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熄灭已经两个多时辰,铺里只有后院偶尔传来一两声竹节烧裂的脆响。陈朝生和衣躺在后院隔间窄床上,呼吸匀缓。
白天那六千五百两现银早已入库,怀里的道字当票也没有再颤动过,只剩纸张贴肤的位置还有些微的温度残留。他没有多想,这些天太累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连做梦都在点数账目。梦里银票翻飞,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翻了个身,手搭上了胸前衣服暗袋。掌心触摸到纸张边缘的时候,忽然觉得那里轻轻地震了一震,细如风吹页翻——
——嗡!!!
几乎是同时,黑暗中什么东西炸了开来,一道金黄光芒骤然在他身前三尺亮起,照亮了他紧闭的眼皮。
他醒了,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泼上脊椎,瞬间弹坐起来。
眼前是层层叠叠的淡金色光壁,无数微小的符文在光罩上游移流转。就在他完全睁开眼睛的刹那,那金色光壁外凭空伸出一抹黯淡的月白色锋芒,剑刃细窄、微弯,带着撕裂布绢一般锋利的鸣叫刺在光壁上,只一寸就被牢牢箍住,硬生生抵停。
光罩外站着个人影。月光被窗棂割碎了映在地面和来人的肩背上,看不清长相,只映出一个极高瘦的身形,握着剑的手腕上缠着绷带,关节处暴露出虬结的经脉。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冷冰冰地看着光罩内坐起身的少年掌柜。
光罩挡住了这一剑便开始迅速暗淡,从浑厚转为稀薄。
那人没用力挣脱剑势退开,反倒是踏前半步,身体弓出一道野兽捕食前才会出现的流线——那是陈朝生第一次直面这么纯的杀意:冰凉到黏住脖颈,像有条看不见的蛇已经缠上来了。
金罩哗然碎裂,符文化作粉末散入夜色里。
陈朝生在罩子碎裂最后微光映出对方气脉的那一刻察觉了两件事,都是《金算经》算路本能闪过的推算:
第一,境界至少在八层初成,比自己高出两个台阶;
第二,这人用的是偏门杀剑流派路子,剑走窄光、取咽喉胸口丹田等要紧,不求花俏,招招只要夺命致命。
第二件念想在碎裂光幕散尽时刚停,《剑光——》
“咳”
他硬是从床上滚到旁边青石地面的同时伸手拽着了帐绳。红棉帐子被他这一拽拉倒了,布料落下的声响盖掉了那一线月白光在他耳边擦风而过时尖细的呼啸。陈朝生的背摔在冰冷地面又迅速撑起身时已经彻底清醒。
他没动柜里的钱。白天那一堆银角银锭都还安安稳稳锁进了暗壁暗箱。这不为了钱货。
那就是柳家来抹脖子的后续。
练气六层打八,不够看,所以绝不能硬拼第一招死招。
——念头在他翻身时就已经全通了。
那杀手一剑刺空后并没追击,他站在原地看了陈朝生活着的几秒光景,然后往前走了两步,月白剑光收回手里重新横提。动作稳定得不像人挥臂拉剑,倒是一架木机在按图纸调好角度。
“收了一千三,只废半响工夫。”他用平稳中夹带砂砾气质的嗓音说了第一句话:“算你有胆。”
说话时又抬起了手肘,依旧是那个窄窄细小的杀剑起势。
这一回光起得快得多、几乎刚见他起势剑就从侧面削过来半弧光,快得像月坠,直切向少年咽喉。
陈朝生矮身、用左臂架肘去迎那股风的冲击波——同时借着那股风力顺向翻向铺门口位置。练出气机这些日子,他对《金算经》的基础拨算术在体内流转已经颇为灵活。虽然攻击术法不会什么像样的,防御和气脉转拨却很顺手。“噗”的一下闷沉沉的感觉贯穿了左肩袖外——好在先卸去了大部分劲。
