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窄，白茅草长得比人高，三个戴斗笠的人从坳口挤进来。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姓沈，单名一个福字，在沈家后宅管了三十年库房钥匙。他拿袖子扇着眼前横斜的草叶，扇一下骂一句。
“这也叫路？牲口都不走。”
后头跟着两个青壮家仆，短打扎腰，空着手，肩膀一晃一晃。
“福爷，待会儿见了那位，咱客气点？”
“客气？”沈福回头啐了一口，“夫人怎么交代的？纸送到，头磕了，这事就算办利索。他要不磕呢？”
“那……”
“那你就按着他脖子。”沈福把怀里一卷纸抽出来掂了掂，“老爷亲笔，族老用印，白纸黑字逐出家门。这纸一出，他就不是沈家人了。不是沈家人，还敢在沈家的地界上站着？”
两个青壮对视一眼，笑了一声。
山坳里的院墙塌了半截，柴垛码得倒是齐整。沈福站在院门口，先嫌门板破，又嫌院子小，最后把斗笠一摘，往石墩上一放，扯开嗓子。
“沈无咎——！”
没人应。
“沈无咎！沈家来人了，滚出来接纸！”
灶房那边先有了动静。姜饕端着一口锅冲出来，锅还冒着热气，脸上沾着糊糊。
“谁啊？喊什么喊，粥都糊了——”
他看见三个生面孔，脚步一顿。
沈福上下打量他，嘴角撇下来：“这破书院的？去，把沈无咎叫出来。沈家送文书。”
“送文书你嚷什么嚷。”姜饕把锅往地上一放，“我师姐在廊下下棋呢。”
“下棋？”沈福扭头跟两个青壮笑，“听见没有，下棋。一窝子废人，还下棋。”
沈无咎是从柴棚后面出来的。
手里拎着板斧，袖子挽到肘上，胳膊上还沾着木屑。他没急着往前走，先把斧头往木墩上一磕，斧刃嵌进木头半寸，就那么立着。
“沈福。”
“哟，大少爷还认得我。”沈福把纸卷抖开，抖得哗啦响，“认得就好办。跪下，接纸。”
沈无咎走过来，站定，隔着一丈远。
“谁写的？”
“老爷亲笔。柳夫人过目。族老用印。”沈福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点，“三样齐了。”
“念。”
“念？”沈福眉毛挑起来，回头朝两个青壮挤眼，“他还使唤上我了。”
他到底把纸举起来，高声念：“沈氏不肖子无咎，夜闯家庙，惊扰祖宗，罪在不赦。念其年幼愚钝，免其死罪，逐出家门，除名、除籍、永不叙用。着即叩头谢恩，以全沈家仁厚——”
“够了。”
“够什么够，后头还有。”沈福拿指头点着最后一行，“‘此后不得以沈姓自称，不得踏入州城一步。’听清了？听清了就磕。”
姜饕“啪”一下把锅盖掀了。
“你说什么呢？你再说一遍？”
沈福退都不退，反倒往前凑了半步：“我说，磕头。谢恩。你们这什么废人窝，教出来的东西连礼数都不懂——”
沈无咎横臂一拦。
姜饕撞在他胳膊上，硬生生刹住，脸憋得通红：“他——”
“退后。”
“他骂咱们——”
“退后。”沈无咎没看他，眼睛盯着沈福，“灶上还有火。”
姜饕愣了愣，退了两步，牙咬得咯吱响。
沈福脸上的褶子笑成一道一道的：“哎，这就对了。识相点，少吃皮肉苦。”
他又把纸往前一递：“跪吧。跪好了，我回去也好给老爷回话。”
沈无咎没跪。
他伸手，把纸接过来。两手。
沈福一愣，倒也没拦——纸递出去，任务就成了大半，他乐得松手。纸到了沈无咎手上，他没看，只把它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宽一条。
“你倒是识趣。”沈福拍了拍手，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句话，夫人让我捎给你。”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可院子里安静，每个字照样清清楚楚。
“你娘当年陪嫁的那两口箱子，夫人慈悲，没扔出去，搁在柴房呢。你要这头磕得好看，回头我替你讨一张草席，把箱子里的旧衣裳给你送过来。”
沈无咎捏着那张折好的纸，指节压出一道白。
沈福还在说：“可惜你娘死得早，没能看见你今天这个——”
一只手抬起来，往沈无咎脸上拍。
没拍着。
沈福的手停在半空，因为他看见沈无咎的眼睛了。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火气，也没什么委屈，平得像结了冰的井水。沈福在后宅横了三十年，见过哭的，见过跪的，见过嘴硬的，头一回见这种——你骂他娘，他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他心里咯噔一声，手就缩回去改成了指着。
“跪。”
“不跪。”
“你敢——”
“纸我接了。”沈无咎把折好的纸收进怀里，动作不快，很稳，“跪，不跪。”
沈福脸上挂不住了。
后头那两个青壮往前逼了一步，肩膀一沉，摆明了要动手。
廊下传来很轻的一声。
像是有人把剑从鞘里推出了一寸，又像是瓦片跟瓦片蹭了一下。沈福耳朵没这么灵，他只是忽然察觉到：院子里太静了。
风还在刮，草还在动，可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什么声音都矮了一头。
“柴还没劈完。”
洛惊鸿从廊下起身。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间。双股剑提在右手，剑还没完全出鞘，只露了半寸寒光。
沈福皱眉：“你又是哪根葱——”
剑光动了。
不是劈，不是砍。剑身贴着沈福头顶平平削过去，一道白光横着从斗笠底下抹过，快得像有人拿尺子在空中划了一道。
帽子飞起来。
斗笠连着帽带一起脱了顶，在半空里转了半圈，然后“笃”一声，钉进廊下那根院柱。
帽檐入木三寸。
木屑从柱子上迸出来，砸在地上还带着响，细细碎碎，飘了两飘才落定。帽带软塌塌地垂下来，一截搭在帽子边，一截贴着柱子，还在晃。
沈福站在原地。
两只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嘴张着，没合上。
