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一千百、然后到一千五的价位时,场上的呼吸声都憋住压住了。柳崇山加价的幅度始终是两百两一跃,脸上纹络都不见半分抽动。陈朝生跟着顶时每一句话都是先在心里过一遍银匣里的存数——扣除之前拍的“饵品”五百八十两、再加上预估那三件捡漏到手再私下转能回收个五六千两的盘算底子之后总力多少——每举次牌都在暗里把银根削掉一大段!
一千八。
两千。
柳崇山报出两千整那声的时候右手已经撑起身躯靠前挪了一点,眼神直钉住前方不再侧头。
陈朝生抽出手心的汗湿搭在长衫褶皱上擦了擦没让旁人瞧见,“两千一百。”
柳崇山声里那股平静第一次像结了细冰,“两千三。”
沈青锋在旁边咽了口唾沫低促地道:“掌柜…要顶穿家什了吧?”
账面上银根算着是剩下三千两左右;那三宝虽值钱,却一时还没折出现金换进匣子里——真要压过这两千三可就动老铺储备本钱了。陈朝牙一合正要开口再应数——身后侧座那位“一品斋”老货翁竟咳嗽了一声,不是真病但声气拖长了一节:
“哎呀…都这等阔气了、我看咱这满场还有哪家人跟上凑热呵?”
场上哄一响细嘀咕。这明显带着敲点的提醒其实算卖个小好意在给他台阶。陈朝正待借势缓一口气好续算下去。然而就在这时有人掀开了院子最边角的破旧蓝布帐子一步一脚走进场内来。
那人个头普通、穿身深灰窄袖棉布衣,头脸完全让黑面罩捂紧了只露两只眼睛——眼神里既不多厉锐也没有杀气反而是很平很静像走过长街随意一观。
执事还没看清是谁便习惯性开声道句:“入场请快些坐后末——”
但这人步子压根不停也不往边上去,就这么踱进场子中央直对着台上木桌走站定了才缓缓抬眼:“三——”
场上没听清有人伸了头。
戴面罩人这次吐音亮朗了且每一个字砸得像石头坠井底那么实沉清晰:
“我出声:三千两白银。”
“……!”
整院猛地像泼了水再泼油滚似的沸开了!“什、什……疯吧这出三千来要这破纸条儿!!”
柳崇山的表情终于凝固住了——他右手指死死攥住了太师椅的杖头木头纹理处都让力气压成了扁青。隔了两口气辰光他目光转落到那蒙面客身上半侧再转回台上那份无名当票……最后还是闭紧了下嘴唇没开口再加出任何价。
台上执事的惊愕只维持了三四瞬就迅速恢复过来按规矩敲二响:没人跟进,连那位“陈姓”小哥都没动静因为此时银匣数实不够再往上撑破。
三响落音敲下,“三千两面拍售!持牌三六七位爷得获之——”
阿鲤跺着脚差点蹦出来被沈青扯住了衫角才压站定回去,阿鲤急的眼圈都憋红了:“怎就这么没了啊……明明咱就差一口气!”
沈青锋没说话只在旁小心观察自家掌柜脸色。陈朝面上倒无什么太大波荡甚至嘴角还微动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说了几句不成音的字。他眼睛已经随着那个人影看蒙面人交了款去执事那里点验——用的是七张银票加几大袋银块码得爽利分明、当场交割干净后执事亲手卷过那份黄纸旧票放人掌心里。
那人拿紧放回衣内揣好掉身出步。
走到靠后边陈那根柱子不远处略一缓步只稍稍侧半个头——嗓音压低到离陈朝外一米处谁也听不着一丝风:
“第七任……记得看定你店。”
声音落下人已擦身走远、脚步既无沉重也不显飘虚平平静静就绕过长廊转角不见了。沈青锋想往前迈半步探头,还是被陈一手轻拦住。
孙鹤年慢慢离座走过这边时停一步、眼深望了离院口方向再返转视线向着陈,嘴角露出一撇浅弧度但半点笑都没有:
“陈家小哥今日收获…挺丰厚吧!”
