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明瑕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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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epSeek V4.1 Flash


秦松涛没走正门。

姜饕正蹲在门槛上啃第四屉包子,一抬头,院门口站了个灰青长袍的老头,瘦得像根晾衣竿,臂弯里搭着柄拂尘。姜饕嘴里那口没咽利索,横胳膊一挡:“书院今儿不见客。”

“讨碗水喝。”秦松涛抬手在他小臂上一拨。姜饕那百来斤的横劲往旁边偏了半寸,侧身,进门,落脚,三步人已经在院里。

姜饕扭头看自己的胳膊:“哎?”

台阶上姬瑶光站起来,话到嘴边:“秦山——”

秦松涛头也没回,抬手一摆,止了她的称呼。

“水不急。”他穿过院子,脚步不轻不重,径直往灶房外头走。

左墙根底下,墨守正蹲着往真眼上糊黄泥,沈无咎蹲在旁边验泥口的厚度。一片影子投过来,把两个人一起罩住。墨守抬头,手里黄泥“啪”地掉回桶里。

“明瑕之眼。”秦松涛开口,声音不高,“师承何人?”

墨守往后挪了半尺。他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这老头往跟前一站,肩头就往下沉,手里的泥刀怎么都握不踏实。

沈无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两步到磨盘边,从怀里摸出那枚木牌,“啪”一声搁在磨盘面上。

“山长教的。”他说,“都在藏书阁里。您要问,去问山长。”

秦松涛看了磨盘上的木牌三息。

然后他笑了一声。

“挡得妙。”拂尘换了个手,他喉咙里那口气松下来,“拿木牌挡问题,比拿拳头挡掌风省事。”

沈无咎不接。

秦松涛往前踱了半步。他这一踱,院子里安静下去,连灶房里烧火的哔剥声都显得远。

“木牌挡得住我,挡不住三个字。”

“明瑕堂。”

姜饕嚼包子的嘴停了。

台阶上姬瑶光手里那片蜡屑“咔”地捏了个印子出来。

东厢廊下,洛惊鸿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他自己都没察觉,是腰伤那根筋跳了一下才回过神。

秦松涛没看他们,只看沈无咎。

“三百年前,万法学院有一堂,叫明瑕堂。”他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收的全是各家退回来的学生。眼睛太毒,各家嫌晦气,退了;法门太偏,各家嫌丢人,退了;话太直,各家嫌碍事,退了。”

他顿了顿。

“明瑕堂不挑。退回来的,全收。”

沈无咎盯着他:“后来呢?”

“后来万法学院散了。”秦松涛说得轻描淡写,“散得干干净净。明瑕堂三个字,如今只在几家的旧档里压箱底。”

灶房门帘一挑。胖老头端了只粗陶碗出来,水是凉的,碗沿还挂着水珠,短褂灰扑扑的,胳膊上沾着灶灰。

“走着上来的吧?渴不渴?”胖老头把碗递过去,“井水,刚打的。”

秦松涛双手接了,仰脖,一滴没剩。空碗递回去的时候,他冲胖老头点了下头,那一下点得挺正。

胖老头接了碗,没急着走,立在门帘边上拿围裙擦手。

沈无咎开口:“白鹿祖上,跟万法学院有旧?”

秦松涛不接。拂尘在臂弯里动了动,他侧过身,往院东角那条长凳上瞥了一眼。

周不渡不知什么时候挪到那凳上了。酒葫芦搁在肚皮上,人往后仰着,鼾声匀匀的,睡相难看得很。

秦松涛把拂尘从臂弯里抽出来,竖直了,朝那个方向一举。

鼾声停了半息。

周不渡眼皮没抬,一只手从肚皮上摸到葫芦,往上举了举,又落回去,鼾声接着响。

两个老家伙隔着一整个院子,谁也没看谁。

“人情不是账。”秦松涛收回拂尘,声音平得像说今天日头好,“可有人记着。”

他转向沈无咎,眼神沉了一下。

“明瑕一脉,往后藏好。下一场对上白鹿,别指望我还坐着不动。”

“我没指望。”沈无咎说,“您回去翻书,我这边也没闲着。”

秦松涛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摇头笑,拂尘一摆,转身出院。瘦长的影子从门槛上跨出去,灰青袍角在街墙拐角一闪,没了。

院子里静了片刻。

“万法学院……”姜饕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腮帮子还鼓着,“他说了一堆,我咋一句没听明白?明瑕堂到底什么来路?”

姬瑶光松开指尖那片碎蜡屑,低头看着指腹上的白印:“三百年前天下第一院,一夜之间散干净了,正史里没留几行字。明瑕堂是其中一堂,我在前朝旧档里见过三行半——半句还是缺的。”

“三行半?”姜饕瞪眼。

“就三行半。”她看向沈无咎,“他今天来,话只说了一半。”

沈无咎弯腰把磨盘上那枚木牌收回来,揣进怀里。

“一半够用了。”他拍了拍墨守的肩膀,“泥,接着糊。天塌不下来,白鹿山长都亲自来递话了,这一场院租,算是有着落。”

墨守“哦”了一声,蹲回去继续糊泥,手还微微发抖。

金多多从廊柱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算盘抱在怀里:“那个……访客要不要记?”

