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郡学广场。
十六张长桌排成两溜,桌上摊着报名册、朱砂印、各色的院旗。日头爬到旗杆顶上,广场上乌压压站了三百来号人,青衫白袖挤成一片。
青阑书院那张桌在最末,桌角缺了块漆。
沈无咎仨人站桌前,洛惊鸿抱剑,姜饕揣着手,沈无咎把桑皮账册压在一摞空白报备单底下。姬瑶光缩在姜饕影子里,宣纸卷抱在怀里,眼睛扫着全场。
书吏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山羊胡,拿笔杆子敲了敲桌面。
“青阑书院?三……仨人?”
“仨。”沈无咎说。
书吏低头翻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才找着青阑俩字,嘴角撇了撇:“功法出处报备——你们仨,练的是什么功法?哪家传的?哪卷典籍?写清楚,别糊弄。”
沈无咎把填好的单子推过去。他那栏写的是“截脉桩谱,家传”。洛惊鸿写“五岳劈山斧,废院旧藏”。姜饕那栏歪歪扭扭五个字——“能吃功,山长教的”。
书吏看到姜饕那栏,笔尖一顿:“能吃功?还有叫这名儿的?”
“我自创的。”姜饕把胸脯一挺。
书吏拿笔杆敲桌:“自创的不算。得有出处,没出处按私编功法报上去,学籍司一查一个准。你们青阑那栏——”他翻到最上头,“空的。带队长者是谁?功法出处谁签的字?”
“没填。”沈无咎说。
“没填?”书吏嗓门拔了半截,“全郡十六家书院,就你们青阑没填!知道今天什么日子?秋闱院试!报备不齐,签表上连名儿都落不上去!”
旁边几个等着的考生回过头来,一个白鹿院的年轻弟子拿袖子掩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笑出了声。
“劳驾让让——”
人群里挤出来个干瘦老头,酒葫芦磕着桌腿,牙关底下喷着酒气。周不渡眯缝着眼,从书吏手里抽走笔,往单子最上头那栏歪歪扭扭落了三笔。
书吏探头看。围观的考生也探头看。
藏书阁。
书吏愣在那,笔杆子悬在半空:“老……老先生,这功法出处不能这么写。藏书阁是地儿,不是功法名儿。”
“怎么不是?”周不渡打了个酒嗝,“老夫教的,全搁藏书阁里头搁着。你验去。”
“验?那您老得说清楚第几层、哪一卷、哪一册——”
“自己去找。”周不渡把笔往桌上一拍,酒葫芦往腰里一挂,晃晃悠悠又挤回人群里去了,撂下一嗓子,“老夫丢不起这人,让学生自己填!”
书吏张着嘴看那一栏“藏书阁”,看了三遍,最后朱砂笔一勾,旁边批了俩字:待验。
围观的考生哄笑炸开了。
“待验!听见没?待验!”
“青阑连功法都能现编,明儿是不是得写‘偷的’?”
“废人窝嘛,功法从废纸堆里翻出来的——”
白鹿院那帮人笑得最响。一个高个儿弟子从桌后绕过来,经过沈无咎跟前时,袖口一甩,正扫在摊开的阵图上。
阵图角上写着“左路佯攻”的墨迹还没干透,被袖子蹭出一道黑痕。
“哎哟。”高个儿弟子低头看了看,“对不住,手滑。”
沈无咎把阵图抽回来,拿手指抹了抹糊掉的墨:“没事。你手滑,我们图上记一笔,后头用得上。”
高个儿弟子笑容僵了一瞬,被同伴拉走了。
崇文院那拨人在广场边沿吃早饭。一个圆脸考生掰了半块干粮,手一松,面渣掉进泥里,用鞋尖拨了拨,踢到姜饕脚边。
“喂,饿死鬼。”圆脸考生朝姜饕抬了抬下巴,“你们青阑管饭不?不管饭就捡着吃,别回头赛场上晕过去,说我们崇文欺负人。”
姜饕低头看了看那摊面渣,又抬头看了看圆脸考生。
“我饿归饿,不吃脏的。”姜饕把脚往旁边一挪,“你留着自己咽。”
圆脸考生脸上挂不住,嘴刚张开,旁边演武院几个弟子插进来,打头的是个肩宽背厚的青年,腰里别着柄短刀,拿眼上下扫洛惊鸿怀里的双股剑。
“这剑有年头了吧?剑鞘都裂了。”
洛惊鸿没理他。
“劈柴使的?”那青年拿胳膊肘碰了碰同伴,“见过木匠带斧子进考场,头回见劈柴的带剑来。”
洛惊鸿把双股剑往怀里收了收:“剑是劈人的,斧子是劈柴的。你想看我劈哪个,先报名。”
演武院几个脸色变了变,到底没接话,啐了口唾沫走了。
日头又高一截。巡场考官从甲组那边踱过来,紫色袍服,腰悬铜牌,走到青阑桌前拿指节敲了敲桌面。
“青阑书院?”
