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底下的土是湿的。
柳三把手指从土里拔出来,在鼻尖捻了捻,眉头皱起。老墙砖缝里的青苔长得不齐,有几处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新土。他往后退了半步,靴尖轻轻点了点地面。
“有人巡逻。”他压着嗓子,“西侧塌口,走。”
身后三个黑衣人不声不响跟上。打头那个背上斜插一柄短矛,第二个腰里缠着两条铁链,第三个空手,两手十指又粗又短,展开跟蒲扇似的,指尖全是老茧。
柳三在塌口前蹲下,拿短刀拨开野藤,探头往院里扫了一眼。黑的,没灯,静得只剩虫鸣。
“进去。找东西不杀人,碰上了才动手。”柳三比了个手势,“山长不在院里,剩下的都是些毛孩子。手脚快的先摸藏书阁,慢的翻西厢。天亮前撤。”
四条黑影鱼贯翻过塌口,落地无声。
第三个落地的时候,脚底踩着的青砖忽然“嗡”了一声。
柳三猛地回头。
青砖缝里透出一道极细的金线,从砖沿往远处窜,跟蛇似的连向院墙根,又一分为四,瞬间铺满整条甬道。
“退——”
晚了。
院墙上的爬山虎整片炸起来,藤蔓疯长,比拇指还粗,啪啪啪连成一张网兜头罩下。两个死士抽刀去砍,断口处喷出一蓬白浆,溅在手上滋滋冒烟。
“阵!”柳三喝了一声,“找阵眼——”
“轰”一声闷响,藏书阁顶上的青瓦齐齐震了一震,屋檐角挂的铜铃无风自鸣。整座院子活了过来。
西厢。
沈无咎本来就没睡实。灶爷让他扎马步扎到下半身没知觉,腿肚子到现在还抽筋。他在床上烙饼似的翻了半个时辰,刚要迷糊过去,窗纸外头忽然亮了一下。
金光。
他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抄起枕下的阵图,推门冲到廊下。院子里已经亮成一片,爬山虎藤蔓狂舞,西南角两个黑影被缠住了脚,正拿刀疯砍。
“洛师兄!”沈无咎扯嗓子吼,“东路!有人要翻东墙——”
东厢窗户“咣”一声被踹开,洛惊鸿提着双股剑跳出来,鞋都没穿,光脚踩在碎石地上,两步蹿上东墙头。
“姜饕——中庭!”
灶房门“吱呀”推开,姜饕嘴角还挂着半拉面饼,眼睛没睁开,肚子先出来了:“来了来了——嗝——往哪顶?”
“门口!谁来顶谁!”
“好嘞!”
姬瑶光的房门没开,窗户开了条缝。沈无咎冲那条缝喊:“师姐,檐角!”
缝里“嗯”了一声,窗扇合上。下一息,东厢屋顶的瓦片轻轻一响,一道青影翻上檐脊,趴得极低,月光下只剩轮廓。
沈无咎低头扫了一眼阵图。藏书阁旧档里夹的那页护山阵残谱,他翻来覆去读了七八遍,记了个八九不离十。阵眼在藏书阁匾额正下方,那是整个院子薪火气脉汇拢的地方。
他拿牙咬破指尖,在阵图边缘薪火阵纹上按了个血印。
“起。”
金线从匾额底下猛地一亮,整座院子的光陡然拔高,草木藤蔓粗了一圈,连灶房门口那棵老槐树都跟活了一样,树冠哗哗摇,枝条朝甬道上拍。
一个死士被槐枝抽中后背,整个人飞出去两丈远,撞在泔水缸上,缸裂了,泔水浇了一头。
“先别管藤子!”柳三的声音从西南角传出来,“去匾额底下!阵眼在那边——”
话音没落,西侧院墙外头忽然“扑通”一声。
一个瘦小的影子从墙头翻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捆竹简,落地没站稳,骨碌碌滚了两圈,竹简散了一地。
“别、别别别动手——”那人一边捡竹简一边结巴,“我、我我我是来找山长的——”
洛惊鸿在东墙头一斧头劈下去,把刚攀上墙沿的死士连人带砖震了回去,听见声音回头一看,愣了一瞬。
沈无咎也看见了。那少年十六七岁模样,面皮白净,一身短打全是土,捡竹简的手直哆嗦,可眼睛已经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阵、阵眼在匾——”少年抬头一看藏书阁,眼睛亮了,“匾额下头!不对不对不对,你们架、架得太正了,阵眼、阵眼偏了三寸!那个砖缝、砖缝底下——”
他手一指,正指在匾额左下方的墙根。
“你怎么知道?”沈无咎问。
“我我我我看了三遍阵谱!”少年把竹简往地上一拍,抽出一卷哗啦抖开,“这个护山阵是、是反过来布的,阵眼故意偏、偏位,正对匾额的是、是假眼,谁打假眼谁挨反震——”
“真眼在左三寸?”
