还没散,巷子那头就传来了铁尺碰铜牌的声音。
四名衙差鱼贯拐进巷口,灰蓝官袍,腰悬铜牌,手里提的是铁尺,不是刀。打头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吏,短须,脸颊瘦削,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遛弯。
姜饕正端着第三碗骨头汤,拿嘴唇沿着碗边吸溜,抬眼一看,含糊道:“又来了?”
“郡尉衙门办案——”老吏身后一名衙差扯嗓子喊,“青阑书院的人,出来答话!”
沈无咎从磨盘边上站起来,把草绳头往柳三脖子后头一收,勒得他仰了仰下巴。
“什么案?”他问。
老吏走到门前站定,不进门,也不看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藤蔓和被踩塌的墙根,从袖里摸出一卷文书,展开,拿指甲在纸面上弹了弹。
“有人具名举报——青阑书院私藏禁物,私设武阵,夜聚亡命,形迹不法。”他把文书一合,字咬得清楚,“本官姓郑,郡尉衙门提点。带人来问个话,不抓人。”
沈无咎没急着开口,上下扫了他一眼。
四名衙差身后还站着一个穿青布短衫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方木匣,匣面拿封条贴得严严实实。那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抬头。
“凳子。”沈无咎偏头对姜饕说,“搬凳子。”
姜饕咽了嘴里的汤,从灶房拖了条长凳出来,往门槛外头一搁,拿袖子掸了掸凳面上的灰:“大人坐。”
郑提点没客气,撩袍坐下,长凳被他坐得嘎吱一响。他把文书摊在膝盖上,又掏出个巴掌大的册子翻到某一页,炭笔衔在手里,抬眼。
“先问头一条——私藏禁物。举报人说你们藏书阁里摆了见不得人的东西。有没有这回事?”
“有。”沈无咎说。
郑提点炭笔停在册页上,等他后话。
“山长挂了个木牌在上面,写了‘看不得’仨字。”沈无咎把手一摊,“您说这算不算禁物?我觉得算——连牌子都写了看不得嘛。可您要搜,程序上得先过学籍司那关。青阑功法出处报备单写的就是藏书阁,学籍司朱批‘待验’。验完了才排到郡尉衙门。”
郑提点没接话,把炭笔往册页上一划,嘴里念了句“待验”,抬头看姬瑶光。
“文书呢?”
姬瑶光从台阶上站起来,从袖口里抽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报备回执,递过去。郑提点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对着天光验了验朱批底色,又凑近了闻一下印泥,还给姬瑶光。
“印是真的。”他在册子上画了一笔,“头一条记下了——待验期间,不搜阁。”
“第二条。”他把文书翻了个面,“私设武阵。昨晚你们院墙会咬人,青藤子长到胳膊粗,还会自个儿铺路。这不是阵是什么?”
“是阵。”沈无咎说。
郑提点眼皮抬了一下。
“我还没说完——这阵是官造的。官造的阵,郡学三百年前备过案。”沈无咎回头朝藏书阁抬了抬下巴,“师姐,第一层第三排顶格,灰皮卷轴,劳驾。”
姬瑶光转身就进了藏书阁。墨守从阶沿上弹起来:“我、我我去搬梯子——”
“站着。”姜饕一把薅住他后领子,“你扎完了吗你就跑?”
“还、还差半刻——”
“差半刻也是没扎完。”
姬瑶光很快出来了,怀里抱一卷灰扑扑的厚卷轴,封皮开裂,拿黄绫捆着。沈无咎接过来在门槛上展开,纸面泛黄发脆,边角拿蜡封过,一枚套一枚的郡学印章叠了四五层。
“三百二十一年前,青阑书院列入郡学名录。当时的郡学学正亲笔写了这封备案文书,后头附了护山阵全套阵图和布阵印契。”他把卷轴翻到背面,指着一行蝇头小楷,“‘阵眼偏正位三寸,假眼镇匾,真眼藏根,取反布之法。’——墨守,过来看。”
墨守一瘸一拐挪过来,弯腰瞅了一眼,结巴都利索了:“对、对对对!就是偏三寸!假眼匾下头,真眼在左墙根!我昨晚说、说的就是这、这个!”
