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天是青灰色的,柴堆上还挂着露水。
沈无咎拎着板斧往木墩前一站,斧刃往柴料上一搭,没怎么使劲,顺着纹路往下一走。木头裂开的声音又脆又短,像撕一张薄纸。
一斧,一截。再一斧,又一截。
他劈得不快不慢,每一斧下去之前顿那么一瞬,看完纹路再动手。斧头在手里不咬人,劲儿从脚底往上过腰的时候,那块卡了两年的地方顺顺当当地放开,劲道咕嘟一下灌到手腕。
劈到第七截,身后有人开口:“手稳了。”
沈无咎回头。洛惊鸿抱着双股剑站在廊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走过来,拿脚尖把劈开的柴料拨了一拨,蹲下去,拇指顺着斧口切面撸了一道。指腹上的老茧蹭过茬口,平得没一点毛刺。
“没毛病。”洛惊鸿站起来,把剑搁到石桌上,解开擦剑的软布,一点一点蹭剑格上的铜锈。擦两下抬一下眼皮,“中午加一捆,劈完吃饭。”
“加。”
洛惊鸿手上不停,过了一会儿冒出一句:“斧背别拿手摸,毛了。”
沈无咎低头一看,斧背有个地方被柴料上的节疤磕出了细毛刺。他拿拇指指甲一刮,还真是。洛惊鸿连这个都看见了。
姜饕就是这时候从灶房方向晃出来的,怀里那口锅端得稳稳当当。他蹲在门槛上,把锅往膝盖上一扣,翻过来刮锅底——嚓、嚓。
刮了两下停住了。
“又少了。”姜饕抬起头,脸拉得老长,“我昨晚上明明数过,六个铜板,今早一翻就剩四个。”
沈无咎继续劈柴,头都没抬:“你昨晚上数的时候是不是一边数一边吃饼?”
“我那是饿——”
廊下飘过来一句,轻飘飘的,没什么起伏:“你自己吃掉的。第三个铜板买了葱花饼,第四个换了半块炊饼。”
姬瑶光坐在廊下老位置,面前还是那盘棋。她今儿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拿一根木簪别着,连个坠子都没有。手里拈着一颗黑子,半天不往棋盘上落。
姜饕张了张嘴,锅抱紧了几分,憋了半天:“……我那是换的。”
“换的就不用记账了?”姬瑶光眼皮都没抬,“你记性要是靠得住,昨儿晚上就不会蹲墙根底下数半宿。”
姜饕彻底没话了,抱着锅把脸埋进锅沿里,闷闷地咕哝了一句什么,自己端着锅回灶房去了。
沈无咎拎着一捆柴要去廊下码好,走到姬瑶光对面那截栏杆边上,弯腰把柴放下来。码柴的时候他余光瞥见她伸手去够棋盒,袖口往上窜了一截。
手腕细,腕骨凸出来,青筋清清楚楚。手腕上干干净净,没有镯子,没有绳结——可袖口里头滑出来半样东西。
半角旧玉佩。
焦黑焦黑的,边缘熔了又凝,缺了好大一块。剩下那半截上雕着纹样,云头叠着雷纹,线条粗犷,跟眼下市面上那些细巧的云纹不一样。边角上有火烧过的痕迹,一层叠一层,烧得玉质都变了色,从青白变成焦黄,又从焦黄裂成蛛网一样的细纹。
沈无咎多看了两眼。
他认得这纹样。小时候在沈家藏书楼翻过半本前朝残志,上头拓着前朝皇室的云雷纹,说是“雷从云起,云随雷行”,线条粗到能容下一根手指头。后来沈崇嫌那书没用,拿去垫了桌脚。
姬瑶光把棋盒盖好,袖子一拢,玉佩又缩回去半截,只留个焦黑的边角在外面。她没看沈无咎,右手从棋盒里取出一颗白子,手腕一翻,落在棋盘角上。
姜饕正好端着一碗水从灶房出来,路过廊下,顺嘴就秃噜了一句:“姬师姐,你那块玉——哎,你不是前朝——”
姬瑶光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一眼。姜饕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去了,还呛了一口水,咳得碗差点脱手,一边咳一边拿手拍胸脯,逃命似的蹿到院子另一头去了。
沈无咎码完柴直起腰。廊下就剩他俩。
姬瑶光把手里白子往棋盘上一搁,淡淡开口:“国没了,人还在,棋还得下。”
“我没问。”
“你眼神问了。”
沈无咎把最后一根柴码到垛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她棋盘上扫了一眼。棋盘上的残局比昨晚又变了个样——黑子全压过来了,白子被围在右上角一小块地方,怎么看怎么是死路。
但他看的不是棋。
眉心一热。
暗金色纹路浮起来的时候,他眼皮底下那层东西又来了——姬瑶光的轮廓在他眼里变得透亮,从肩到腰到丹田,一层一层叠出来的线条清清楚楚。聚气初期的底子,丹田里拢着一团气旋,照理说该转得顺溜,可转到丹田正中就慢下来。
慢的地方有一道缝。
灵根。裂了一道缝,从丹田正中斜往下走,约莫两寸来长,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像摔碎的瓷片子拼回去没拼严实。缝里头——沈无咎眯了眯眼——缠着一团东西。
