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殿的院子比街面宽敞三倍,青石板缝里长着枯黄的细草。正堂前搭起了临时的高台,台后挂一匹暗红绸布,台上站着那位城隍会执事,嗓子清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锣。
台下分两片坐席,左片放十几把梨花木官帽椅,坐了商会的孙鹤年、桂伯衡,还有两三位陈朝生面生的老掌柜。右片是一排长凳,各家铺子的掌柜、伙计站坐挤在一块,最显眼的是居中那把太师椅——柳崇山一身藏青绸袍,双手搭在手杖上,眼睛半阖似睡非睡。
永昌当三人挤在靠后侧的柱子旁边。沈青锋换了件半新的靛蓝袄子,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记录牌价的薄册。阿鲤矮半个头,踮着脚尖看满场人头,嘴里小声唠叨:“前面那肥脖子是‘一品斋’的二掌柜,昨天还听他骂他家伙计弄脏了新褂子嘞!”
陈朝生穿深灰色的长衫,袖子挽起一圈,看上去普通得紧。他视线慢慢从左到右扫了一遍——除了坐在椅子上的那张冷脸,柳家席里还掺了五六个年纪青些的后生,眼神时不时朝这边瞟过来。
执事敲了一记小铜钟:“辰时四刻已到,本季秋拍开槌!”
第一个拍品是套八宝锡酒壶,喊三次无应价,底价五十两流拍了。第二个是只剔红花鸟漆盒,叫到八十两就被街西的纸铺陈老板拍下。场上气氛像温吞水,不少人探头探脑,心思明显不在这些寻常物件上。
第三件才是暗流开始的信号。
那是一只品级看着颇大的海青雕摆件,执事喊了“起价两百两”时,柳家席最右侧一个瘦高青年立刻举牌:“两百五十两。”
阿鲤贴着陈朝生胳膊低声说:“那是柳家大房的外甥,柳三狗!”
沈青锋翻看记录低声道:“掌柜,前三年秋拍他未举过牌。”
陈朝生略点了下头。台上的执事又问了两圈,其他几家人看柳家有意想要,都纷纷压手不管。就在即将敲槌的档口,陈朝生朝沈青锋微一抬下巴。
“三百两。”沈青锋举牌开口,声音绷得很稳。
瞬间,柳三狗那边的眼神亮了一下,几乎同时跟着叫道:“三百五!”
“四百。”
“四百五!”
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这种加翻架势在前段可很少见。沈青额头上出了一层细细汗珠,但眼神没挪开。又加了八十两后,柳三狗忽然咧嘴一笑,往后靠回了原位,朝执事务摊一挥手,示意不跟了。
执事一槌定音:“永昌当,五百八十两拍得!”
旁侧的几双眼睛全投向这边,有的迷惑,有的憋着笑。孙鹤年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探,目光掠过陈朝生脸上,却看不出神情变化。柳崇山搁在手杖上的手指微紧了一瞬,仍然一动不动。
沈青锋脸色有点发白:“掌柜,这是……”
“没事。”陈朝生轻声道,“记上账,晚点去后堂拿货时细看。但不出意外……”
正说着那边已经敲下一品。柳家几个后生互相使使眼色,显然这开场的饵放得合意。
接下来的小半时辰成了围猎:但凡陈朝生眼神对哪件拍品略微停留片刻,或是回头与阿鲤低声问一句细节,不出两声锣鸣,柳家的牌就立刻举起来加价,总把他推到进退两难的价格线边缘才忽然收手。其中一次他收得快,逼得柳家只能自己多砸七十两硬吃下来,那边几张年轻的脸便显出了悻悻的颜色。
沈青锋手心都是汗,册子上数字记得愈发密。阿鲤也急了:“掌柜,他们仗着钱多压人啊!”
陈朝生却只是偏了偏头:“让他们热闹会儿,你留意左前方那个拿绿木牌的。”
绿木牌属于“挂月斋”——青芜宗的判官自进场就始终面无表情地盯着每一笔落地成交,从未举过牌也从未交耳交谈。他在意的是另一种东西。
拍卖过半,流席里的货质量渐渐分层,中间插了批残破、脏污、形迹可疑的物品,按往年惯例这些都是各家收去拆料或是给学徒练眼的废件,价格压得很低。
执事声音也懒了些,依次唱出那些品名。
“第七十四号:不明残符,纸纹褪散,仅余下半片朱砂印记;起五十两。”
没反应。
“第七十五号:黄铜镜碎片四块,最大一块掌面宽缘,锈蚀覆其面形;起五十两。”
仍寂静。
“第七十六号:短断剑一剑身带缺口三,锈块结痂较厚重,剑柄朽坏大半;同样五十两起拍——”
场上气氛沉得快流出水来了。不少人不觉打起哈欠。柳家几个后生彼此对望,眼神里的戏弄已经乏下劲来:这种连表面皮相都没留的废物货,陈朝生难不成真当垃圾篓?