话里藏意不明所指陈也点头回了声“尚过得”,就见会长再不停语径往大门那边去跟柳崇山错肩不置辞地也走了。剩下院中人各散去时不少人回头瞅这边一俩眼光:有羡慕的,有叹惜的,剩下许多却更关心接下来会散货时候三件宝要怎么盘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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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拍散完时辰快近日垂西山。
交割手续做得顺畅——城隍殿规矩严紧要清款验对签字一纸一画不落差——三件残货全收进箱子提拉回来。出了院门外,阿鲤早打通的“渠道”已经有两个穿着平常灰布褂的中等年龄汉子等在路口小茶棚口子处打眼色。
陈朝没再回铺子,引阿鲤和担箱子跟紧在后面绕西街窄巷三连转、停至一家没有铭字只门梁拴了条细绸布的宅檐内院子。院里人声没吵只有茶沫飘过空气几丝清苦气。进去前阿鲤低低交代:这家店主兼收些稀奇玩意的老顾前三年从城南搬来的,出手豪也不多问。
进后直接到西厢空敞小房里摆桌。
箱子推出去开看——照妖镜残片四摆在光下显出里边的细银纹理。灰胡子姓赵的老汉拈起来拿在窗口光里映半天、又拿出一只薄铁夹轻轻敲刮锈痕闻那声音。等了约一炷香时候缓缓出价道:“一千五百两。”陈点头,当场签了暗单。符玉被对面一中年妇人摸去看了不到三秒立刻伸俩掌张开价——“两干两现银票”。那剑修破烂佩佩让里屋走出的另一个背微弯曲腰驼的老头子接手只拿一铁钳掂量了几下就说:“三干整给你收了。”末了再补了一句:“以后有类似带点‘杀气胚源’的东西……就继续送来。”
总共六千五百两现票银包好再点几块银子零钱充余。收拢回程路上三个人全都没说半句;气氛有些压抑也含着急躁后的一股空虚。
直到走回当铺门口见挂门上那把永昌的旧木锁在光影下被西斜阳照出了一绺金黄纹路时,阿鲤才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破了:“咱们今儿也算赚足了嘛!嘿嘿、票子丢了换堆宝又换来这堆票…划算透了、掌柜!”
沈青锋在旁小声说了一句:“就刚才那神秘人提的话——第七任啊,跟咱们库门的什么关系?”被陈朝生一个眼色压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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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里银票码得方正,底下铺一层银角子做撑压,再旁边另起一盒子盛几十贯的零碎铜串做日常开合。
帐记下那一笔“入帐”字样刚蘸满了浓墨的笔端正落在账册最新页横线上时,陈朝生忽觉脑中一浮而过是一方明黄的薄片字符晃出来——「当铺公平周转有进有效、转出稀件利得皆得规算之准:信义值增至 340(涨 25 点。)」——果然账实同升、钱进了荷袋信义值也跟着提。
这次盘账他破例让两伙计都围着一齐看——教阿鲤分铜板归类,让青锋照著账记格式重编明细、抄录一遍归档用。自己亲手码银锭叠得层层整齐压实。数银两的噼噼声配上笔尖沙响在沉安里显得格外的安宁实在:“清帐、结清,以后每月初分你们应得的红利和零花津贴——今天就先赏些犒劳金,每人拿半吊当急便花去。”
福伯进了一遭递了两瓶热的枣子泡茶、一碟薄片糕饼搁在帐桌角处不响就又悄身退了。老头子似乎没太在意白日那番跌荡。
待两位都散去了回家后铺内最后打烊栓门熄前堂独一盏纸角风灯时已是戌亥时分。
陈朝独坐在案后那木圈椅上、身体稍微往后倾着让背上压得酸痛舒了舒透一口长气——累透,但又觉得自掌铺至今天终于可以不必愁钱粮短绌、不用夜担心帮会和柳家明抢那档紧迫的威胁至少眼下缓过来——他摸着衣袖内里衬的怀袋那一格,指尖碰见了道姓字样边缘。
只这一霎忽然感觉布料底下微微一热、然后薄薄软软的这张旧票竟然“簌簌微颤”了两下子!
心头绷抽急翻出来摊于灯盏下看。
那张边缘已显枯黄、纸正中道子印模糊不清的长票,右上角一处本是干干净净黄白色处不知何时冒涌开一小小圆圆的乌墨斑—黑黢黢亮晶晶地在烛火照耀下像一枚新鲜眼泪滴落纸面。那墨水渍迹还带点极浅的温度,缓缓沿毛糙纸纹浸渗。而纸身微晃如似有人远远牵引着轻风搧卷一样、但四面根本没窗缝敞开过通风!
再没别的动静了。
墨点映着灯、陈视线定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又将它妥帖塞回衣衫内襟夹缝间。
铺门栓死了,外面的坊市在初更锣打前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