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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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epSeek V4.1 Flash


斧头钉在木墩上,斧柄还在颤。

洛惊鸿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西厢窗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冷,整个人堵在窗口,把屋里那点月光全给挡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无咎往后缩了缩,后腰撞上床沿,退无可退。洛惊鸿的眼神不像看活人,像拿剑尖挑开一块布,要看布底下藏着什么。

“就……看出来的。”沈无咎喉咙发干。

“看?”洛惊鸿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我腰上有伤,连我师父都没瞧出来。你趴窗口瞅一眼就瞧出来了?”

沈无咎愣了一下:“你真有伤?”

洛惊鸿没接话,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再说一遍。”他往前探了半尺,胳膊撑在窗台上,月光打着他半边脸,“说清楚。说不清楚,今晚你别睡了,陪我劈柴到天亮。”

沈无咎深吸一口气。眉心那道暗金纹路又开始发烫,一跳一跳的,像灶膛里被风吹了一下的火炭。他抬眼再朝洛惊鸿看过去,这回不是看人,是看那股劲。

白天他只觉得那斧子劈得好看。现在他“看”见的东西全变了。

从洛惊鸿的肩往下,一条完整的劲道该笔直贯到斧刃,像一根绷直的弦。可走到腰侧偏左的位置,弦断了。断得干脆利落,前头半截到这儿就收,后头半截全靠肩膀硬顶,肩膀一顶,胳膊就僵,胳膊一僵,斧刃落下去虽然准,劲却是散的。

他顺着断口往上看,看见洛惊鸿腰侧偏左的位置,衣裳底下隐隐透着一片暗沉——旧伤。那是被什么东西砸过、碾过,骨头长回去了,筋络没接周正,劲道走到那儿就漏。

“你腰左边。”沈无咎盯着那个位置,“有旧伤。不知道是砸的还是撞的,反正筋没顺过来。劲从肩往下走,到那儿就断了,你后半截全靠肩膀硬掰——劈柴看不出来,因为你每斧都用一样大的力气硬压,压得木头裂了,可你腰上那下没过去,劲儿是散的。”

洛惊鸿的脸色变了一瞬。

很快,就一瞬,又绷回去了。可沈无咎看见了——洛惊鸿撑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指节紧了一紧。

“你怎么知道我腰上有伤?”

“我说了,看的。”沈无咎有点急了,“你自己试试,腰往下沉两分,别拿肩膀较劲,让劲从腰上过——你腰没废透,就是堵了块石头,你把石头搬开,水渠就通了。”

洛惊鸿盯着他看了五息。

转身就走。

沈无咎以为他要回去劈柴,结果洛惊鸿走回木墩前,站定,双手握斧。他没有急着落斧,而是先吸了一口气,肩膀往下松了松,腰缓缓往下沉了两分。

沈无咎扒着窗框往外看,心脏咚咚撞着胸口。

洛惊鸿起手。

这一斧和之前几百斧都不一样。斧刃落下的一瞬间,沈无咎清清楚楚看见那条断掉的劲道接了回去,从肩到腰到手腕到斧柄,整条水渠灌满了水,一泻到底。

斧落。木裂。

不是裂成两半。四瓣。木屑从墩子上炸开,崩出三尺远,噼里啪啦打在院墙上、石阶上、姜饕那口空锅上。圆肚少年从石阶上弹起来:“我锅!”

洛惊鸿一动不动。

斧刃嵌在墩子里,他双手还握着斧柄,腰微微弓着,盯着地上那四瓣木头看了很久。沈无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胸口起伏比平时快了。

廊下,姬瑶光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落回棋盘上时磕出一声轻响。

“再来一段。”洛惊鸿弯腰捡起另一截圆木,搁上墩子,头也没回。

这一斧比上一斧还顺。木头裂六瓣。

姜饕锅也不要了:“这什么情况?洛惊鸿你吃错药了?你劈了三年柴,头一回劈出六瓣——”

“闭嘴。”

“你才闭嘴!我锅都被你崩出坑了——”

胖老头从灶房探出脑袋,围着围裙,手里攥着一把锅铲。他往院里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灶房后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蹭着地,还带着点酒气。

一个老头从灶房侧面踱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头发花白,随便拿根木簪挽着,腰间挂个酒葫芦,走路时葫芦晃来晃去。个头不高,背微微驼着,脸上两道笑纹,瞧着跟乡下教蒙学的老秀才没两样。

姜饕立刻老实了:“山长。”

姬瑶光从廊下站起来,没说话,点了下头。

洛惊鸿把斧头拔出来,往墩子上一搁,侧身让了半步。

山长周不渡踱到院子中间,先看了看地上的木屑,又看了看那几瓣木头,最后把目光挪到西厢窗口那颗探出来的脑袋上。

“新来的?”

沈无咎从窗户后面绕出来,赤着脚站在院里,中衣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束,整个人灰扑扑的,跟院里这堆劈柴一个色儿。

“沈无咎。”

“喝过酒没有?”

沈无咎一愣:“什么?”