郑提点把卷轴接过去,对光验那几枚朱印。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薄纸,上头盖着郡学的骑缝印,跟卷轴上的印拓一对,指尖在印脚上碾了碾。
他把骑缝印纸收好,没言语。半晌才说:“阵是官的。用阵的人干不干净,另说。你们昨晚拿阵困的人呢?”
“柴房里。四个,一个没跑。”沈无咎说,“领头那个叫柳三,柳家死士营的,耳后有暗记。”
“死士?”郑提点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你说死士就是死士?他脑门上可没刻字。”
“刻了。”沈无咎走到柴房门口,把门板拉开,将柳三从里头拽出来,扯着他耳朵一翻,“柳叶缠枝,炭火烫的。您带回去找个老吏认认,看我编没编。”
柳三腮帮子还勒着草绳,眼珠子往郑提点脸上一转,闷声道:“大人别听他——”
“没问你。”郑提点头也没抬,凑近看了看那耳后暗记,拿指甲刮了一下烫痕,又在册子上描了个样。他扭头冲后头那个捧匣子的年轻人一点头,年轻人掀开匣盖,里头是几枚封存好的蜡丸药囊。
沈无咎从怀里摸出那颗碾碎一角的蜡壳,搁在匣子里比对:“他嘴里藏的。蜂蜡掺云母粉,郡城北街济世堂的蜡封。一咬就碎,碎完里头裹的是砒霜混马钱子。您查济世堂近三月谁买过这种蜡,顺着查,能查到买主。”
郑提点的炭笔在册页上点了两下,没说话。
沈无咎把柳三推回柴房,又从磨盘后头把那个短矛死士提了出来:“这个招了——西侧塌口进来的,进来前领了口令,‘找印要紧,别恋战’,原话。”
金多多从廊下冒出来,算盘抱在怀里,往地上一蹲,翻开账本:“大人,小人有个账。昨夜亥时三刻翻墙四人,西侧塌口一个,东墙一个,北墙豁口两个。时辰、人数、方位全记着,跟这位爷招的对得上。您要不信,这账本您撕一页回去对笔迹。”
郑提点没接账本,只是把册子合上了。
“死士不假。”他慢条斯理地说,“可死士也能攀咬。他咬一个‘印’字,你不能拿个‘印’字就结案。”
沈无咎等的就是这句。
他从怀里摸出藏书阁的木牌,在指间转了一圈,往郑提点面前一亮:“那这个呢?山长的木牌,藏书阁第一层门禁。牌子能开阵、改阵、验阵。昨晚我拿它改阵抓人,阵没炸,人没跑,院墙没塌——大人要是觉得阵不干净,这牌子您拿走,我今儿起不碰阵。”
郑提点看着木牌,嘴角动了一下,没接。
“还有。”沈无咎把学籍司的“待验”回执又掏了出来,压在木牌上头,“学籍司验的是功法出处,郡学备案验的是阵。两份文书都在您跟前,您要搜阁,得先拿学籍司的验讫令来换。拿不出验讫,搜不了。”
郑提点沉默了一阵,拿炭笔在册页上重重划了一笔。
“第二条记下了。”他把文书卷起来,“阵在册,院在籍,人也抓着了。搜阁的事,回去禀了郡守再说。”
他把卷好的文书往袖里一收,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后头压出来的印子。四名衙差收了铁尺,往巷口挪。
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卖糖人的小贩支着摊子,本来缩在墙根底下,见衙差要撤了,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大人!昨晚那伙人埋火油罐子,说要一把火烧了书院!我亲耳听见那领头的说‘点着了破院烧光’——是那个胖乎乎的小哥儿喊了声‘都看见了啊’,我们街坊才敢开门的!”