但他仍然被打退了两米多,脚下滑得急急忙忙停住才能站稳。左小臂整条麻木。断浪站那地方离后院的入口不远。
“不逃?”断浪开口又问。
“这是我的店铺。为什么要我逃。”陈朝生抽着手回答,边答眼睛四瞄。月光清亮照进外堂。柜台、椅架、茶几、屏风——每一个地方他比谁都清楚,那是白日清过点数的地儿;哪块墙角拐可以垫足转腰错力;那处柜下有暗格可藏剑尖;那个矮茶几离桌近方便闪避。全化入《金算经》那一套算路里的地形“定位与算差”
“你的铺子,”断浪语气居然似乎有些许可笑,“死人用不上开铺。”
话里最后一个语音未尽他又动了。
这次不再是正面冲来,人一闪竟滑到左侧影阴死角,而后突而前冲,剑锋斜削,切向少年下肋。
陈朝生不退反冲半步,双手虚抱在胸前作格挡状实际只稍微碰了一下剑光侧位就借力转身向右边——那是平日他挂满当票架子最宽的木构柜子角。他转身时候手指在挂满纸张里乱中一摸扯了条纸下坠当乱眼法。
那一招杀剑削在空气里头、切落几片票笺又追至时已经慢下三分,只刚好擦过他腰外衣摆就转势成反身一剑。
好——预判中了《算经》对短身窄武器偏锋招走斜势的拆招推测——“偏位斜出剑需转势两息三”正是经文的推算。断浪身形一滞,旧力收尽需要一瞬间调动,恰好就在那半响空当够他拉开一步多的空位来吸气吐胸调稳刚才打蒙了的气脉内息。
陈朝生站停了,脸上已见汗迹,背襟贴住了冷石墙面微微抖了下。
练气八层的压迫像一蓬沉石铺天的压力,几乎能听到对方体内那气劲在脉络流淌里带来的蜂嗡鸣音。再有两三招硬架的话,自己这副薄弱的六层修为怕真要扛不穿内脏被打穿的地步。
但他也感觉到了别的东西。胸口那股来自当票印记和刚才金色护罩消失后依旧没有散尽的一道热温,此刻像一条暖流的细虫缠附在他周身气脉里。不是气本身,是什么东西引导着自己的内息按着《金算经》内篇那古怪算路线索在运转调息——竟然比平时快了两三倍!
当票契力…能帮忙运转功力?
念头才升起来、胸口热度突然增了一波。
断浪已经没耐心拖长久了,他的眼力也判断出了少年已经接近油快熬完火快灭了。第三招换势他用了更短路线快狠急变:不再从外圈侧杀、反从正面冲刺起势一抖后立刻矮腰突刺。那柄细长软腰剑在月光底下像极一羽毒蛇窜出、准了丹田就进,快得带起一片灰白剑花。
陈朝生机敏到已快被追着打杀出本能——在《金算经》心法急速流转辅助之下对出招时机角度判断竟有了半个心跳的多余反应——身体自动作出偏位避让。这一避让了丹田核心,但那剑依然直冲肋骨边缘。他已经避得够尽;再避就要撞倒那屏风彻底无处再退。
于是只能硬接——双手交叉成叉臂往腹前一挡!
月剑在交臂处戳下去发出令人牙酸的皮革崩裂声——紧接着就是血肉撕裂之痛像把灼烈烙铁钉进了左腕内肉。整个人都被冲击力弹开了撞回墙面发出“轰”地一响闷雷砸地一样的音。
疼得眼眉都快裂碎了屏息不出声音。
“结束了。”断浪冷冷抽回剑。
却忽然发现剑抽不回来——陈朝生生生用双手交卡捏着剑身在体内夹着不放松。血在喷洒。
陈朝生抬头、那张已见灰蒙蒙惨败的脸上猛地扯出一线诡异的笑,
“还没呢”
说完这两字他猛地用尽全臂往左一侧扭。
剑还在骨头上咬住。
一股热风自胸前烧了起来。滚沸似的沿着血脉往双臂和头顶倒灌直冲百会气窍。
陈朝生自己都没料到,刚才硬架招的时候胸口印记被剧烈气流转带动得烫到刺痛地步,随后印记涌出一小束金中带黄的暖流直窜气府汇进气府中心、混着他苦苦挣扎修炼攒足半年的那股浑黄练气劲、像倒油入滚炉子!
