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台东头的黄沙是新铺的,日头一照泛白茬。青阑的书院旗插在台角,旗面补丁摞补丁,风一吹纹丝不动,姜饕昨儿夜里拿粥糊多刷了两层浆。
看台上坐了个五六成。白鹿院那帮人占着西侧最好的位置,瓜子壳剥了一地,高个儿弟子把脚翘在前排椅背上,跟同伴说:“今儿看劈柴的怎么劈出局。”
演武院赵铁胆抱臂靠在外圈栏杆,短刀横在膝上,来瞧热闹。
东北角便衣落座的两人不声不响,年长的灰袍束发,腰扣剑形暗纹,年轻些的给他添茶,手稳,眼不斜。旁边郡城本地户认出那腰扣,压着嗓子传了一句:“剑宗观礼的。”
沈无咎最后一个上台,鞋底在台沿蹭了蹭沙,站到姜饕侧后一肩处——山长昨儿拿脚给他踩过的那个点。他回头瞥了一眼看台后侧。姬瑶光已经铺开阵图,宣纸压着膝头,墨笔别在耳后,冲他点了下头。
锣响。
崇文院马三旺打头,淬体圆满,一步跨出来沙地陷半寸。他身后两个一左一右拉开,标准的抢中路打法。马三旺连客套都省了,肩膀一沉,整个人裹着劲撞过来。
姜饕没退。
“砰”一声闷响,姜饕脚底往后犁出三步,沙沟齐整整的,愣是没出中线。马三旺眉梢一挑,第二下拿肩头碾着推。
“胖师弟底盘稳!”台下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稳个屁,脸都白了——”
姜饕脸是真白了,肚子里咕噜一声,把马三旺顶过来的劲力囫囵吞下半口,反手拿肩膀又顶回去。两边在中线绞住,沙土噗噗往台下扬。
沈无咎没看马三旺,他看的是崇文左翼那个瘦高个儿——脚步多垫了半步,比右翼靠前半尺。阵线是斜的。
“师兄。”他声音不大,“左翼那个垫步多了,起手会往右斜着补。你劈他左边空档。”
洛惊鸿没应声,手搭上了双股剑的剑柄。
白鹿院看台上,高个儿弟子把瓜子壳往下一弹:“剑出来了剑出来了,劈柴的改行切菜——”
双股剑出鞘半寸,剑吟压过了后半句。
洛惊鸿左脚踏沙,腰马沉到底。他的腰伤沈无咎掰开揉碎了讲过:左腰第三根筋在转胯时绷不直,硬发力就卡。所以这一剑他不硬转——腰沉下去,劲从脊背斜着抽出去,绕开卡点,从肩头甩到剑尖。
第一剑。
剑光从右下往上斜撩,正切崇文左翼那瘦高个儿的空档。瘦高个儿慌忙横臂去挡,洛惊鸿剑势没停,剑身贴着对方护臂滑过去,剑尖一颤,点在马三旺的护腕上。
铛。
马三旺手腕一麻,退半步。护腕上白印子醒目。台下倒吸一口气的声音齐刷刷的。
“腰马完整的。”东北角灰袍人搁下茶盏,声音很平。
旁边年轻的接话:“沉腰过劲的路子,绕过旧伤——”
“别急着下结论。”
姜饕趁着马三旺退那半步,整个人往前一拱,肚子一挺,把崇文右翼递过来的拳头连劲带人吞了半口。那拳手抽不回手,被姜饕拿肩膀别住胳膊,两人在中线拧成麻花。
马三旺缓过劲来,脸色变了。他横了一眼洛惊鸿的腰,忽然咧嘴。
“你腰有伤。”
洛惊鸿没理他。
“右腰发力的时候多垫了半拍,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马三旺活动着手腕,“第二剑你要还是这个路数,我拿左横斩抽你腰——”
第二剑来了。
洛惊鸿还真从他说的方向劈过去的。腰往左压,旧伤那一侧绷住,动作肉眼可见地滞了一瞬。马三旺等着的就是这一瞬,左横斩全力抽出去。
剑刀相撞,洛惊鸿闷哼一声,连人带剑往侧后挫了两步。右腰一阵酸麻蹿上来,他拿剑拄地才站稳。
看台炸了。
“反震了!腰不行还硬上——”
“伤就是伤,撑什么撑!”