豆腐摊的老妇人端着一盆水过来,往墙根底下一泼,新土湿了一片:“大人您瞧这儿!这脚印子踩出来的,四个人,鞋底的纹路都不重样!还有那个泔水缸——他们拿人往上撞,缸都撞裂了。书院这几个娃子,夜里光拿藤子捆人,我趴窗户缝瞅了半天,一下都没往脸上招呼。街坊都听见动静了,可就没听见谁哭爹喊娘。”
住了三十年的老户从塌墙根底下翻出来,手心里托着一枚火折子和半幅油布,递到郑提点眼皮底下:“大人,我从墙根底下捡的,您闻闻——火油味还没散呢。”
郑提点接过来捏了捏油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他把油布折好递给后头捧匣子的年轻人,冲衙差摆了摆手:“物证收了。回去备案。”
他迈出巷口,忽然又站住了,半侧过身来。
“沈无咎。”
“在。”
“程序上还有一条——举报人,按例不公开。”他把册子往袖里一揣,“但我能告诉你一句:不是柳家的人递的。”
沈无咎眉头动了一下。
“你猜不到,我也不说。”郑提点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这回没回头,声音压得低了些,巷口吵吵嚷嚷的,只有离得最近的沈无咎听得清。
“沈公子——郡守大人让我带一句话。”
沈无咎没接话,等他后话。
“州府预选,别拿头名。”郑提点偏过头,半张脸在晨光里,眼角的纹路折了几道,“拿了的势头,你接不住。”
他把袖口一甩,带着四个衙差和那个捧匣子的年轻人拐过街角,灰蓝官袍的衣角一闪,被墙头挡住了。
巷口街坊让了条道,等脚步声远了,卖糖人的小贩才敢重新吆喝,豆腐摊老妇人把空盆往摊上一搁,嘴里嘟囔着“这帮当差的,真是”,老户蹲回自家墙根底下,拿泥刀把塌了的墙砖一块块码回去。
沈无咎站在门口,把木牌收回怀里,转过身来。
“金多多。”
“在呢。”
“今儿作证的,卖糖人的,豆腐摊的,墙根底下捡火折子那老汉——一人记一笔。”
“记什么项?”
“人情账。书院欠街坊三笔,以后人家有事,书院管。”
金多多把算盘珠子一拨,乐了:“这买卖不亏。”
沈无咎又冲台阶上喊:“墨守。”
“在、在在在!”
“阵眼,去补。偏三寸那个真眼,拿黄泥封实,外头再糊一层青灰。明儿之前弄完,夜里我验。”
墨守把竹简往怀里一搂,撒腿就往藏书阁跑,跑两步又刹住:“马、马步还差半刻——”
“回来再扎!”
洛惊鸿从东厢廊下走出来,腰上贴着膏药,手里拿布擦双股剑,头也不抬:“他说的‘别拿头名’,你怎么看?”
沈无咎端起桌上那碗凉了的骨头汤,一口灌完,把碗往桌上一搁。
“预选赛的签表已经落定了。头名不头名的,得看白鹿院答不答应。”他拿袖子一抹嘴,“但他那句话是提点,不是恐吓。”
姬瑶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板后头,手里捏着一片蜡封碎屑,轻声说:“郡守不想让你现在就把势头用尽——说明有人盯着你手里的势头。”
“那就更得拿了。”沈无咎走到桌前,从怀里摸出半截松烟墨和十枚铜板,往金多多面前一拍,“赌坊,青阑进前二,一赔五十。再加十枚铜板,押头名。”
姜饕嘴里那口汤差点喷出来:“一赔几?头名一赔好几百吧?”
“没问。”沈无咎把汤碗推给他,“反正不亏。去把灶爷炖的肉端出来,吃饱了推演白鹿院的齐供奉。”
姜饕端着碗就往灶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头名一赔多少你都不问就押?你哪来的底气——”
“底气?”沈无咎把阵图往桌上一铺,拿炭条在白鹿院那栏圈了个圈,头也没抬,“昨晚上柳家死士翻墙的时候,可没跟我商量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