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把斧头掂了掂,臂弯里那股劲顺得跟抹了油似的,从脚底到腰到腕,一道线走下来没磕没绊。
他劈了七斧。
七截木头整整齐齐裂成两半,切口平整,没一丝毛茬。他自己站那儿愣了半天——昨天还卡斧头,今天一斧一个准。淬体五重的筋骨配上洛惊鸿教的使力行当,手感完全两码事。
姜饕照例端碗蹲门槛上,看了一会儿,评价:“还行,比昨天强。比我还是差点。”
“你劈过柴?”
“我吃过柴。”
天刚放亮,洛惊鸿揣着那张当票出了院门。走的时候没惊动谁,沈无咎听见他搁在石桌上的剑鞘碰了一下。
日头爬到院墙半截高的时候,洛惊鸿回来了。
腰上多了一把剑,擦得锃亮,剑鞘上的铜件磨得能照出人影来。他一手拎剑,另一手——沈无咎注意到——腰侧鼓了一小块,布包的,软塌塌的,也不知道裹着什么,看着不大,分量不轻。
“剑赎回来了。”洛惊鸿把双股剑往石桌上一搁,抽剑出鞘三寸。刃口那道寒光“唰”地晃了沈无咎一下,眼皮都跟着跳。
“当铺没为难你?”
“没。”
“当票给你?”
“撕了。”
洛惊鸿把剑推回鞘里,动作干脆,不给人多问的余地。他转身从门框边上提起板斧,顺手一推,滑到沈无咎脚跟前。
“斧子你使。卯时劈柴照旧,什么时候把院子里那堆料全劈干净,什么时候算完。”
沈无咎弯腰捡斧头,抬眼看了一下他腰侧鼓囊囊那块:“你当票二两四钱,赎剑用多少?”
洛惊鸿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够。”
“多出来的呢?”
“没多。”
沈无咎就没再问。这人嘴比蚌壳还紧。
晌午前头,灶房忽然炸出一股香。
沈无咎当时正在院墙底下扎马步,鼻尖被这味儿一撞,膝盖差点软了。肉香。浓得发腻的肉味儿,油汪汪的,裹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厚味,压得满院子都是。这香不像是煮出来的——倒像把一大块肉直接揣炉膛里闷了小半天,从骨头里往外逼。
姜饕是头一个冲到的。
他那只锅抱在怀里跟抱儿子似的,人还没到灶房门口,锅底先刮上了——嚓、嚓、嚓,刮得比往天急了两倍不止,铲子尖在锅底磨得吱嘎乱叫。
“灶爷!灶爷!”姜饕隔着门板喊,“今天什么日子?炖肉?你哪来的肉?”
灶房里传出灶爷慢悠悠的声音:“地窖里存的老货。”
“地窖里啥时候存过肉?”
“你没看见罢了。”
姜饕鼻子贴着门缝吸了两口,眼珠子都快翻进去了:“能尝一碗不?我拿明天的早饭换。”
“你明天的早饭本来就是我的。”
姜饕噎了一下,锅抱得更紧了:“那后天。”
沈无咎也凑了过去。他人没到门跟前,那股肉香先灌了一鼻子。离得越近,味儿越浓,浓到嗓子眼发腻。可奇怪的地方在这儿——肉香底下压着一丝清苦味,像药草,又像树皮,被油盖住大半,但残留那一点在鼻腔深处怎么也不散。
他眉心一跳。
热的。
那道暗金色纹路没浮出来,但眉心那块皮肉底下像有人拿指头戳了一下,酸胀酸胀的。他下意识伸手按了按,纹路没现,热劲儿也不消。
“灶爷,”沈无咎扒着门框探头,“锅里除了肉还搁了什么?”
灶爷坐在灶膛前头,拿蒲扇扇火,头都没回:“搁了水。”
“还有呢?”
“盐。”
“还有呢?”