“是。”沈无咎站起来。
考官低头翻了翻名册,翻到青阑那一页,只扫了一眼就合上了。
“预选不是收容所。”考官原话,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清楚,“签表也别指望抽到什么好签。你们这种队,凑齐三个人就算给面子了。”
说完连名册都没搁下,转头就走了。
姜饕要追,被洛惊鸿拿剑鞘一横拦住了。
“嘴上占便宜,赛场上还。”
“可他连咱功法都没看——”
“他看了。”沈无咎把阵图重新铺平,“他合名册之前翻到我们那页了,看见‘藏书阁’仨字,没往下翻。这种人,不用跟他证明什么,打完了再说。”
日头偏西,签表快落了。广场角上忽然挤进来个胖子伙计,蓝布短褂,肩上搭着条汗巾,手里举块木板,上头拿红漆写着“青阑夺冠 一赔五十”。
“开盘了啊开盘了!郡城聚宝赌坊,秋闱院试盘口!青阑书院进前八一赔二十,进前四一赔三十,夺冠一赔五十!”胖子把木板往地上一戳,拿汗巾扇着风,“押一文赔五十,押一两赔棺材本!白鹿院夺冠一赔二,崇文一赔三,演武一赔三——押青阑的往这儿排队啊,今儿赔率最高就这一家,手快有手慢无!”
围上来一群闲汉,拿铜板往桌上一拍。
“押白鹿!押一两!”
“我也押白鹿,五文。”
胖子收钱收得满脸堆笑,回头瞅见沈无咎站在人堆外头,乐了:“哟,这位小哥,瞧着眼生,押谁啊?”
沈无咎从怀里摸出那半截松烟墨,往木板桌上一搁。
“青阑,进前二。”
胖子低头看了看那截墨,拿起来搁牙上磕了磕,验了验成色,眉毛挑得老高。
“松烟老墨,值几十文。你押青阑进前二?”
“对。”
“赔率一赔三十。”胖子把墨揣进钱袋子,“后头可别哭。”
“你收好。”沈无咎拿手指头点了点钱袋子,“别到时候拿不出来。”
围观闲汉哄一声笑得更响了,有人喊“这愣头青哪来的”,有人嚷“青阑进前二我把摊子吃了”。
申时整,抽签执事登台。签表往朱漆木牌上一贴,大红纸黑字,甲组四家——
青阑对崇文。
胜者次轮对白鹿。
半区决赛大概率碰演武。
执事念完三行字,眼睛都没从纸上抬起来:“青阑首轮遇崇文,胜者战白鹿。甲组头名进州府预选。就这些,散了吧。”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祭旗”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祭旗!给崇文祭旗!”
“一轮游!青阑一轮游!”
洛惊鸿忽然从姜饕身后走出来,双股剑往地上一插,反手拔出板斧,一斧削在拴旗绳上。麻绳齐口断成两截,斧刃“笃”一声钉进木桩,震得桩子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广场静了一拍。
洛惊鸿拔斧回鞘,一个字没说,退回原处。
沈无咎走到签表底下,把阵图哗地摊开。人群又围上来。
他拿手指头在图上崇文、白鹿、演武三条线各划了一笔,划完拿墨笔在三条线底端画了个圈,圈里头写了个“活”字。
“死路三条。”沈无咎抬头扫了一圈,“死路也能走出来。走不走得出来,赛场上见。”
姜饕从旁边桌上一把抓起半张写废的签纸,塞嘴里咔嚓咬掉一截,嚼了两口咽下去。
“打就打!”他拿袖子抹了把嘴,“饿着打更狠!”
围观的考生下意识退了半步。
姬瑶光站在人圈最外头,宣纸卷铺在膝盖上,崇文、白鹿、演武三条线已经描好了,正拿小楷在每条线上标注对手惯用的起手式。她抬头,朝沈无咎点了下头,把纸一收,塞回袖子里。
阶沿上,周不渡蹲着喝酒,酒葫芦底朝上倒了半天,倒出最后一滴,咂了咂嘴。他隔着人堆冲沈无咎抬了抬下巴,牙一龇,一个字没说,拍拍屁股站起来,晃着空葫芦先回书院了。
当晚。
灶房松枝火苗窜得比往常都高。沈无咎把签表摊在灶台上,三条线拿炭条描了一遍,崇文底下写“首战”,白鹿边上写“次轮”,演武那一栏打了个问号。
灶爷蹲在灶前,拿火钳拨了拨炉膛里的柴,忽然开口:“听说了。三条线全是硬茬。”
“嗯。”
“白鹿院那个齐供奉,聚气后期,是这三家里头最难啃的。崇文那个圆脸考生叫马三旺,淬体圆满,跟姜饕一样能吃能扛,回头得留神。演武院带短刀那个——”灶爷想了想,“赵铁胆,淬体九重,刀快,心眼慢,能吃晃。”
沈无咎拿炭条在阵图边角记下来。
灶爷往灶膛里塞了把松枝,火苗腾一声窜上来,映得他圆脸忽明忽暗。
“三把硬柴一起烧——”灶爷拿火钳敲了敲灶门,“火才够旺。怕就怕你柴不够,烧到半截灭了。”
“灭了再续。”
“续不上了呢?”
“那就拿骨头当柴烧。”沈无咎把炭条一搁,“反正也不剩几根了。”
灶爷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这话像个人说的。吃饭,明儿卯时扎马步,给我扎到下半身没知觉再停。”
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响,香味顺着檐角飘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