他拿眼睛一点点拆那团东西。一缕劲,从左边绕过来,本来该往右走,却在半道上往回折,跟另一缕迎头撞上,绞成个死疙瘩。疙瘩外头又缠了两圈,越缠越紧,紧到气旋经过这儿就得狠狠顿一下,顿完了漏掉大半截。
气一漏,功就岔。功一岔,人就疼。疼到忍不了了拿凉水灌,灌完了再练,练完了再岔——就这么个死循环。
沈无咎睁了睁眼,纹路淡下去。
“你灵根碎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跟说“今儿柴劈完了”一个调门。
姬瑶光拈棋的手停在半空。
“裂缝里缠着错结。”沈无咎指了指自己肚脐下面三寸的位置,“丹田正底下,斜着往上,两寸来长。结是两股劲绞在一块,外面又缠了两圈。气走到那儿打旋,旋完了漏,漏完了你疼。”
姬瑶光把棋子搁下,慢慢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结我能解。”
她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院子里风刮过来,把码好的柴垛顶上几根刨花吹散了。
然后她笑了一声。
短,干,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收回去,连点笑模样都没剩下。“你能解。”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跟刀面似的,“你才淬体几重?五重?”
“五重。”
“五重。”她点点头,把棋盒盖子往棋盘上一扣,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我凭什么信你?我信过的人,坟头草比你高。”
沈无咎没接这话。
“你每逢子时练功岔气。”他开口,语气平得像念账本,“疼在左肋下三寸,从丹田往斜上方窜,窜到后背肩胛骨底下就散了。散完了那一片发麻,得拿手揉小半刻才缓过来。”
姬瑶光的手停在棋盘上方。
指尖捏着棋盒盖,关节一点点白出来。
“前半夜不疼后半夜疼,亥时末你不敢练。”沈无咎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拎起自己的斧头,“就这些。你爱信不信。”
他转身就走,走出去三步,又想起来什么,回头补了一句:“错结解的时候会疼,比岔气疼十倍。你要是哪天想试试,让洛师兄带句话。”
说完真走了。斧头往肩上一扛,钻进柴棚里再没露头。
晌午吃饭的时候洛惊鸿端着碗凑过来,往沈无咎对面一蹲:“上午你跟姬瑶光说什么了?她坐那儿半天没动子。”
“报了几笔账。”
“什么账?”
“她自己心里那本。”
洛惊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头扒饭。沈无咎也扒饭,吃完了站起来去灶房添第二碗,跟没事人一样。
入夜。西厢房里点了一盏油灯。
沈无咎把灯搁到窗台上,没搁屋里头。灯芯拨得不高不低,火苗稳稳当当地烧,能亮半宿。
他盘腿坐床上走桩,从脚底起劲往上走,过腰的时候故意放慢,感觉那股劲自个儿顺着腰侧淌过去,跟溪水一样不费劲。过肩胛骨中间那块的时候,热流从眉心灌下来,骨缝里酥酥麻麻的。
他走了一遍又一遍,走到第三遍的时候听见外头院子里有响动。
极轻。布鞋底蹭在青砖地上,蹭一下,停一会儿,再蹭一下。
他闭着眼没动,耳朵跟着那声儿走。脚步从院门口挪到廊下,又挪回来,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停在西厢门外。
能看见门板上模模糊糊映出一道人影,不高的个子,肩膀窄窄的,一动不动。
沈无咎睁开一只眼。
门影上那两只手抬起来了,抬到门板前头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手指头曲着,像是要敲,又像是要推。门缝里透出去一丝灯光正好打在那两只手背上。
停了能有十几息,手又放下去了。
门影退后半步,没走,就站在门外头。沈无咎从灯影里能看见她的轮廓——肩膀绷得紧,脖子直着,站得跟根桩子似的。
他闭回眼,接着走桩。
过了好长一阵子,门影又挪了一下,往台阶那边去了。脚步慢,一下一下往院门口响,响到院门口停了一小会儿,然后门轴轻轻转了一下,人走了。
沈无咎睁开眼。
窗台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被门缝带进来的风吹得歪了歪,又直回去。门板上那块模糊的影子已经没了,就剩灯影打在门缝正中间,一道窄窄的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劈柴。天亮还得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