敲第一遍的空当,执事环扫场下,正准备收槌喊流拍,沈青锋感觉旁侧的袖子被轻拽了一下。
他还下意识地翻手里那空空的帐记页面就忽听耳旁平静的声音道:“一百五十两。”
执事猛醒过来,“永昌当喊,共计前三件残品合一百五十两,每件抵五十?!”
“是。”陈朝生在站桩处稍微挺了点腰,声传整个场院,“就这个价。”
几道笑实在憋不住漏了出来。柳三狗乐得直接捂住肚子跟左右嘀咕。“买垃圾买上瘾吧,姓陈的这小东傻透顶了……”
沈青紧张兮兮转头想看陈朝的神色,却见他眉眼平稳无甚变化。
但执职责所在便正色再唤,二下槌、三下槌——“三件皆成,永昌当拍下!”
全场目光已几乎全聚拢在这一角,眼神各异:不屑,好奇,等着看更大的笑话。
这时陈朝生上前两步,提声便向评判席上拱手:“请评判诸位按规矩容当众检验三物。依本城隍章例,凡涉及残次品当众查验清楚,可作定价值标杆之一。”
挂月斋那位灰胡子判官睁了眼,目光直直望过来,片刻后徐徐颔首,示意执事将三物搬上验台。青芜宗的允音定了场上议论顿减大半。
四块铜碎片、半幅污纸符、还有那一把铁绣斑斑的枯朽断剑逐一置于木案。陈朝生在数百视线簇集下走到案边。
阿鲤搬来块当铺自家的小凳让他踏高半分以便众看清;沈青抱着另一账册随在旁。
全场一霎沉下声去。
此刻秋日上午的光刚好映照在铜质圆炉上的返尘烟里。陈朝深吸了一口气微低头,目中一点隐淡金光极快一闪扫向了那破纸符——瞳中显的是一片温白的玉润之气氤氲缠在褪了半块的朱红笔画中;灵气虽已耗半却仍稳定地以微脉循环。
这便是头一件用去的鉴宝瞳一次数。
他便在众前高声开口念道:“符为玉篆法门所绘,上半部原为‘玄真护身心咒’,残损之后效力折半退却但仍为中品护身符级——灵源残留约摸能使使五次全格抵挡小境击打。”
话落一刻底下嗡声顿起;那坐在上座的几个掌柜都伸长脖子,青芜判官离座走至木案处以二指轻捻符笺细感了片息后微微颔首:“属实。符蕴护力存三分一,评级属中下中品护符类。五十两不冤。”便回坐。
第二验是对向的四碎铜片——在鉴宝瞳映照下镜体内部一层淡银光流虽破损紊乱仍能勾勒出一方镜胚形状。
第二次使用数。
“此镜残身乃五品照妖镜碎断四块,其中灵力已散九成。惟镜眼部分嵌合在两块较大的碎片内沿,勉强保有原先二成辨识凡性小妖物、人形怪像的法识能力,为照妖工具半报废之列尚有些须价值可修铸补。”
这回还没等他转向青芜判官请审验,底下已有人惊呼:“前几个月的确听闻城南李老板花六十两淘到的块铜片能夜观鬼妖的投影!”
挂月斋再起身查核片刻复肯定:“属实,残照镜识效验未死透,于低境界下尚有辅助之用。”
第三道验正是那头断烂旧铁锈剑——鉴视第三次,金光扫透过铁垢层透其内一条极淡金红色纹理盘旋在断体裂口内侧沿剑脊爬伸至缺处;隐约有一抹旧年的冷寒煞蕴存附于内质中。
陈朝生的声量不觉升了半阶且格外沉静:
“剑原本体应是百年以前西‘赤霞山门’中某筑基初期剑修日常所配用长剑,久征多年战,剑身上已凝结该剑修部分残余剑势与灵气之息,锈皮虽重伤外露可内质的半条基脉未破坏彻底。若有器冶炼师善加修缮重塑材料、融铸提取内脉之气便可另铸一把附有原先三分旧性的法器灵兵。”
全场像瞬间冰化开沸腾的热油——
“捡大漏喽!”
“一百五十两!我的老天呐!”
