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还站在那排架子前,手指刚摸到玉简上的积灰。
外头坳口的方向传来一声喊。
“青阑书院——沈无咎——接族帖!”
嗓门拔得又尖又高,尾音拖着长调,跟乡里出殡唱礼的阴阳生一个腔。
沈无咎把手收回来。
“来了。”他把油灯往架子上一搁,迈步往外走。
院门口已经站了一堆人。姜饕端着锅在最前头,洛惊鸿抱着剑靠在断柱上,姬瑶光袖着手站在老槐树底下,目光往坳口方向看。
沈无咎没走院门。他翻上那道豁了口的院墙,蹲在夯土断面上往下看。
坳口那块平地上,沈福换了一身新靛蓝袍子,腰上扎了条红带,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裱的帖子。四五个挑夫歇了担子在道边看热闹,坳口底下小道上还有两个赶集路过的货郎停了脚。
沈福这回学乖了。他不进院,站的地方离院墙三十来步,正好在阵法边界外头,脚下踩着官道分岔口的石桩子。
“沈无咎——出来接帖!”他又喊了一嗓子,把帖子朝上举了举,“族老会文书!当众宣给你听!”
沈无咎从院墙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坳口走。
“站住。”沈福抬手一挡,“就在那儿听。三十步,不远不近,我念完你把回帖交给——不用交,你听着就行。”
他把黄绫帖子抖开,清了清嗓子,念得又慢又响:
“青阑书院沈无咎,原系沈氏一族子弟,因不敬宗庙、顶撞尊长,经家主议决放逐出族。今查其在书院未思悔改,结交匪类,与外姓门人围攻沈府旧仆,又于郡学执事面前口出狂言。族老会合议,念尔年幼,予尔自新之机。着令沈无咎于本届郡试放榜之后,回沈氏祠堂当众领罚,跪听家训。若不至——”沈福顿了顿,把帖子翻了个面,声音又拔高一截,“族规载明:藐视祠堂者,削名毁谱,逐出宗籍,永不叙用。”
旁边挑夫交头接耳。一个货郎问旁边人:“这犯啥事了?”
“不知道,听着像把家里长辈给得罪了。”
沈福念完,把帖子一合,笑眯眯地看着沈无咎:“听清楚了?族老会十二位老人的议,白纸黑字。你接了帖,到时候人自行回祠堂,咱们按规矩办。你要是不接——”
他指了指旁边道上的挑夫货郎:“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不接帖,就是当众抗命。传出去,沈无咎目无尊长,拒接族帖。”
沈无咎没动。
“帖拿来我看看。”
“你得先应一声接。”
“我说,帖拿来我看看。”
沈福犹豫了一下,把帖子递过来。沈无咎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是好字,馆阁体,一笔不苟。落款处盖着沈氏族老会的大印,十二个名字并排列着,排头第一个是“沈崇”。
他看完,把帖子合上。
“沈福。”
“嗯?”
“帖上写的是家规,还是族产?”
沈福一愣:“什么家规族产?”
“你说我‘不敬宗庙、顶撞尊长’,这归家规管。”沈无咎把帖子翻到中间那页,指着其中一行,“可这上面写的族老会合议,议的是‘结交匪类’‘围攻旧仆’——匪类是谁?旧仆又是谁?这归族产还是归家规?”
沈福嘴张了张:“这——”
“家规罚子弟,族产论外人。”沈无咎把帖子合上,递还给他,“你们拿族产的话头,套家规的罚。条理不清,名分不正。这叫哪门子族帖?”
旁边一个挑夫没憋住,噗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沈福脸涨得通红,帖子拿在手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你少跟我咬文嚼字。族老会的印盖在上头,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帖我接了。”沈无咎说。
沈福一喜。
“不过回帖我自己写。”沈无咎补了一句,“三日内送到郡城。你们爱看不看。”
说完他转身就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下次念帖别在坳口念。你嗓子不行,破音了。换个中气足的来。”
沈福攥着帖子站了半天,到底没敢追进院。他把黄绫帖往怀里一揣,翻身上马走了。
人散了以后,姬瑶光从老槐树底下走过来。
“你上当了。”
“怎么说?”
“族老会下帖,要的不是你接,要的是你不接。”她站在沈无咎面前,语气很平,“你不接,他们传你抗命。你接了,也得回祠堂跪听。跪了,他们说你服软。不跪,他们说你目无祖宗。怎么选都是错。”
沈无咎从怀里摸出那本桑皮账册,翻到最前面一页,把沈福刚才念的帖文一字不差默写下来。
“师姐,你下棋的时候,对面递过来一步弃子,你吃不吃?”
姬瑶光看了他一眼:“看值不值。”
“值。”沈无咎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他们拿族规压我,我就把账摊开给他们看。谁的账,就谁来对。”
第二天清早,沈无咎换了身干净衣裳,把桑皮账册、木牌、一包干粮揣好,又去灶房跟灶爷要了一小罐墨——灶爷蹲在灶前拿火钳拨灰,头都没抬,从灶王爷画像后头摸出半截松烟墨,往台面上一搁:“省着使。”
“谢灶爷。”
“甭谢。”灶爷往灶膛里塞了把柴,“写字跟炖肉一个理儿,火候到了再揭锅。”
郡城离青阑书院二十来里地,沈无咎脚程快,辰时不到就进了城门。
郡学布告栏在十字街口,旁边就是最热闹的茶棚。布告栏上一溜贴着各色文书——郡学放榜、商铺盘让、县衙缉盗。人来人往,看的多,停的少。
沈无咎找了块空处,从包袱里取出纸笔墨砚。纸是昨儿夜里裁好的,整整三尺长,一尺宽。他在布告栏前的石阶上蹲下来,舀水研墨,研得浓了,拿笔蘸饱,一笔一划往上写。
第一笔画下去,旁边卖炊饼的摊主探头看了一眼。
“哟,这字不赖。”
沈无咎没抬头。横平竖直,一撇一捺,写得慢,写得稳,每个字都跟刻上去似的。写到第三行的时候,茶棚里出来个念书的,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凑过来看。
“写的什么?”