一瞬间——气机轰爆。
“咔!嘁噼……”身体里面响起一串微脆碎裂后又重构再密合的奇响。浑身肌肉经络猛收紧又膨胀如被充起巨大气囊、内劲流转的速度与力质骤增好几级档次——这是……
练气七层!!!
他在这一刻明白了破境到底是什么样感觉:像是被塞在半间囚房里的所有东西一起爆发,气流在每一分骨头缝隙间流转打通了原先堵塞的一寸细流变成洪河,整个人从重创垂死的虚态里弹回到生龙活虎的饱气满身状态——连刚刚贯穿的那道伤口都在急速收缩、不再飙涌的伤口肌肉被硬用蛮厚内气暂时束血给逼停了血液外溢!
断浪脸上第一次变了表情,从冷到骇怔愣:
“怎么可能!”
就在此时金芒再爆——这回不是护罩了,而像一片由符文组合而成的薄纱凭空飞出,罩住了杀手整个肩及手腕范围。那些符文碰到他衣服就燃出一团火似的炽白烟、烧破了衣物更烫得那人肌肉抽搐一翻剑握稳都不定。
——当票契力还能这样子反扑?
还没算清契力的反扑有多离谱、身体已自己行动起来:陈朝生的双手借着自己境界刚刚攀升起来那股饱满力狠狠向前压推他握持不释放的那只手带连着整条剑。杀手的力道原本稳如秤陀、因手疼腕筋一哆嗦那劲力顿时减松。然后少年便乘着断浪重心往左后方一偏的一刹那抽开自己的手掌与伤口分离,然后——右掌从肩外抽回来猛往前按、五指捏成拳,内径气劲聚于一点、重重撞在了那杀手下巴下方半寸的颈椎正上喉头位置。
“噗嗤”
极细极低微的一道击打声飘散后——断浪的眼神先是一散乱、跟着身子慢慢向后松软下来如扯断了的木偶掉绳子。他没喊叫没挣扎甚至连一句惨叫都没有咽下、只眼睛朝天的位置翻白了一圈。最后一声细软叹息呼出肺里的气流…就再也没有第二息进气。
那人倒地,手里仍攥着那支削风月白剑。陈朝生喘了口大气,左臂伤口处的痛楚这下才铺天盖地卷起来烧疼脑子,但他神志反而比刚才战斗时更清明。
赢了?
死了?这杀手躺在这…是自己杀的...
后院厢房门哗啦全被拉开,沈青锋跑得最快、阿鱼紧追后面鞋掉了赤脚踉跄;福伯跟在最末但反而迈出后院步时就直看定了前边那僵挺在地的尸体,脸色微微发白了一寸地停住了迈出的步伐。
沈青锋看着满地乱挂纸票子和破损物件堆里陈掌柜和躺平的陌生黑衣衫陌生男人的死状景象完全愣得舌头都不会出声;阿鲤已经哭出来的腔喊着“老板你还...!还活——”
陈朝生抬手示意他俩收声。他靠着那扇墙站直身躯慢慢走开两步绕到了另一边,然后蹲蹲下——不先理会两小伙子的惊愕或恐慌、也不急着给福伯解释这人是半夜怎么进院无声无息——先搜那人身。内里有本空荡无字皮册;几张泛黄的收据字条看不清是什么商号,钱袋里三锭银不多,但怀中确实还有两件东西让翻到时手掌一震:
一件是用红褐斑墨的麻布条上歪歪斜斜写了行墨字:
「定:柳少予一仟三订断浪收工。物见骨令可验。文彦手留血。」
——那墨果然是暗红的血浸后干掉成这种异色。
另外一件则是一块黑中透冷光、约莫半掌长度的沉坠玉石令牌样件。这东西比巴掌短,正面上凿出一孔圆凸形、细刻画线内围成一个微微凹陷进去的独眼图形——那只眼线条简到只几个弧形,眼线下方裂了三道浅而锐利的小刀划,但那股熟悉感猛就扑出来了——与数个月前黑风帮被抄窝时搜出的那个木制令牌…图纹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回令牌材料截然不同;那旧木牌普通如街摊随手雕成、连图都模糊了。这一样却做工细腻、用是黑玉质、边缘一圈镶上密金属嵌扣、触手冰冷可重量极沉的压手感足。