白鹿院高个儿拍着大腿笑:“我说什么来着?劈柴的剑,腰先折——”
姬瑶光从看台上把纸团扔下来。
沈无咎抬手接住,展开,扫一眼,抬头冲洛惊鸿说了两句话。声音不大,但台上台下都竖着耳朵。
“师姐说,马三旺左横斩收招,右肩比左手慢半拍。”他顿了顿,“你第三剑别躲——故意的,把伤给他看。”
洛惊鸿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无咎把纸团一攥:“他吃准你躲,你就拿伤当饵。”
洛惊鸿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牙关咬得紧,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笑。
“成。”
马三旺已经压上来了,左横斩蓄势,肩头一耸一耸的,像条嗅到肉味的狗。
洛惊鸿动了。
腰往左压——跟第二剑一模一样,慢半拍,旧伤明明白白亮给他看。马三旺眼睛一亮,左横斩倾力劈出。
慢半拍。
剑没出。
马三旺的刀已经递到一半,收不住了。
然后洛惊鸿的腰脊从底部一弹,带伤的那一侧像根压到底的簧,崩开。出剑的手腕比正常快了半分,剑尖从下往上,贴着刀身擦过去,马三旺的刀连他的衣角都没沾着。
黄沙定在半空。
双股剑的剑尖停在他喉结前半寸。剑上没劲,但谁都知道那半寸收得有多稳。
马三旺喉咙上汗毛全竖了。刀悬在半截,进也不是收也不是。
洛惊鸿没动。剑尖也没动。
“认不认?”他问。
马三旺喉结滚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认。”
看台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哗一声炸开。
“第三剑!第三剑是故意的——”
“拿伤当饵?他拿腰伤当饵?”
东北角灰袍人手里的茶盏裂了。茶汤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浑然不觉,两眼死盯着洛惊鸿的腰。
“先沉后崩。”他声音发涩,“剑宗逐出去那一路的腰马真意——他腰上有伤,硬把这路子练回来了。”
年轻些的低声问:“师叔,要不要——”
“不要。”灰袍人把碎茶盏往桌上一搁,抹了把手,“回去禀报。”
看台上的议论已经拐了弯。
“青阑那个劈柴的——洛惊鸿,这剑够狠啊!”
“三剑撂倒崇文首席?崇文马三旺淬体圆满吧?”
“等等,刚才喊话那个是谁?站最后头的那个,姓什么来着?”
“沈……沈无咎?青阑报备单上写头一个的就是这名儿。”
“他刚才喊了三句嘴,一句没动手——崇文的阵就散了?”
“你别说嘴,人家那三句全喊在点子上!马三旺换气、左翼垫步——我坐这么远都看见那瘦子脚步斜了,我没敢吭声。”
“青阑靠的是那个剑痴,还是后头那个喊话的?”
“反正不是靠你押的那二两银子——白鹿夺冠一赔二,你回去哭吧。”
白鹿院高个儿弟子脸上的笑没了,瓜子也不嗑了。演武院赵铁胆抱着短刀,从栏杆上直起身来,盯着洛惊鸿的腰看了半天,刀鞘在手心转了一圈,没说话,转身走了。
场上崇文三个人退到台边,马三旺攥着拳,护腕上那道白印子被汗洇湿了。他走过洛惊鸿身边时停了一步。
“下回——”他咬着后槽牙,“下回我让你腰彻底折。”
洛惊鸿把双股剑收进鞘里:“你先把右肩换气的毛病改了再说。”
姜饕从地上爬起来,肚子上一个红印子,嘴里嘟囔:“我吞了四拳半,四拳半!怎么没人夸我——”
台后头姬瑶光把阵图一卷,提笔在崇文那栏底下写了两行字:“马三旺左横斩后摇大,可诱。齐供奉未知。”写完把笔一搁,抬头看了沈无咎一眼。
沈无咎正在收阵图。从头到尾,他连剑柄都没摸过。
他翻到签表第二页,白鹿那栏拿墨笔圈了圈,递给姜饕:“翻过去。”
姜饕翻了一页,上面是白鹿院齐供奉的名字,聚气后期,旁边姬瑶光小楷批了一行:惯用刀气外放,压阵三丈内。
沈无咎看了三息。
“回去推演。”他把签表一合,往台下走,经过洛惊鸿身边时侧了侧头,“腰怎么样?”
“疼。”洛惊鸿老实说,“但比之前顺。那半拍弹出去的时候,旧伤那根筋自己归位了。”
“晚上拿热水敷,明儿接着练。”沈无咎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忽然又回头,“对了——刚才那句‘拿伤当饵’,是我替师姐转述的,你自己领会的,别记我头上。”
洛惊鸿一愣,随即把剑往肩上一扛,笑得跟偷了鸡似的:“想得美,不领你领谁。”
东北角看台上,灰袍人已经起身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青阑那几个人的背影——洛惊鸿的腰,姜饕啃着不知道哪掏出来的半块饼,姬瑶光卷阵图的那双手,最后落在沈无咎身上。
“那小子,从开始到结束,剑没出鞘。”
年轻些的点头:“他是什么路数?”
“没路数。”灰袍人把碎茶盏的渣往袖里一揣,“没路数才难办。”
两人从看台侧门走了。演武场外头,郡学巡场考官正蹲在树荫底下吃面,抬头看了他俩一眼,紫袍子底下腰牌晃了晃,没吭声,低头接着扒面。
看台最角落,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把折扇一合,扇骨敲在手心,笃笃两声。他没穿任何书院的服色,前襟干净,袖口利落,谁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来的。
扇骨收拢时露出扇柄内侧一个小小的烫金印,国子监的徽记,指甲盖大,一闪就没了。
他站起来,掸了掸下摆的瓜子壳,转身往广场外走,嘴里念了句:“沈无咎也在青阑……这倒有意思了。”
出了演武场,他叫住个卖糖人的小贩,买了个糖吹的鲤鱼,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晃晃悠悠往郡城东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