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是被劈柴声吵醒的。
卯时还差着半截,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他猛地睁眼,窗纸透着朦朦胧胧的青。劈柴声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打更。
他翻身下床,鞋跟没提上就往外跑,到院里一看——洛惊鸿已经站在木墩前了,斧头搁在墩面上,人抱着胳膊,跟根桩子似的戳在那儿。
“迟了半炷香。”
洛惊鸿没回头。
“卯时还没到呢。”
“我说迟了就是迟了。”
沈无咎把斧头拎起来。比他想的沉。白天站旁边看的时候没觉得,这会儿攥到手心里才知道分量,抡起来整条胳膊都在打颤。他学着洛惊鸿的架势起手,腰往下塌,肩膀不由自主往上一耸,一斧劈下去。
斧刃楔进木头里,卡住了。
他拔了两下,纹丝不动。
灶房门口传来笑得直打跌的声音。姜饕端着碗粥蹲在门槛上,笑得粥洒了一半:“你这是在劈柴还是钉钉子?斧头都拔不出来了——”
沈无咎两手攥着斧柄使劲往外拽,斧头出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往后趔趄两步,差点坐进草堆里。
“别笑了。”洛惊鸿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你头一斧也这德行。”
姜饕笑得更大声了:“我头一斧劈的是柴!他劈的是墩子!”
洛惊鸿没再接话,走过来站在沈无咎身后。一手按住他后腰,一手推他肩膀。
“塌腰。别耸肩。”
“推不动。”
“谁让你推了?让你松。”洛惊鸿手上使了点劲,把他肩膀往下压了两寸,“自己找。从脚底到腿上到腰到背到肩到斧柄,走一遍,别跳。”
沈无咎又劈了几斧。木头倒是裂了,裂纹歪歪扭扭,像拿牙啃出来的。斧刃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劲在腰那里晃了一下,跟走路踩空一级台阶似的。
洛惊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淬体几重?”
“三重。”
“练了多久?”
“打小就练,七八年。”
洛惊鸿沉默了几息。
“两年没动过?”
沈无咎手上停了停。这人的眼真毒,一眼就看穿了。他也没打算瞒:“根骨枯竭,大夫说练也白练。后来就没人肯教了。”
洛惊鸿没接这个话。他低头把水桶从墙角踢过来,桶底在石板地上蹭出刺啦一声。
“挑水。缸满了再吃饭。”
从山脚溪涧到灶房后头那口大缸,来回一趟小半里地。沈无咎挑了四趟,扁担压在肩上,脚底下踩的是碎石路,深一脚浅一脚,桶里的水晃出来泼了半截裤腿。
洛惊鸿站在缸边上,看了一眼水位,又看了一眼他:“漏了一半。重来。”
沈无咎咬着牙又跑了六趟。最后一趟回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扁担往肩上一搁就磨肉,他换了两次肩,两边都磨红了。
姬瑶光从廊下经过,怀里抱着一摞棋谱,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
“马步。”
沈无咎把水桶放下,叉腿半蹲。膝盖刚弯下去,姬瑶光的评价就追过来了。
“比我这棋盘还歪。”
沈无咎低头一看,自己两条腿蹲得倒是开,膝盖往里扣,脚尖外八字撇着,活像一只蹲坑的蛤蟆。
“我等会儿调——”
“现在就调。”姬瑶光已经走过去了,声音落在后头,“两炷香。”
姜饕端着碗凑过来,一边扒粥一边数。
“一、二、三……九、十、十一……二十……二十五……”
沈无咎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膝盖头上两块肉突突地跳,汗顺着下巴颏往下滴,在脚边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二十九、三十——”
姜饕停住了。
沈无咎没倒。
两条腿抖成那样,腰都快塌了,愣是没倒。汗珠子糊了眼睛,他甩了甩头,牙咬得腮帮子鼓出两道棱。
姜饕把碗里最后一口粥扒干净,不数了。
“行了行了。”
“两炷香还没到。”
“我说到了就到了。”姜饕把空碗往窗台上一搁,“你再蹲下去,粥锅该糊了。”
午后的日头把演武场晒得发白。说是演武场,其实就是院墙外头一片踩平了的黄泥地,四角各钉一根木桩,地面坑坑洼洼,去年下的雨今年还汪在辙里。
洛惊鸿拎着斧头站到场地中间,冲他扬了扬下巴:“过来。”
沈无咎走过去,脚底板踩着泥地还打滑。他刚站定,洛惊鸿又说话了。
“我剑还在当铺,拿斧子喂你几招。看好了!”