“对对对对对!”
西南角柳三已经冲到藏书阁阶下,听见这话猛一抬头,脚底下生生拧了半步,朝真阵眼方向扑。
沈无咎眼睛一眯,冲檐角比了个手势。
姬瑶光手一扬。
袖口里两点寒星,“铮”一声破空。柳三反应极快,偏头躲过第一刀,第二刀正钉在他靴尖前头的砖缝里,刀柄颤了三颤。他脚一停,后头跟上的两个死士全撞在他背上,叠成一串。
“檐上有暗器!”柳三低喝,“贴墙走——”
“走不了。”
沈无咎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没兵器,阵图往地上一铺,一脚踩住,拿炭条在图上圈了个点。
“东墙翻不出去,藤子封了。西墙塌口堆了三层。剩下北墙——”他拿炭条一划,“师兄,北墙。”
洛惊鸿从东墙头跳下来,光脚在沙地上蹭了一脚,反手拔斧,一斧头削在北墙爬山虎最密的地方。藤蔓应声而断,墙头豁开的口子里,一个刚翻上去的死士露出半个身子,正卡在豁口。
“下来。”洛惊鸿拿斧刃指着他。
那死士一咬牙,松开手往下一跳,落地顺势滚进花坛,爬起来就往灶房方向跑。
“姜饕!”
“看见了!”
姜饕横里一撞,肚子跟肉盾似的拍在那人身上,“噗”一声,死士整个人嵌进花坛泥地里,抠了半天抠不出来。
“呸。”姜饕低头看了看肚子上新添的泥印子,“我这衣裳明儿还得穿呢。”
中庭还剩一个死士,就是那个十指又粗又短的。他不翻墙,不抢路,直直朝沈无咎冲过来,十指张开像两把铁耙,往阵图上抓。
沈无咎往后退了一步——没退开。腿肚子又抽筋了。
“啪”一声,两根手指头捏住了他后领。
“让让——借、借道——”
那个抱竹简的结巴少年从他腋下钻出来,怀里竹简哗啦一撒,左右手各抓一卷,往地上一插,竹简展开如扇,正好卡住铁耙死士的十指。
“我、我我我这竹简是、是阵谱——”少年说话结巴,手上利索,脚尖一挑又弹开一卷,正挡在死士膝盖弯,“你、你你踩这个——”
死士一脚踩上去,竹简“啪”地弹开,里头夹的炭灰扑了一脸。那人拿手一揉眼睛,姜饕已经从后头扑上来,拿肩膀一顶一拱,把人拱进老槐树的藤网里,缠了个结实。
“还差一个。”洛惊鸿从北墙走回来,斧刃上沾着泥,“头目呢?”
院门口。
柳三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大门口,手里短刀横着,脸上黑巾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一张方脸,颧骨上一道旧疤。他没往外跑,反而朝院门后头堆柴火垛的方向退。
“别过来。”柳三喘了两口气,忽然咧嘴笑了,“你们那个阵,靠薪火值烧的吧?烧了这么久,还剩多少?”
沈无咎低头看了一眼阵图边缘——薪火阵纹的光确实在变暗,藤蔓生长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下来了。
“够用。”他说。
“够用?”柳三拿刀尖点了点柴垛后头,“我进来之前在外头埋了三个火油罐。点着了,你们这破院子一夜烧光。阵再厉害,火不认阵。”
洛惊鸿往前迈了一步。
“别动。”柳三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你们那位山长出远门了吧?报备单上写的‘藏书阁’,办完事他回不来——我算好的。”
沈无咎忽然笑了。
柳三眉头一跳。
“你算好山长不在,”沈无咎把阵图往地上一丢,“那你知不知道藏书阁第一层的木牌在谁手里?”
柳三愣了一瞬。
“在我手里。”沈无咎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在指间转了一圈,“木牌能开阵,也能改阵。你猜这半天我改了什么?”
