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薄雾散去的早晨,城隍殿的杂役骑着快驮送来的折页册堆在柜面上时还滚着秋晨露水的湿气。
陈朝生捻开那张印了紫酱硬红框纹的清单。册子是城隍庙会统合各家店铺报名拍品拟出的粗略名录,供各家提前打听品鉴。按历年规矩压轴品放在最后一页下方三行描述位置——他用指尖慢慢滑到那里。
“九巷一阁大货市秋季拍卖会主录”——
……倒数五件: 甘南皮缎三十两一卷。旧铜香炉两副。
压轴(最后登堂公示奇物):无名旧当票,纸品,尺寸约长掌宽半掌。样式古朴字迹斑驳不可辨读,仅见‘永字’纹与边框叠印细格纹痕,火烧无损伤特征显、沾水火无浸;卖者不明来源;托存于荣昌牙行。基础拍价:壹仟两白银。……
清单旁的附件里还夹着一张摹刻印章样式的拓印:发旧的纸样图,左上确实一个模糊可辨的‘永’,边框那些密匝方格和凸起暗格印子。
——不是一模一样那种相似度,而是一眼就能联想到自家床头抽屉最底那张、他爹遗下的火烧不动道字当票的地步。
陈朝生的手就顿了顿没翻页,指尖搭住那摹样。沈青锋正在柜台左边擦第二遍木格窗横条,见他久停着没动弹,探头问:“掌柜,可是压轴货物扎手?”
他没应答,手指搓开下一页翻篇到空白地方才搁下。
“这月拍卖,”陈朝生合上册,语气像在说天气,“我们得走动走动。还有十三四天的预备时光,来得及备点货盘盘家底。”
阿鲤鱼篓子里挑了几支枯枝叶子正往后院门檐下挂作装饰,闻言扭头说:“掌柜,要去举牌子跟那街柳老爷子见个章?那可大阵仗,钱得攒厚、场子人势得看住,还要知根知底的。”
“对。所以从今天算起要两手并进。”陈朝生站起身推开账本,从怀里抽出两张纸铺开在桌上画了两栏——
左栏写了练字迹:炼死当品攒底蕴;勤修行推气海。旁列了三个库柜码:“天”“乙”“七尾”。都是上个月收了积存无人赎取的无主废件与普通铁锈物、次等布帛一类不值钱的,攒在一堆作废品储料——之前是当“道基材料”随手记过名。
右栏写了街行事计查:查拍卖场规制——入场金是多少、允许几位助手上台帮手;探买家各路消息谁家对奇物有特别嗜好;探卖票人消息来历、经手哪路子牙行。后一行画个重点圈打了问号。
沈青锋靠过来弯腰凑着灯前看清纸上那图样,立即抬头低声道:“卖家的打听……我可请三叔公从乡下送布匹进货的商路里往西捎话来套?沈家还有三两旧人脉是做牙郎生意里转手物件的中间过墙口角色。”
这话一落,旁边擦着门的阿鲤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东厢南铺卖胭粉那家老娘婶上昨天聊时说荣昌行老板跟刘记酱肉铺子是姑表亲戚哎!”他说得脆生生的带劲,像扯家长里短的野麻雀,“我还听隔壁油篓儿叔说柳大爷前儿个去了那行柜口上,喝茶坐了一整下歇才起身走哟!牙仔阿四蹲墙根看见——说掌柜这消息有用不?”
有用但还不够扎底实的情面。可这架势已是市井圈里传出的流口闲谈了。
陈朝生点了点头说:“明条办事就好。阿鲤今日跑腿去打听场子里规矩和银票交割时间。青锋先修信让你家三叔公跑一趟探一探牙行的牙口紧还是松、摸不准具体也就算了不用过急逼对方给口细料。”
事安排下了便动——日子就从铺门吱呀里滑步而过如往常无二又藏了种绷起的细微不同节奏。
清仓查料。第三天早市过后关了前铺小半时辰。陈朝生钻进后院那处常年蒙灰的半露天杂物小间——是父亲以前搭起的烧炭用旧炉坑位置如今只剩一个缺肚皮的火膛铁罩和几缕铁锈结疤,但按铺传那《溶物篇》残页里的记述:用血点开过当脉的店铺老板可凭念转把残胚气息注入到这种原始简朴炉料灶,能将无用旧材炼化为一点底子能积存的零散微灵渣屑。
这比炼器更土更原始。像把旧衣片碎木头铜扣这类东西烧尽之后收集剩下薄薄的残余能量痕迹而已——是当铺早几代账本夹缝笔记里称作积底子的土法子。没多大效力却正合死当物里废材回收的用途。