“等——”
话没说完,斧背到了。
第一下点在他右肩上。没使多大劲,可劲道从肩头碾过去的时候,沈无咎感觉像被人拿擀面杖从肩膀擀到腰眼,整个人横着飞出去两步,一屁股墩在泥地里。
疼。钝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肩膀根本没磕破皮,可整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起来。”
沈无咎爬起来,牙关咬得咯吱响。
第二下抽在腿弯上。他膝盖一软,直挺挺跪进泥里,膝盖磕在硬土上,疼得他眼前白了一瞬。
“起来。”
他撑着站起来,裤腿膝盖处糊了两坨黄泥。
第三下拍在背脊上。这回洛惊鸿没收力,斧背贴上来的时候沈无咎只觉得后背像被门板抡了一记,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趴进泥里,啃了一嘴土。
趴在地上那会儿他耳朵嗡嗡响,五脏六腑都在晃。嘴里泥腥味混着铁锈味,他把泥吐出来,拿袖子蹭了把脸。
洛惊鸿站在三步外,斧头杵在地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就这?”
沈无咎撑着胳膊翻了个身,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他抹了抹嘴,嗓子眼里挤出句话来。
“再来一下。”
洛惊鸿眉头动了动:“什么?”
“再来一下。我刚才光顾着疼了,没看清。”沈无咎从泥地里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站定之后眼睛盯着洛惊鸿手里的斧头,“你那三斧的劲,我看出点东西了。你再打一下,让我看全。”
洛惊鸿看了他半天。
“你挨打还有瘾。”
“没瘾。就想看明白。”
斧子动了。这回洛惊鸿没劈他,斧头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收回去,斧背往他肩膀上一靠,力道轻得跟拍灰似的。沈无咎看得清楚——这一下他没用劲,纯粹把动作走全了。
就这一遍,他看全了。
“成了。”沈无咎扭过头,四下踅摸了一圈,从墙根底下折了根树枝,蹲到泥地前头。
他用树枝划拉出一片平地,先画了个点,代表肩膀。“这是你发力的地方。”从那个点往下划了一道线,“肩到腰,走这儿。”线画到腰侧偏左的位置,他顿住了,拿树枝重重戳了两下,“就这儿。堵了。”
洛惊鸿蹲下来看。
沈无咎换了个位置又画了一条线,从腰侧往手腕走:“你后半截劲不从腰上过,直接拿肩膀顶。准是准,因为眼睛看着呢——”他在末端画了个叉,“可不狠。为什么?后半截没根。”
“那怎么接?”
“别硬接。”沈无咎在断口处画了一条弧线,往旁边绕过去,再拐回来跟后半截连上,“腰往下沉,不是拉,是松。劲走到这块不急着过去,让它自己淌,淌过去再接后半截。你越催它越堵——你一催,腰就绷紧了,本来能过去的都过不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洛惊鸿那三斧一斧比一斧清楚,斧刃落下的轨迹、劲力卡壳的位置,全在他眉心里那层多出来的东西上摆着,像一幅摊开的画。
“这儿。”树枝点在断口上,“不是拿肩膀推。你沉腰,把这块空出来,劲自己就顺下去了。你试试。”
洛惊鸿接过树枝,蹲在泥地前对着那几条线看了半天。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木墩边上,双手握斧,腰往下沉了两分,肩膀没动。
起手。落斧。
斧刃下去的瞬间一点声音都没有。木头从中间裂开,两半往两边一倒,切面平得像刨过的。
洛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扭头看了一眼泥地上那根树枝画的线,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再来。”
他又劈了一斧。又来一斧。砍到第四斧的时候,他整个人不动了,斧头悬在半空,扭头冲沈无咎喊了一句:“你刚才说,劲到断口别催——”
“让它自己流。”
“流不过去怎么办?”
