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一声脆响把西厢的屋顶都要掀了。
沈无咎从床上弹起来。那声儿不对。劈柴是闷的,木头断。这一声脆得扎耳朵,铁裂了。
他抓了板斧推门出去。院子那头灶房门大敞着,灶膛火蹿出来,映得半面墙通红。
姜饕坐在灶前矮凳上,手里攥着黑乎乎一块东西。
锅。灶上那口生铁大锅缺了个角,断口豁亮,还冒着星子。姜饕把那块铁角往嘴里一丢。
咔嚓。
沈无咎脚底下一顿。铁角在那小子嘴里跟炒豆似的,嘎嘣嘎嘣,嚼得眉开眼笑。嘴角挂着黑渣,舌头一卷,全咽了。
“姜饕。”
姜饕抬头。眼珠子亮得不对劲,像灶膛里挑出来的两颗炭。
“师兄,饿。”
他又去掰锅沿。两手一较劲,巴掌宽一块铁被扯下来,铁屑簌簌往下掉。这回连嚼都懒得嚼,仰脖子直接吞。
沈无咎几步冲上去拿胳膊锁他喉咙。姜饕反手一肘撞在他肋下,力道野得吓人,沈无咎整个人被顶出去三步,后背撞上院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子哗哗落了一层。
“沈无咎!”
洛惊鸿从廊下窜出来,剑都没穿鞘。姬瑶光跟着出了东厢,衣带没系完,一只手摁着领口。
姜饕已经把半口锅造光了,手往灶台上一划拉——油缸、盐罐、腌菜坛子,挨着个往嘴里倒。腌菜嚼得咯吱响,油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扭头盯上了姬瑶光。
“师姐。”
姬瑶光往后退了半步。
“你那棋子,闻着甜。”
话音没落人已经蹿出去了。聚气初期的底子在,身法跟重量完全对不上,快得像颗弹弓打的石子。姬瑶光侧身闪,棋袋被一把扯走。
姜饕撕开袋口,连棋子带木盒往嘴里塞。
咬碎瓷棋子的声儿听得人牙根发酸。嚯,嚯,嚯,一口一个,白瓷渣从嘴角迸出来。
洛惊鸿到了。剑尖点姜饕手腕,想挑掉棋盒。姜饕反手抓住剑身,掌心血珠子冒出来,他连疼都不知道,扯着剑把洛惊鸿抡起来摔出去。
洛惊鸿空中拧腰落稳,脚下一蹬又上,这回不拿剑尖点了,换剑脊抽。啪一声抽在姜饕腮帮子上,抽得他脑袋一偏。
偏完又转回来,眼里的光更亮。
“饿。”
他抡圆了拳头砸廊柱。碗口粗的榆木柱子咔嚓断了一角,木茬子崩了半院子。姬瑶光从后头拿掌刀切他后颈,切上了,姜饕晃都没晃,反手一捞,攥住姬瑶光手腕就朝嘴边送。
“姜饕!”沈无咎吼了一嗓子。
这一声他用了劲,淬体五重的气全灌在嗓子里。姜饕手上一顿,转过头看他,嚼着嘴里的碎瓷,表情忽然跟要哭似的。
“师兄……我饿得慌。肚子里有东西在转,怎么吃都不够。”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洛惊鸿把姬瑶光拽回来了。三个人退到院心,姜饕蹲在灶房门口,两手扒着灶台边沿,一口一口啃陶土。
姬瑶光喘匀了气,声音发紧:“聚气初期,怎么力气大成这样?”
“饿的。”沈无咎盯着姜饕,“他吞进去的东西没化,全堵在里头。”
“堵?”
“越堵越饿,越饿越吞。死循环。”
洛惊鸿把剑往地上一插,从腰后抽出捆柴的麻绳:“先绑。甭管什么毛病,绑住了再说。”
三人分三个方向围上去。洛惊鸿兜头甩绳,套住了姜饕肩膀。姬瑶光从侧面上步踩他膝弯。沈无咎正面扑上去抱他腰。
三个人一起使劲,沈无咎感觉自己在抱一座长了手脚的山。姜饕一拱背,洛惊鸿飞了;一抬腿,姬瑶光被蹬得退开七八步;再一抖膀子,沈无咎死死搂着他腰没撒手,被拖出去两丈远,膝盖在砖地上擦出一溜血道子。
姜饕伸出手指抠墙皮,把夯土的院墙抠下一大块,往嘴里塞。
“都退开。”
沈无咎松开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木墩前,把板斧拎起来,往地上一磕。斧刃入土半尺,震得斧柄嗡嗡响。
“我说,都退开。”
洛惊鸿张了张嘴。姬瑶光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后退。
沈无咎一个人走上去。
他走得不快。姜饕蹲在墙根,嚼着土,腮帮子一鼓一鼓,抬头看他。
“师兄,你也让我吃?”