“酒。”山长从腰上解下酒葫芦掂了掂,“拜师酒。喝过没有?”

姜饕在旁边小声嘟囔:“山长,咱书院还有这规矩?”

“今儿刚立的。”山长把葫芦扔给胖老头,“灶爷,倒一碗。”

胖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出来了,手里端一只粗陶碗,接了葫芦,倒了半碗酒。酒液浑浊,闻着辣,一股地瓜烧的味儿。

山长把碗递到沈无咎面前:“一个头,一碗酒。磕了喝了,你就是青阑弟子。不磕不喝,明儿天亮自己下山。”

沈无咎看看碗,又看看山长。

“不问我从哪来?犯了什么事?”

“问了能怎的?”山长笑了,“你还能编个更好的故事哄我?编得再好,柴还是得劈。省点唾沫。”

沈无咎没再问。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辣得嗓子眼冒烟,碗底一亮,噗通跪下去磕了个头。石头地磕得梆一声响,干脆利落。

“起来。”山长把碗收回去,拿袖子擦了擦,“三条规矩,记好了。第一,有教无类——院里这几个不成器的,加上你,我都教,教不会是我本事不行,学不学是你的事。第二,不问出身——甭管你在外头是世家子还是乞儿,进了这院门,劈柴做饭下棋睡懒觉,一样公平。第三,来去自由——哪天觉得这儿没意思了,抬脚就走,没人拦你,也没人送你。”

沈无咎点头。

山长晃了晃酒葫芦,指了指地上那堆木屑:“第一课。刚才你教洛惊鸿那两斧子,看见什么了?”

“劲断了。”

“断在哪儿?”

“腰。”

“腰是哪儿?”

沈无咎想了想:“腰是劲的中转。肩发力,腰传劲,手落斧——腰断了,后面全散。”

山长乐了,拿手指头虚点他:“行啊,还知道中转。那你说说,这院里的规矩——劈柴劈多少斧头,是练什么?”

沈无咎摇头。

山长捡起一截劈好的木头,掂了掂:“淬体。一重到九重,熬筋骨,熬皮肉,熬到你骨头缝里都能蓄住劲了,才算九重圆满。劈柴、挑水、扎马步、搬石头,全在淬体里头。你刚才看洛惊鸿那两斧子,他淬体九重,腰上带着伤还能劈出六瓣,为啥?底子厚。换了姜饕——”

“别拿我打比方!”姜饕抱紧锅。

“换了姜饕,一刀下去木头卡住,斧头拔不出来。”

“那是因为我饿!”

“对,饿。”山长点点头,冲沈无咎一摊手,“淬体再往上,是聚气。聚气要引气功诀,功诀这玩意儿——世家有世家的,学院有学院的,攥在手里谁都不撒。你以为国子监名额金贵在哪儿?甲等第一凭什么抢破头?不就是冲着那几部引气功诀去的。”

沈无咎眼皮跳了一下。

“聚气之上,凝罡;凝罡再上,金丹。”山长拿酒葫芦嘴敲了敲墩子,“远了去了,先不提。说说你自个儿,淬体几重?”

“三重。”

“练了几年?”

“打小跟我娘练桩功。她留了一本桩谱,我照着练,练到三重就上不去了,两年没动过。后来请大夫瞧,说根骨枯竭,练也白练。”

院里安静了一瞬。姜饕张了张嘴,没出声。姬瑶光靠在廊柱上,目光从棋盘方向挪了过来。洛惊鸿抱着胳膊,眉头皱了皱。

山长没吭声,仰头灌了一口酒,葫芦嘴在嘴边转了两圈。

“明儿起,跟师兄们一起练。”他把葫芦塞上,“卯时劈柴是洛惊鸿的规矩,你跟着。劈完了挑水,挑完了扎马步,姬瑶光下棋你看着,不用学她,看就行。”

“我——”

“今晚别想那么多。睡觉去。”

山长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劈柴的斧子——洛惊鸿你那把借他使两天。”

洛惊鸿抬了抬下巴:“卯时,别迟到。”

“卯时他要是来晚了,”姜饕接嘴,“他那份早饭归我。”

姬瑶光淡淡道:“你那份早饭本来就是你替全院子的人刮锅刮出来的。”

“姬瑶光你少说两句会死?”

“不会死,会饿。”

沈无咎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忽然觉得院子里那股风没那么冷了。他回了西厢,门板没关严,留了道缝。

后半夜,院里彻底静了。灶房那盏油灯还亮着。山长蹲在灶膛前头,拿火钳拨灰,火星子一跳一跳往上蹿。胖老头坐在对面矮凳上,手里攥一把花生,剥一颗扔嘴里,剥一颗扔嘴里。

山长把酒葫芦往灶台上一搁,又从怀里摸出个粗陶小碗,倒了两碗,推一碗给灶爷。

“印记醒了。”

灶爷剥花生的手没停,嚼了两口,才把手里的火钳往灶灰里顿了顿。

“急什么。”他把花生壳扔进灶膛,火苗蹿了一下,“先让他把根扎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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