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的朱漆大门外,人头攒动。沈无咎被挤得贴在墙根上,脖子抻得生疼,满眼只看见前面几十颗后脑勺。
“让一让,让我看一眼。”
没人理他。他又往前挤了半个身位,肩膀撞上一条壮汉的胳膊,对方低头瞪他一眼,瞥见他身上国子监的青衣,才不情不愿地挪了挪。
榜文贴在正门前左首,金纸黑字,甲等第一那行最显眼。
沈无咎踮脚看了一眼。
甲等第一,沈天骄。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岔了,使劲眨了眨眼,又看一遍。沈天骄三个字端端正正搁在那里,墨迹新亮,连笔锋都透着得意。周围人声嗡嗡的,有人在念那名字,念得又响又脆:“沈天骄!甲等头名!那位沈家小郎君可真了不得……”
“沈天骄是谁家的?”
“沈崇沈大人家啊,还能是哪家。他家长子不是早进了国子监么,这回又一门双杰——”
“什么长子?沈大人膝下就一个天骄公子,嫡嫡亲的。”
沈无咎的耳朵嗡了一下。他脊背贴着墙根慢慢往下滑了半尺,又硬生生撑住了。身上的国子监青衣忽然紧得慌,领口勒着脖子,怎么站都不得劲。
他转身就走。手臂被人潮推回来两次,第三次他发了狠,低着脑袋硬撞出去,撞得一个看榜的秀才踉跄几步,骂声追了他半条街,他也没停。
沈家宅子在城东,大门气派,匾额上两个大字描金填漆。沈无咎冲到门房跟前时,额上全是汗,衣襟也扯歪了,门房老赵差点拿扫帚头把他拦在外头。
“大少爷?哎哟,大少爷您怎么——”
“我爹呢?”
“老爷在正堂,叫了族老呢——”
沈无咎拨开他就往里跑,绕过影壁,穿过前院,正堂的门大敞着,里头坐了一地人,族老们喝茶的喝茶,看账的看账。他爹沈崇坐在主位上,手里翻着一卷文书,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柳青萝站在堂中,拿帕子捂着脸,哭得肩膀一颤一颤。
沈无咎一脚踏进门槛,柳青萝的哭声陡然拔高半截。
“他回来了!老爷您看,他还有脸回来——”
“我怎么了?”沈无咎梗着脖子,“榜上为什么是沈天骄的名字?甲等第一是我!三场策论、两场经义,哪一场不是我交的卷?考官还夸过我的——”
“你闭嘴!”柳青萝把帕子一摔,声音尖得扎人,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你夜闯家庙的事我都没敢跟你父亲说!深更半夜撬了祠堂的锁,祖宗牌位碰倒三块,你这是要沈家断根啊!”
沈无咎整个人懵了一瞬:“我什么时候——”
“前日夜里,小三子亲眼看见的。”柳青萝转向族老们,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倒先哀切起来,“各位叔公,我进门这些年,自问对无咎比亲生的还上心,可他呢?冲撞祖宗的事都干得出来,这是恨我占了正房的位置,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堂上堂下,十几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沈无咎身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沈崇从头到尾没看他。
文书从主位上摔出来,纸页哗啦一声摊在沈无咎脚前。他低头一看,放逐二字盖着沈家大印,底下他爹的名字签得又狠又重,墨都把纸面洇透了。
“剥了他的青衣。”沈崇声音不大,正堂里却静得没人敢喘气,“送出去。”
两个管事上来拽他胳膊。沈无咎挣了一下,青色的外袍被人从肩上扯下去,纽襻崩断了两颗,咕碌碌滚到柳青萝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塞进沈无咎衣襟里。
“别慌,我给你谋了去处。”她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笑容温温柔柔的,“青阑书院,全郡都知道那是废人窝。你这种不成器的东西,最配那种地方。”
沈无咎被推出沈家大门时,怀里除了那张纸笺,就剩一身中衣和脚底一双沾了泥的布鞋。身后大门嘭一声合上,门闩落下的动静闷沉沉震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底下,抬头看了看沈家的匾额,日头正烈,晃得他眼眶发酸。他把纸笺展开,上面一行小字——青阑书院荐书,凭此入学,食宿自理,束脩全免。
食宿自理四个字还特意加粗了些。
他捏着那张纸,站了半晌,转身走了。
山路走了三天。头一天还有茶棚,第二天只有野狗,第三天连野狗都看不见了,满山净是杂草和碎石。他照着荐书背面的路引一路寻过去,翻过两道梁子,才在一处山坳底下看见一截歪歪斜斜的院墙。
墙塌了半面,豁口大得能并排过两辆牛车。院墙里头野草长得比人高,草尖上顶着一块木匾,匾上四个字:青阑书院。阑字还缺了半边门框,拿墨笔随便描了描。
沈无咎扒开草丛往里走,正找门呢,侧面矮屋里响了一嗓子。
“吃了吗?”