“回帖。”
“什么回帖?”
沈无咎把笔一搁,退后两步。三行字晾在日头底下,墨还没干透,黑得发亮——
账在我这,祠堂在你们那。
想对账,让柳氏带着国子监的名额来。
三日为期,过期不候。
落款:青阑书院沈无咎。
念书的把包子咽下去,念了一遍。旁边又过来两个青衫的书院生,跟着念。念到第二遍的时候,茶棚里喝茶的、街面上摆摊的、挑担路过的,围了半圈。
“这是谁啊?”
“沈家那个被逐出去的,原先国子监甲等第一的那个。”
“甲等第一?”
“你不知道?名次让他弟弟顶了。”
“真的假的?”
“人家自己写的。你看这上头——‘带着国子监的名额来’。”
一个穿灰袍的老书生挤到前面,眯着眼把三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看了看落款。
“好字。”他捻着胡须,“好狠的话。”
“老先生,怎么讲?”
老书生拿扇子指了指第二行:“‘带着国子监的名额来’——这是叫柳氏当面对质。国子监名额的事,全郡都知道里头有猫腻,可从来没人拿到台面上问。他这一问,柳氏不接就是心虚,接了就得把名额的事摊开。高明。”
茶棚掌柜端了壶茶出来,边倒边听,回头冲棚里喊了一声:“老郑!别吹你那西游了,出来看热闹!沈家那弃子跟祠堂对上了!”
茶棚最里头一张桌上,一个瘦嘴说书人正拍醒木。听见喊,把醒木一搁,挤到前头看了一遍布告栏上的字,退回棚里把醒木又拿起来,啪一拍:
“各位客官,今儿这段新鲜热乎——话说沈家有个弃子,国子监甲等第一让人顶了,赶出门去,巴望他饿死在破庙里。谁知人家在青阑书院安了身,反过来给自家族老会下了帖子——”
“怎么说的?”
“三句话。”说书人竖起三根手指,“账在我这,祠堂在你们那。想对账?带着国子监的名额来!”
茶棚里一阵叫好,碗碟敲得叮当响。
人群外头,一辆马车停在街角。车帘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白鹿院刘执事。
他看着布告栏前越聚越多的人,把帘子放下了。
“掉头。”
“不回白鹿院?”
“先不回。”刘执事的声音闷在车厢里,“去沈府递个话,就说——布告栏的事,跟我们白鹿院没关系。让他们自己掂量。”
马车走了。布告栏前的人又多了两圈。
沈无咎把笔墨收好,转过身。
围观的有个年轻书生朝他拱了拱手:“沈兄,你这帖子贴出来,族老会下不来台,怕是要恼。”
“恼就恼。”沈无咎把包袱往肩上一甩,“他们下帖的时候,也没怕我下不来台。”
“可你一个人,怎么跟整个沈家对?”
沈无咎没停脚,从人群里往外走,经过那书生身边时,撂下一句:“账对完了再说谁是一个人。”
沈府。内堂。
沈崇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下人抄回来的回帖。三行字,他看了快一炷香了,一句话没说。
柳青萝坐在下首,手里端着一盏茶,嘴角挂着笑。
“老爷,这孩子脾气冲,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族老会那边——”
“帖是你让沈福去送的?”
柳青萝手一顿:“是族老会的议。”
“我问的是,谁让沈福去的。”
柳青萝把茶盏放下,脸上笑意不减:“老爷,族老会十二位老人,总得有人跑腿。沈福是家生子,跑惯了腿,我去支使一声,不算越礼吧?”
沈崇没接话,把那三行字又看了一遍。
“他说让柳氏带着国子监的名额去。”沈崇把纸放下,“你怎么看?”
柳青萝笑了笑,笑得十分柔和:“一个毛孩子赌气的话,也值当当真?国子监的名额是郡学定的,天骄考进去是凭本事,他一个被逐出去的,拿什么对账?”
“他敢把这话贴到布告栏上,手里就有东西。”
“他能有什么东西?”柳青萝站起来,走到沈崇身边,给他把茶续上,“老爷放心,我让人查查他背后到底谁在支招。一个淬体境的小子,没人教,写不出这种话来。”
她笑着退出内堂,往自己院子走。
拐过月洞门,廊下没人的时候,柳青萝脚步停住,脸上那层笑刷地收了个干净。
嬷嬷迎上来。柳青萝把那卷抄回来的回帖往她手里一塞。
“去查。”
“查什么?”
“查那个书院。”柳青萝的声音压得又低又平,“沈无咎什么底子我清楚。他在沈家十六年,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这才去了青阑几天?郡学执事面前拆人吐纳诀,布告栏上写对账帖——这些话,不是他那个脑子想得出来的。”
嬷嬷点头:“老奴这就去打听。”
“还有。”柳青萝又叫住她,脸上重新浮出笑来,“查着了,先别动。他越蹦跶,郡城的人越盯着沈家看。等他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她接过嬷嬷手里的灯,自己提着往院里走,声音轻飘飘的:“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族老会自己就容不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