“吃。”沈无咎蹲下来,跟他平视,“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眉心暗金色纹路亮起来,比前几回都亮,从额头往两鬓分出去,一道道细纹跟树枝子似的。万法印记催到极致,他看进姜饕身体里。
先看见的是气。聚气初期的气团,本该在丹田转,现在全乱了,在胃腑那块地方拧成一个漩涡,兜着圈往里吸。
漩涡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沈无咎眯眼往里扒。一层,两层,三层,越往里看越心惊——漩涡正中蹲着一团影子,四只脚,两只角,一张嘴占了半个身子。嘴张着,永远张着。吞进去的东西进了嘴就掉进一个底朝天的漏斗,从喉咙下去,从四面漏走,什么都存不住。
漏斗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划痕。每道划痕都是一口没咽下去的食,一道叠一道,叠了几千年。
残魂底下一层层压着积怨,沈无咎数不清有多少层。最底下那层老得都快看不出形状了,只传出一个念头:吞了,就该饱了。可从来没饱过。
饿不是贪。饿是还。
上古饕餮吞万物不得消化,吞进去多少,积多少,积到后来化成一笔还不起的债。魂传下来,债也传下来。姜饕从娘胎里就背着这笔账。
沈无咎睁眼,吐了口气。
“姜饕。”
“嗯。”
“你吞东西,是往下压,还是往外送?”
姜饕愣住,嚼墙皮的嘴停了。
沈无咎从灶台上端下最后一锅粥。粥还温着,稠得插得住筷子。他又从锅里捞出那把大木勺,递到姜饕嘴边。
“先吞这个。别嚼。”
姜饕喉结一滚,木勺进去了。
“气沉丹田。”沈无咎右手五指张开,在姜饕肚皮前面画了个圈,“往上推。喉咙放开,别堵。”
姜饕脸憋得通红。
“推!”
姜饕喉咙一鼓,哇一声,木勺裹着黏液喷出来,啪嗒掉在地上。他喘着粗气,眼睛里凶光退了一寸。
沈无咎舀了一勺粥:“喂一口,吐一口。进多少,出多少。绕丹田转三圈再往外送。来。”
他喂一勺。姜饕吞下去,眼睛直了半息,然后按着肚子使劲。气从丹田起,绕三圈,喉咙一张,一团带粥的热气吐出来。
“再来。”
喂。吞。转圈。吐。
喂。吞。转圈。吐。
姜饕吞得越来越慢,吐得越来越顺。到第三十来回的时候,他不用沈无咎喊了,自己知道气该往哪儿走。凶光从眼里退到下巴,从下巴退到脖子,从脖子退到胸口,最后全散在肚子里。
“师兄。”他哑着嗓子开口,“肚子里那东西……不转了。”
“转完了就不饿了。”
“还……还能吃吗?”
“能。拿气转着吃,吃一口化一口。化不动就别吞。”
沈无咎把剩下的粥推给他。姜饕把头埋进锅沿,稀里呼噜喝了半锅,然后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嗝,从嗓子里喷出一股黑气。黑气落到砖地上凝成一小团灰渣,风一吹就散了。
他抱着那口缺了角的锅,往灶膛边一蜷,三息不到就打起呼噜。手指头还攥着锅沿,嘴角挂着粥嘎巴。
院子里一片狼藉。断柱、碎墙皮、腌菜汤、白瓷渣,满地的狼藉。
沈无咎直起腰,膝盖上血道子还在渗。姬瑶光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腿,没吭声,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搁在石桌上,转身回了东厢。
洛惊鸿把剑捡回来,拿袖口擦剑身上的灰,擦了两下,抬头朝藏书阁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无咎顺着看过去。
周不渡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酒葫芦提在手里,站在廊子拐角的阴影里,脚底下踩着碎瓦片子,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没像平时那样打哈哈。走过来,蹲到姜饕跟前看了看,伸手在姜饕肚皮上按了一把,又抬头看沈无咎。
“你这双眼睛,”他开口,声音轻得跟叹气似的,“随谁?”
沈无咎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他娘从来没提过。
周不渡也没追问。他直起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一丢。沈无咎抬手接住,是一块两指宽的木牌,边角磨得圆润,正面光秃秃的,反面刻着一行小字:藏书阁外院·第一层。
“自己挑。”周不渡拔开葫芦塞子灌了一口,“看不懂的记下来,来问我。”
“山长。”
“嗯?”
“姜饕这毛病,以前有人管过吗?”
周不渡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里头藏的东西太多,沈无咎一时读不出来。
“以前没有你。”老头提着酒葫芦往藏书阁走,走两步又回头,“对了,地板底下第三块砖,抽出来,压着的那本先看。”
沈无咎把木牌翻过来,就着灶膛余火的光看背面那行字。
藏书阁外院,第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