柳三脸色变了。
脚下的土忽然松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站的那片地砖缝里,金线正在倒流,从四周往柴垛底下汇,汇成一个圆,把他圈在正中间。
“这不是阵眼。”沈无咎说,“这是给你留的坑。”
柳三暴起,短刀往沈无咎面门掷过去。沈无咎偏头让过,刀锋擦着耳朵钉进后头门板里。柳三趁这一让的工夫,整个人扑向柴垛后头火油罐的位置,手往怀里掏。
洛惊鸿到了。
剑没出鞘。剑鞘横着拍在他手腕上。
咔嚓。
柳三右腕垂了下去,左手还想摸,姜饕从侧面扑过来拿肚子一顶,把人顶翻在阵圈正中。金线一收,藤蔓四面八方绞上来,缠了个严严实实。
“擒了。”沈无咎走过去,蹲下,伸手把柳三脸上的黑巾扯下来——刚才活动的时候就已经掉了一半,这一扯彻底没了。
黑巾底下,耳后有一块暗记,铜钱大小,拿炭火烫的,纹路是柳叶缠枝。
“柳家的。”沈无咎把黑巾挑在手指上,转身冲院外头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晃了晃,“都看见了啊——‘盗匪’?柳家死士,耳后有印,谁不信自己过来认。”
巷子口缩回去好几个脑袋。
院里三个死士被藤蔓捆成一串,扔在磨盘边上。柳三被单独绑在槐树干上,左手还想去够腰带。
沈无咎一把扯开他腰带——里头缝着一颗蜡丸。
“别费劲了。”他拿指甲磕开蜡丸,里头是颗黑药丸,“毒囊在这儿呢。”
柳三盯着他。
“你后头那个人,”沈无咎把蜡丸壳碾碎,蹲下来跟柳三平视,“要的东西,跟柳青萝要的东西,是不是一样?”
柳三没说话。喉头滚了一下。
“你不说也行。”沈无咎站起来,“我猜——是个‘印’字。”
柳三脸色肉眼可见地灰了一瞬。
就这一瞬,沈无咎耳根一动,丹田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嘣”一声响了。从淬体六重冲到七重,筋骨齐鸣,脚底下青砖裂了道细纹。
“看吧。”他拍拍手上的灰,“你不说我也能猜着。”
柳三忽然笑了,嘴角咧开,牙关狠命一咬——上下牙没碰着,姜饕那胖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掐着他腮帮子掰开了。
“想死?”姜饕捏着他下巴晃了晃,“我还没吃早饭呢,你死什么死。”
“押柴房去。”沈无咎摆摆手,“等山长回来审。”
柳三牙关咬着,腮帮子被姜饕拿草绳勒住,话说不利索,眼珠子死盯着沈无咎,忽然从绳缝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印……在书、藏书阁——”
“我知道。”沈无咎头也没回,“我要听你后头那人说。”
天蒙蒙亮的时候,院门口跪了三个人。
墨守把捡回来的竹简整整齐齐码在阶沿上,跪得最板正,脑门磕在石板上“咚”一声:“弟、弟子墨守,淬体八重,会看阵谱,求山长收——收留!”
祝红绸身上那件红衣裳本来什么色儿,天亮一看全是血浸的。她跪在第二,腰板挺得笔直,血糊糊的手搁在膝盖上,嗓门不小:“祝红绸,聚气初期,会点血术。昨晚那个翻墙的是我撂倒的,不用谢。”
金多多把背上的算盘往地上一搁,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卷欠条摊开:“金多多,淬体四重。昨晚搬了四个伤员,按趟算账,连搬带抬一共八趟,谁结一下?”
周不渡蹲在阶上,酒葫芦晃了晃,空的。他把葫芦嘴朝下磕了磕,看着台阶下头跪成一溜的三个,又扭头看了一眼沈无咎。
“你招来的?”
“自己翻墙进来的。”
“行。”山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院训第二条——有教无类,不问出身。都进来吧。”
墨守又磕了一个头。祝红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从袖子里摸出块沾血的帕子递给姜饕:“你肚子上那道口子,拿这个按着,血术的,止血快。”
姜饕接过来往肚子上一贴:“凉的!舒坦!师姐好人!”
金多多抱着算盘往院里挪了两步,回头:“山长,那个、月钱怎么算?”
“管饭。”
“管饭?”金多多眼睛一亮,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拨,“那我再问问,早饭几时开——”
灶房里飘出一股骨头汤的香味。灶爷的大嗓门从里头传出来:“卯时扎马步的,先扎完再吃!”
阶上三个人齐刷刷看向沈无咎。
沈无咎把阵图折好塞进怀里,冲他们抬了抬下巴:“愣着干什么——找地方站着去。下半身没知觉之前,谁也别想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