他头顶凉飕飕的。一阵风过来，白花花的头发被吹得朝一边倒。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天灵盖——头皮是热的，没破，一根头发都没掉。
他身后那两个青壮，一个脚往后撤了半步又不敢落下去，另一个的喉结在脖子上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自己都听见了。
洛惊鸿收剑。
剑回鞘，声音很轻。他退开一步，往旁边让了让，让出院门口的路。
“柴还没劈完。”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像在说“今儿天不错”。
沈福的腿肚子转筋了。
他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出声，第二下才挤出两个字：“你……你们……”
“门在那边。”沈无咎开口。
沈福猛地回头，像是才想起来这院子里还有个沈无咎。
沈无咎站在原地没动，手里也没拿东西，就那么看着他。可比刚才那把剑还让人心里发毛。
“回去告诉柳青萝，”沈无咎说，“纸我收了。”
沈福捡回半条命，胡乱拱了拱手，声音都在抖：“好，好，你们这破书院……等着，沈家不会——”
“滚。”
这一个字是姜饕喊的。
沈福三个人挤出山门，斗笠都不要了，白茅草被撞得哗哗响，一路响到坳口外面去。
姜饕还要追，被沈无咎一把拽住后领。
“追什么。”
“他骂你娘！”
“我知道。”
“他还要你跪——”
“我知道。”沈无咎松开手，转身把木墩上的斧头拔下来，“灶上粥糊了。”
姜饕张着嘴站了半天，最后一跺脚，端起地上的锅回灶房去了，一路骂骂咧咧，骂一句拍一下锅沿。
廊下。
姬瑶光坐在老位置，一只手按在棋盒盖上。从头到尾她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三个背影消失在坳口，才低头把棋盒盖掀开一条缝。
沈无咎走到院柱跟前，踮脚把斗笠从柱子上取下来。帽檐上那道削口光得能照见人影，木屑还嵌在柱子里，一道深痕，齐刷刷的。
他把斗笠翻过来看了看，随手扔进柴堆。
“师兄。”
洛惊鸿正在擦剑，抬了下眼皮。
“削得准。”
“手生。”洛惊鸿把剑收回鞘里，转身往廊后走，“腰上使了七分劲，回去得扎半个时辰马步。”
傍晚起了风。
沈无咎关上门，从床底下摸出一小卷桑皮纸。这纸还是他临走时从沈家书房顺的，本来打算路上记事用，一路没舍得。
他把油灯挪到桌角，灯芯拨亮，取了根最细的笔。
第一行，他写：柳青萝。
第二行：夜闯家庙，诬。
第三行：沈崇，不察，用印。
第四行：沈天骄，顶国子监甲等第一名，沈家上下知情。
笔尖停在第四行末尾，顿了顿。他又添了一笔：今日送纸，辱亡母。
写完，把纸吹干，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灯芯爆了个花。
他坐在床沿上，听着外头的风。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眉心那块地方忽然烫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拿指头在他额头正中间点了一下。沈无咎睁眼，屋子里还是那么黑，油灯早灭了。窗外风刮得更紧，可这不重要。
刚才那一瞬，院墙外头有一道气机荡了一下。
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往外扩，扩到院墙那儿撞上了什么，硬生生改了道。
沈无咎从床上下来，摸到门后的板斧。他没点灯，推开门，走到檐下。
院墙静悄悄的。
墙头爬着枯藤，墙外什么都看不见，草也不动，风到墙根那儿好像就散了。他站了片刻，仰头看了一圈，没见人影。
姜饕的呼噜声从东厢传过来，一长一短。
沈无咎在檐下站到脚底板发凉，才回屋。
他重新点上灯，从枕下抽出桑皮纸，摊开，就着灯火在最后添了一行。
柳家，来人。
院墙外三百步。
白茅草伏下去，又慢慢立起来。
一个穿灰衣的人蹲在草里，一只手按着地，指尖刚离开墙根。他保持这个姿势没动，过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腰。
他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指尖上什么都没有，可刚才那一触的感觉还在——气机像蛛网，碰一下整张网都动，网后头还牵着什么东西，深得很，摸不着底。
灰衣人绕墙走了半圈。
西边第三块石头，不行。北面墙根，不行。他一共试了三处，每回指尖刚搭上去，墙里就有一缕气顶过来，不重，却准，像有人隔着一堵墙盯着你的手。
他退了回来，站在坳口那棵歪脖子树下，抬头看院子。
院子里有灯。
西厢一盏，东厢一盏，灶房那边灶膛压着火，透出一线红光。柴棚在东，柴垛靠墙。廊下那根柱子上还挂着点白，隔太远看不清。
灰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铜牌，在手里捏了捏，又塞回去。
他站了整整一炷香。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他连呼吸都放得极缓，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木桩。
最后他把茅草按回去，转身走了两步，停住，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
“墙里有阵，动不得。”
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茅草在他身后合拢，坳口恢复了原样，风照样刮，草照样动。
西厢的灯又亮了一小会儿。
沈无咎把纸折好，压回枕下，躺平，闭上眼。
劈柴。天亮还得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