“流不过去说明你腰没松透。再松。”
洛惊鸿把斧头往墩子上一钉,转身冲演武场外头走去:“我试两趟,别跟来。”
他走远了。沈无咎还在泥地上蹲着,手里攥着那根树枝。
刚才讲那几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忽然咔地一声,像一把锁被人从里头拧开了。他低头看自己画的那几条线——肩、腰、腕,他画的是洛惊鸿的劲道,可这会儿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他自己打桩走到第三重后面那个转折步,腰上也是这么别着的,死活过不去。
他说“腰往下沉,别拿肩膀顶”,这话他跟洛惊鸿讲得挺明白。可他自己打桩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沉腰,每次都咬着牙硬顶,顶了两年纹丝不动。
“让劲自己流。”他嘴里念叨了一句,忽然觉得这话像是跟自己说的。
这道理,换个说法他好像早就会了。只是一直没往自己身上想。
当夜。西厢房。
沈无咎盘腿坐在床板上,闭着眼,脑子里一遍遍过白天画的那几条线。
他按自己说的重新走桩。从脚底起劲,到腿上,过腰的时候他没使唤力气硬推,腰往下一松,劲顺着腰侧滑过去,跟泥鳅似的,滑溜一下窜上后背。
舒服。
原先走到这儿总要卡一下,卡得牙根发酸。这回没卡。劲过了腰之后顺着脊梁往上走,走到肩胛骨中间那块,像有人拿热毛巾从里往外敷了一把。
然后眉心一热。
那道暗金色的纹路浮出来,热流从眉心灌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胸口的时候骨缝开始响——先是颈椎咔了一声,然后胸椎一节一节往下松动,咔、咔、咔,每响一声,就有一条细流钻进骨头缝里。
酸。从骨头芯子里泛出来的酸,酸得他牙都倒了,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衣裳前襟洇湿了一大片。他没动,也没停。他记得自己跟洛惊鸿说的话——别催,让它自己流。
流过去之后是热,热完了是通透。关节腔里像擦了一遍油,原先涩的地方全滑了。他试着吸了口气,一口气沉到肚脐底下,比平时长了两倍不止。呼出来的时候又长又匀,肩膀不耸,脖子不僵。
骨缝又是一串响,这回响到腰。
腰上那块别了两年死活过不去的关窍,咔的一声,开了。
沈无咎睁开眼。窗户纸已经泛青了,天快亮了。他攥了攥拳头,从肩到肘到腕到指节,劲走了一道,顺畅得跟溪水淌沟渠似的,中间一处卡顿都没有。
他跳到地上,蹲了个马步,膝盖不抖了,脊背绷得笔直。昨天还跟蛤蟆蹲坑一样,今天腿稳得跟扎了根似的。
淬体五重。
他蹲在那儿,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平时总听人说,教别人是最好的学。他以前不明白,现在明白了——把洛惊鸿那条线画明白的时候,他自己那本桩谱里闷了两年的死结,也跟着解开了。
院门被人一脚踢开。
木板门呼扇扇撞在墙上,晨风灌进来。洛惊鸿走进院子,手里拎着斧头,脸上带着通宵没睡的疲色,但眼睛比昨晚还亮。他走到西厢门口,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啪地拍在沈无咎手里。
沈无咎低头一看,是张当票。上头写着:双股剑一柄,当钱二两四钱。
“剑我明儿去赎。”洛惊鸿把斧头靠在他门框边上,“斧子先借你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