他扭头一看,矮屋门口蹲着个胖老头,圆脸圆肚子,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褂,灶膛里的火光照得他半个身子通红。胖老头手里抓着两个馒头,热气腾腾的,也不等沈无咎答话,抬手就扔了过来。
沈无咎手忙脚乱接住,馒头烫得他在两手之间来回倒腾。
“吃了没?”胖老头又问了一遍。
“没……”
“那吃。”
沈无咎咬了一口。馒头喧软,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麦香,他三天没吃过热乎东西了,俩馒头下肚,噎得直捶胸口。胖老头也不催他,蹲回灶膛前头,拿火钳拨了拨柴灰,再没多问一句。
后院传来劈柴声。沈无咎顺着声儿找过去,看见一个灰衣青年站在木墩旁边,手里一柄板斧,对着一段圆木一斧一斧往下劈。斧刃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的声响又脆又齐,像用尺子量过似的。青年脸上一丝表情没有,劈完一段换一段,斧头起落之间,沈无咎莫名觉得那劈柴的架势比国子监里练剑的教习还好看。
旁边廊下摆着一局棋,黑白子都落了灰,一个青衣女子坐在棋盘前头,支着下巴盯着残局,半天不动一下。她旁边的石阶上蹲着个圆滚滚的少年,捧着一口空锅,拿勺子刮锅底,刮得噌噌响。
“姬瑶光,你那破棋摆了三个月了,还没参透呢?”少年刮着锅底冲下棋的女子喊,“洛惊鸿劈柴劈了俩时辰,你就不能学他干点实在的?比如帮我找点吃的。”
下棋的女子头都没抬:“你昨天把厨房的米全煮了,今天轮到你去镇上买粮。”
“我没钱。”
“我也没有。”
“洛惊鸿,你有钱没?”
劈柴的灰衣青年一斧子下去,木头裂成四瓣,语气平淡:“我的剑当了。”
圆肚少年哀嚎一声,锅也不刮了,瘫在石阶上翻白眼。三个人你来我往地损对方,没一个多看沈无咎一眼。胖老头从灶房探出脑袋:“新人住西厢。”
沈无咎在西厢门口站了站。门板歪着,推开时吱呀一声长响,里头一张床一张桌,桌上灰有铜钱厚,墙角结了蛛网,窗户纸破了个大洞,山风呼呼往里灌。他拿袖子擦了擦床板,把破窗堵了堵,躺下来盯着房梁。
梁上木纹歪七扭八的,跟沈家正堂那根金丝楠木大梁天差地别。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榜上那三个字。正想着,眉心忽然一跳。
热。像有人拿烧红的铜钱按在他脑门上。沈无咎猛地睁眼坐起来,伸手去摸额头,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一下,又一下,跳得他太阳穴发胀。
一道暗金色的纹路从眉心浮出来,在昏暗的厢房里亮了一瞬。他看不见那道纹的全貌,只觉得脑子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像多了一双眼睛,又像有人把一摞书硬塞进他眼皮底下。
他下意识朝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月光挺好。洛惊鸿还在劈柴,大概是睡不着。他拎着斧头站在木墩前,起手,落斧,动作和白天一模一样,可沈无咎这一眼看过去,忽然发现不对。
那斧头落下的轨迹上,有一处劲力断了。从肩膀到斧柄,力道顺顺当当走下来,到腰侧忽然卡了一下,像水渠里堵了块石头,后面半截劲全泄了。他白天看的时候只觉得好看,这会儿却清清楚楚“看”见了那道断口。
鬼使神差地,沈无咎推开窗板,探出半个脑袋。
“喂。”
洛惊鸿没理他。
“你腰上那下卡了。”沈无咎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说这话,嘴巴比脑子快,“从肩膀到手腕,劲是顺的,到腰侧折了一下,再往后就散了。你把腰沉下去两分,别硬掰。”
斧头停在半空。
洛惊鸿缓缓转过头来,月光底下那张脸冷得跟石头似的,眼神却变了,从冷漠变成一种近乎凶狠的专注,直勾勾盯住沈无咎。
“你说什么?”
沈无咎被他盯得往后缩了缩脖子,脑子里那层多出来的东西还在转,他顺着斧势又看了一眼,这回看得更清楚了。
“我说你腰上卡了。”他咽了口唾沫,“你试试把腰往下沉,别拿肩膀较劲。”
洛惊鸿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把斧头往木墩上一钉,转身大步朝他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