黑玉令在手掌中躺着的姿势一斜、恰好迎着外堂破窗投下的那道偏斜清月光——光线照在上面时居然反射了一点点很淡很深的绿亮出来、就绿那枚眼瞳中瞳孔似的那一小处圈圆光点上微闪……
他抬头,与走到自己身旁蹲低观察着的福伯目光对碰。老人的脸色此时比往日多了两分复杂神彩。那浑浊的老眼看着玉质牌、像是认出了什么东西,眼皮跳一下却又死死绷平不动。嘴唇也紧闭住了没吐出一言半语去解释或惊咋。
陈朝生自然也就什么都不问了。
他先拿红麻布条摊在地面上让俩伙计也都亲眼看一下那血书字样、而后收了进衣袖里。再拾玉令贴身收藏收在内襟。左臂的伤口正在自己收紧结痂、痒丝丝地像有几千只蚂蚁爬着修补断裂。他从口袋抖出一条干净布绢自己粗略裹好、打了个死扎系上。“叫外面当值卫队的过来报官府?得看看我们这儿的规矩怎么说了,”陈朝生站起,声音平静里透着极明显的疲惫:“但是这人半夜里带着凶器摸上门、我们是自卫才——”
话音刚落,心里一跳!方才静下去的脑海再次浮起黄纸一样清晰的半透字:「店卫当权,杀贼退暴,符合同铺契约与传承道正信义守约——信义值提增自340至370之限,存续。」——这就涨信义值?而且信义值是能“符合同铺契约”“守信义…”——这种打条也算守…
不过脑子又沉回去了不再思那系统东西。
沈青锋总算回过神:“我、我我去喊巡夜衙班队来!”
话音刚落阿鲤哭成稀泥的嗓子开口就是:“慢!那血书是明晃晃买凶的铁钉子,送去官府岂不是暴露是柳家做的、更招…啊我咋这没眼色夜里就没看外有鬼蹲点害您……”越哭越稀拉拉还骂起来了。其实阿童心里更担心的是如果柳家知道自己雇的人不仅失败还被揪出铁证反口咬回来肯定会变本加息,那后面就更难受了。这种顾虑倒是市面小人物的生存智慧。陈朝点点头道“这确实不能就这么捅出去。”
最后还是陈自己下了决断:
“青锋你去把坊正喊起来、告诉他铺里面发现有个陌生散修想趁我睡着偷铺中库物、被发现后搏击中死于非命;就说这修士是没跟脚的单干汉贼。阿鲤你收拾地上洒乱的货册、点一下没丢要紧当品。福伯帮忙检查看看那人身上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可让官府抄走入罪档后我们也好报失案。”说完,陈朝自己则拖着已经疲惫到走路发飘的身子慢慢往药间方向摸索——他要取点金疮速愈散。好在收的是老猎户那份配方一直备了药的。
至于那块奇怪的独眼纹黑的玉令和他手臂上那道还渗血的创…之后慢慢理吧。
待所有人都开始忙碌起事、各按吩咐动身后,当厅内又重新陷入短暂的暗与寂静。月光重新回到地面铺洒时,陈朝生捏在左手指间把玩着那枚黑玉牌、一边感受着掌心深处隐约透出来的一点…温热?这令牌入夜后仿佛自己吸收月能温度了似的,竟然比握在手里之前要更加带点暖度,虽然不明显,却实实在在在凉夜中有点烫指。
而且那微微温暖的触点似乎……并非只是玉石自身温存那样均匀;细细去察觉会让人恍然的错觉:仿佛是那个“独眼”的中央位置最显火热、且那股小小的热风正在悄悄指向西边、正遥遥指向几百里之外的——平阳郡城大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