“记。”沈无咎走到桌边,把阵图重新铺开,压上磨盘边的半块青砖,“白鹿山长秦松涛,今日私访,讨水一碗,话说一半,欠着。记‘欠’项。”

金多多掏出账本来记,嘴里念叨:“讨水一碗,不值钱;话半截,无价;这账怎么平?”

“平不了就别平,挂着。”沈无咎拿炭条点在阵图上,“人情账,本来就不是拿来平的。”

姬瑶光走到桌对面,低头看那阵图:“他刚才说,白鹿祖上……”她声音放低,“明瑕堂三个字,白鹿山长亲自走这一趟,不像单纯提个醒。”

“本来就不是提醒。”沈无咎头也没抬,“崇文院打完,白鹿院就在咱后头排着。他要是想拿咱们立威,今天根本不露面,让刘执事把伤养好了直接场上见。可他来了。”

他顿了顿,炭条在白鹿院那栏旁边划了一道。

“来,是给咱送东西。”

“送什么?”姜饕凑过来。

“白鹿不放水,他也认了白鹿祖上欠万法的旧账。”沈无咎垂着眼,“他认了,这一场就不是冤家对头在打,是两家长辈在后台看着打。”

洛惊鸿从廊下走过来,腰上膏药换了一贴新的,手里拿布慢慢擦剑,听到这话点了一下头:“他今天进了青阑的门,就等于在所有人面前认了这层旧。”他抬眼看向沈无咎,“下一场,白鹿院的人要是往死里打,打的是他秦松涛的脸。”

“对。”沈无咎抬头看他,“所以下一场,白鹿院的人只会打得更狠,但不会打阴的。”

姬瑶光忽然道:“还有一层。他当众没进正门,是私访。话只说一半,也是这个意思——他还不想让郡学那边知道白鹿跟万法有旧。”

“老狐狸。”姜饕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骂了一句。

院东角那条长凳上,周不渡翻了个身,酒葫芦从肚皮滚到凳面上,他伸手捞回来,眯着眼朝院门外头望。门外早没人了。

周不渡拔开葫芦塞子,冲那道空巷子举了举。

“老秦家……”他打了个哈欠,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还有人记得账。”

沈无咎耳朵动了一下,没回头。

他重新把阵图铺平,从姬瑶光手里拿过炭条,在青阑书院那栏底下先重重写了一横。

“重新划。”他说,“白鹿不放水,咱们也不留手。下一场开局,姜饕压中路,把节奏给我压慢——压得越慢,他们越急。洛惊鸿,你出剑要等,等他们自己把阵脚踩乱。”

“等几息?”洛惊鸿问。

“等三息。”沈无咎抬起头来,炭条在指间一转,往阵图上一戳,“三息之内,白鹿院必抢攻。抢攻那一瞬,中路必空。”

姜饕把包子渣拍了拍,凑过来看阵图:“那三息我干啥?”

“把嘴闭上,站稳。”沈无咎拿炭条敲了敲他肚子,“你今儿吃了几屉?”

“五屉。”

“够了。三息你站不住,我拿算盘砸你。”

金多多抱着算盘一抖:“别,这算盘值八钱银子。”

院墙根底下,墨守把最后一把黄泥抹实,抬头抹了把汗:“阵、阵眼封好了!明儿之前、之前就干透——”

“干透之前,你也别闲着。”沈无咎头也没回,“青灰糊完了,把白鹿院前几场的阵图给我重画一份,边角上他们换阵的习惯都标出来。”

墨守一愣:“白鹿院的阵图我没见过全、全的……”

“金多多跑了几天赌坊,白鹿那几场的对阵谱抄回来了没有?”

金多多从算盘底下抽出一叠皱巴巴的纸:“齐活儿,连赌坊那边私下给人画的简图都收来了。”

“给墨守。”

墨守接过去一翻,眼睛立刻直了:“这、这……他们换阵眼不换外框,走的是两套路子交替用——”

“慢慢看。”沈无咎把阵图往桌上拍了拍,“明儿早饭前给结论,看不懂的划出来问我。”

姜饕打了个饱嗝,忽然想起来:“哎,那个老秦走的时候说‘下一场别指望我还坐着不动’——他不是白鹿山长吗?他坐着不动不是正好?”

“他坐着不动,白鹿院就是一群各打各的散兵。”沈无咎把炭条往桌上一搁,“他要动了,白鹿院才是一整个白鹿院。下一场那个齐供奉,怕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姬瑶光看着阵图上刚划下的那道横线,把蜡屑从指缝里弹干净。

“还有一件事。”她说,“今天秦松涛进的是青阑的门,没进白鹿自己的场。这消息传出去,郡学那边肯定要琢磨——白鹿山长亲自往青阑跑,说明青阑在秦松涛心里不是一块等着踩的垫脚石。”

“那就让他们琢磨。”沈无咎端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骨头汤,仰脖灌完。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转身看着满院子还在忙活的人,声音不高,但院子里的人都听清了。

“今天这一碗水,喝出白鹿院一口人情。明儿白鹿院上场,打的是人情,不是冤仇——人情可以还,冤仇才往死里结。”

姜饕摸了摸肚子:“那要还人情,是不是得输?”

“还人情跟输赢不相干。”沈无咎拿炭条在阵图上一圈,“他欠万法的人情,不是欠我的。我凭什么让白鹿?”

洛惊鸿擦剑的手停了,短促地笑了一声。

沈无咎低头把阵图折好:“都睡。明儿早起,扎马步加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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