“那个什么姓柳家的还敢笑不?脸都青成豆渣饼啦哈哈哈……”
喧嚣之间陈朝已退回了原位坐下时只觉得眼皮微热发紧——每日的五次数目刚被前三眼连用毕已见隐隐酸涩。但心底同时一浮而起便是那张暗金的虚簿字符浮了出来:「成功当众公正辨识珍贵宝物入店……信义值提升四至点至 279!」——这是第一次涨落显示。其后不过数声钟点间账面上的银钱出入结算落板后又一行「三件稀珍以低价公正收买再增……信义值提至 315!!」
他眼角余光已瞥到对面柳家席上坐不紧了。柳崇山仍然端然未动,可背后站的一人已经面色苍白低头向他耳边极急速汇报。陈朝只作平静理袖,仿佛听不见四下那些压不下兴致的喝彩。
余势未尽还须借这风烧一把火。
紧接下来执事鸣响了第七十七号和七十八号——分别称作“青黄半真假杂斑软玉睡靠枕”与“古青兽纹铜薰蒸炉虽整然外壳旧损重斑”。这两品都是貌美型似古董其实只有表层光色真品成分的拼贴水货。按照原安排柳家是想抬价让对手踩烂品的,可惜刚才的戏变让他们有点犹豫。
于是当半虚假的混血玉枕开喊时候陈朝立刻用已空荡微烫但仍余一丝感察力的双睛作姿态盯视片刻后直接出价推上三百两。柳家席位中的某长老见他居然再入局顿时眼神骤亮暗号下派小辈跟着顶抬。又一百五十两互攻之间已逼近八百——场上众人全被这波凶气慑的噤声观战。等到价格到了八百五柳家咬着后槽牙再加最后一口之时陈朝毫不犹豫放权松掉,结果那看着华美透亮的玉落柳掌家荷包时才让那长老脸色猛然大变:他已感觉出掌中那货实则是九成粉石屑压成一成软玉而已的廉价补物残壳……
第七十八号同理。这次用了鉴宝瞳剩余的最后两次,扫过那蒸炉确认为表面镀层下仅有些微真斑铜但主要铜体早腐朽成烂黑铁的粗制品后就立即参与竞价。柳家这轮硬着头皮追了上去,从四百直接杀上一千两关口——最终永昌当又半路放权、坐看对方拍下废铜几包。
五目全用空!
此时陈朝额已出细汗但面气平和无异样还微笑向周边几处点头致意道:“恭喜柳家收获真器啊!大气量大气量——真豪举呀……!”
旁人听着全笑趴在地的捶墙,只有柳崇的眉毛隐隐扯了一微米般抽了一下。
整场临近结尾的时候,阿鲤眼睛一尖瞟见大院外廊下墙根边有一影驻足瞥向这头——是那刀疤脸!佟三。背皮褡子的肩角半露在外,双手抱怀斜站着,脸上那刀疤在午后侧的光影下扭成灰深的一道弯。
他就那么直直望向院中正座,对上了刚从信义界面上隐现后醒回神的陈朝生。俩人视线在半空中只撞了不过一两眨眼,佟三旋即后撤步,身影一晃消失在廊底阴影的巷子尽头——但他的站位早已靠向柳家人的方向。
这时执事清亮嗓子重新敲钟——
“各位爷!将拍最后也是最要紧的 Lot,今日末件:一份无名旧当票!”
空气刹那间收尽吵嚷只剩秋后残蟋的长鸣和铜炉香火的滋滋微息声。所有眼球转向台上的暗匣木盘中央:黄糙纸样安静静卧于红绸底,虽已遥远但从陈所立的距离依然清晰可辨到纸上左上那斑驳却熟悉的‘永’字纹,边框压痕暗线的样式、那层细方格叠印……像极。
执语调扬起喊:“尺寸半尺余长方页宽;字残不可辨识唯有古老字章隐约存一角样;水火不受毁纸身不破;存底价——捌百两白银子,每次加价不能减于五十量限!”
话音落定未止。
柳崇山的手徐徐拾起身边红布巾上那块乌金质号牌,没起立,目视前台,声沉缓:“一千两。”
第一箭就是他射。全院落所有目光已齐钉向了仍站在柱后静待其动的那个人。
阿鲤攥着拳头嘴型动不吐音,沈青锋笔直背脊的手里那纸册页微微抖皱了一点毛边出来……
陈朝生在暗里指间握了一下袖里那张同样质感的纸角的温凉,脸上依旧一丝不变,只在心里默默盘数了一下此刻银票匣里的现银总数外加三件宝后刚升值的信条额度所增的信货款换算出来的加总余值…
片刻才抬眸。
全场寂静中,终于有一手慢慢从袖下伸出,亮一块素木板牌号:
“一千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