“你再问,连盐都不给你留。”
沈无咎看了一眼那口锅。锅盖压得严严实实,锅沿上还拿湿布封了一圈,跟防着谁掀似的。
“行了行了,”姜饕把他往外拱,“问那么多干嘛,有肉吃就行。”
“你闻不见药味?”
“鼻子堵了。”
沈无咎扭头看他:“肉香味你倒闻得挺灵。”
“那不一样,那是肉!”
傍晚,剑婆来院子里扫地。
说是剑婆,其实沈无咎第一天到的时候压根没把她跟练家子联系起来。老太太佝偻着背,花白头发随便绾了个髻,耳不聪目不明似的,走路都拄着扫帚。可今天他从她身边过的时候留了心眼,多看了两眼。
长帚贴地一划。
落叶被推着往前走,跟平常扫地没两样。可沈无咎眼尖,弯腰拾起一片刚从帚底下逃出来的叶子。
梧桐叶,巴掌大。叶柄那一侧整整齐齐切了一道口子,从叶尖一直划到叶柄根,一刀两断。断口平整得像裁纸刀切的,他拿指甲盖蹭了蹭,连毛茬都没有。
他又从地上抓了把散落的叶子。一片,断口齐的。两片,齐的。三片——断口照样平得能反光。
沈无咎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抬头再看剑婆。老太太已经扫出去三丈远了,扫帚贴地,推着落叶往墙角走,背影跟寻常老太没半点分别。
“老前辈。”他跟上去。
剑婆没回头:“不喝茶。”
“不请您喝茶。您这扫帚——”
“扫地的。”
“我知道扫地的。怎么叶子扫过去就成两半了?”
剑婆停了一下,拿扫帚把往他鞋面上轻轻一磕,磕掉他鞋帮上沾的一团泥。
“叶子脆。”
“再脆也没这么——”
“你去劈柴。”剑婆又把扫帚推起来,“洛惊鸿那小子管劈柴,我管扫地。你这后生怎么逮谁问谁。”
沈无咎被噎回来了。
夜里,沈无咎躺在西厢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头起了风,窗纸沙沙地响。他脑子里过白天那几桩事——肉香里的苦药味、眉心发烫、剑婆扫地叶子齐切。这三样搁一块怎么看怎么不对。可要他说出个“不对”在哪儿,他说不出来。
后半夜他起了趟夜。出门去墙角解手,路过灶房,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
灶房没点灯,黑黢黢的。可灶膛里压了火,窄缝里透出一线红光。他凑到门板缝前往里一瞧。
灶膛前没人。灶爷不在。
那口大锅就搁在灶上,锅盖照旧压着湿布。可灶膛火光一明一暗地映在铁锅上,他能看见锅底压着什么东西——一截黑褐色的东西从锅沿底下露出半寸长,形状像截老树根,表面纹路密得吓人,一圈套一圈,跟年轮似的,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年轮密成这样——沈无咎脑子里蹦出个念头——这根子起码长了三百年。这念头一出来,他又觉得自己荒唐,哪有过年轮数枝条的?可眼睛告诉他就是这数,错不了。
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扭头一看,廊下那盘残棋跟前蹲着个人影。姬瑶光。
白天那盘棋他看过一眼,三列四行摆得规规矩矩,灰都落了厚厚一层。这会儿他借着月光再看——棋子的位置全变了。黑子原来靠着边角堆,现在散到了中间。白子反而缩回角上去了。
“姬师姐,”沈无咎走过去,“你这棋——”
姬瑶光头都没抬。
“醒了就翻个身。”
“什么?”
“棋。摆久了也得动动,不动的棋是死的。”
沈无咎蹲下去看棋盘。棋子底下压着的那层灰还在,可棋子挪过的痕迹清清楚楚——每个子底下都留着一圈印子,新位置和旧印子对不上,说明这盘棋在白天跟夜里之间被人动过。
姬瑶光伸手把一颗黑子往左边推了三格。
“你下棋吗?”
“只懂走法,不懂棋路。”
“那别看了,看着累。”她拈起一颗白子,放到一个沈无咎怎么看怎么觉着要被吃掉的位置,“回去睡吧。天亮还得劈柴呢。”
沈无咎回了屋,躺下还没过两刻钟,就听见院子里有响动。悉悉索索的,像老鼠,又比老鼠大。
他又爬起来,从窗缝往外瞄。
姜饕。这小子蹲在灶房墙根底下,借着灶膛透出来的那点光,怀里抱着他那口锅——也没刮,也没吃——伸一根手指头进去,一颗一颗点着什么。
沈无咎一开始以为他在刮锅底那点残渣吃。
听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数东西。
“一个、两个……五个、六个……”姜饕拿指头敲着锅底,嘴里念念有词,越数眉头皱得越紧,后来干脆把锅翻过来扣在地上,蹲那儿拿手拨拉着锅底,“不对啊,怎么又少了……”
“姜饕。”
姜饕吓得一蹦三尺高,锅都差点扔了:“你干啥!半夜不睡觉蹲人墙根——”
“我在墙根看见你蹲这儿数半天了。数什么呢?”
“铜板。”姜饕把锅翻过来,拍了拍锅沿,“这锅是我存钱的。每回攒够三个铜板我就拿去买饼吃——今天数着数着不对,少了两个。”
“你白天吃了东西没有?”
“晌午喝了碗粥。”
“谁熬的?”
“……灶爷。”
“那你还问。”
姜饕挠了挠后脑勺,把锅往怀里一抱,理直气壮:“那不对!我那粥是换的,说好了拿这锅存的铜板抵——可我没说要抵两个啊!”
沈无咎看着他抱着空锅气鼓鼓地又蹲回去,把锅底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明儿得跟灶爷掰扯清楚”。
第二天沈无咎逮着机会,凑到山长跟前。山长躺在廊下竹椅上晒太阳,酒葫芦搁肚皮上搁着,眯着眼跟睡着了似的。
“山长。”
“嗯。”
“灶爷那锅肉里搁的药引子,什么来路?”
“肉引子。”
“剑婆扫地的扫帚——您见过叶子一扫两半吗?”
“扫得干净是好事啊。”
“姬师姐那盘棋,夜里自己会动。”
“棋不动那不叫棋,叫木头。”
沈无咎深吸一口气:“山长,您跟我说句实话。”
山长睁开一只眼,醉恹恹地瞅着他,拎起葫芦灌了一口,打了个酒嗝。
“实话?”
“实话。”
“那老头炖肉,那老婆子扫地,你师弟我吃饭——”山长把酒葫芦往肚子上一拍,“都有问题?”
沈无咎:“……我没说您吃饭有问题。”
“我吃饭没问题?”山长来了精神,坐起来指他,“我一天三顿,顿顿吃两碗,这没问题?”
“那是正常——等一下,您一顿两碗?”
“两碗不多吧?”
沈无咎想了想姜饕那饭量,又想了想院子里所有粮食的来路,忽然觉得这书院里最正常的可能还真是山长——至少他吃饭这事实打实摆在明面上。
山长又躺回去了,眼一闭,酒葫芦盖松了一扣,酒气往外冒。
“行了行了,回去睡。你那筋骨刚松开两天,别东想西想,费脑子。”
沈无咎回了西厢。
这晚上他又起了一次夜。茅房在后院,回来的时候走错半步,抬头看了一眼天。
这一看他就钉原地了。
藏书阁的屋脊上立着个人。
灰袍,酒葫芦别在腰后,背着手。月光底下清清楚楚,就是山长。他没借书,没提灯,没拿任何东西,就那么踩着瓦片站在屋脊正中间,仰头看天。
站得比院里那棵老槐树还稳。风刮过来,他袍角动了,人连晃都不晃。
沈无咎站在院子里看了足足十几息。山长连头都没低一下,就跟没发觉底下有人似的。
沈无咎收回目光。没有喊,也没问。
他回了西厢,把门板掩上,往床上一躺,盯着房梁。
过了好半天,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劈柴。天亮还得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