他掏出腰间常佩着的那个暗灰麻布袋子——里头包着太古炼剑坯料时剩下的一小块灰渣;当时残片上残留的灵力还有一丝未全部炼尽的微光藏在锈屑夹缝。他把这块沾着灵锈的手捏开洒入炉膛里引燃一点火引。
嗡一声炉壁暗亮起一层淡淡红纹从残渣里蔓到破旧铁壳表面。温度却未像真火炉一样爆起灼浪而是柔缓渗开热息。
开始投。
几捆破损得没法缝用的旧棉布条头、一麻箱碎裂无补的老红瓷盏瓦、三包废弃断针锈钉废铜块——这些东西从三个库柜拖出来按批次扔在炉膛前面排成行等待入内。陈朝生坐在旁边一张短木凳上控念控气,把第一手扔炉里那大摞破旧棉布浸进去,看它们先缓缓软下来收缩化薄、化成一丁点儿细如飞尘微白光屑凝结落进炉底部一个小铜壶壶底里收拢成末子。
这活儿单调枯燥得近乎凝望烛芯燃尽——但好处是能慢慢磨练意念流转气感的精细功夫。他从清早晨做到下午三点天色变淡灰;炉底那只小壶已存薄薄两层暗粉色的光粒。
傍晚时候沈青锋从前厅敲门送碗温菜粥进来放在门外石沿儿后低声提醒吃一口休息别累了筋骨出神忘了晚饭时候——铺里学徒刚来三天却把掌柜做这事看得很严肃地尊重起来——也或许是被那种专注神情唬得有点凛。
晚上油灯亮时又是另一番动静。房里桌上是那摊开的丝片《金算心》——翻的篇幅是从基础七珠列推到十四进法诀那位置“借物数路行气海轮旋、一念数动一气流窜”。
他平心静气坐床上不做算盘实物演手算而是脑子里推。一、二十、九十八、七十四数回环倒转推错接合…数目串从七条跳到廿四组再合并成一束——这同时丹田气流就被带动成一道道细涓往周天的窍位流灌而冲;但练气在五层已稳很久差些冲撞突破口、就差一点点火辣气的劲儿撬。
就这样日天炼杂料夜熬练算诀。
第三天夜他推数诀数入神处一股热气猛然在腹冲激得四肢一阵麻热——
——像一根针刺破了挡膜层似的一小处破了个口子、内息从原本狭窄路径唰一声涌入新通的一段气线、随即整个胸腔与脉海明显感受到容量拓宽了一节。
练气六层。
陈朝生额头上一层细薄细汗却笑起来——成了,第一道阶垒突破了。
气域扩充带来的变化不是单用一句多些内息量那么浅——他睁眼意念微动便察觉到那种凝神感知范围外张了分寸的直觉。更具体化一桩:当天夜里调息养神至凌晨四点时候脑海里那层无形“信义界面”浮现了一条清晰字符字:
「修行阶位跃升至练气六层瓶颈临关、基脉容量拓宽三寸半成幅,鉴物视辨之灵瞳日动用次数提增至一日五次、日归复原。」接着是那熟悉的数字浮显一闪念“当前信义值值:275”。
多了两条可用视见次数——这正是时候应对之后拍卖场可能遇见的辨物场面急需的备用存货余量!陈朝生记在心里、未露出半分声动静气只把界面消没。
第五天白天里如常经营几笔普通街坊小交易。
刘巷里的铁钩李婆送来半篮子刚打的银质脚链是旧货想调换成现钱,掌柜细细检审后用鉴宝瞳看了一次只发现几缕铜焊的残痕而已——这是今日的初道动用次数了。
结账三十文换完给老人家添了两串细挂带作附送零品。
对面糖饼孙家送个小银锭来看色分辨真假,这锭子倒正经、足色二两一钱。用平常手艺检验就行并未耗费灵瞳力次。
一天流水帐下来铺面信风平稳;收当品三数件入天字号小格存着。
第六天继续这样日炼晚修的反复日子过得像齿轮转圈——阿鲤每天从外跑一圈消息回来汇说场面上那些趣细规矩:“……城隍殿里前八位有椅子座、后来进场就站着吆喝号子了。验银两时候不数散白银只点整块元宝或票额兑数。举牌牌子的副手站旁边只能一人、可自己掌柜再搭一位抬货伙计进门。”
他记得清细如数家珍——机灵劲儿用正事路子后还真像个办事可靠的人样了。
沈青锋那头送出去探的问,还没急茬收回来回复但每次午后空闲他都能说几段市上各路买家可能的习惯癖好——这基于商人家教底子:“城南金漆行王家爱显摆所以肯定压尾出场装腔大架子,但他们口袋里不深不会硬磕高牌。西北皮料老张家吝抠底细专爱拍别人看不明白偏门老货想压底捡漏,要小心被他喊假竞价忽悠乱局!”
讲得像评书场口,把那边拖地擦砖头的阿鲤听得偶尔噗地哧出一声又埋头干正活计没耽误手快脚利索。
第九天色入昏沉时陈朝生病房里一股气流再次翻腾起来比先前汹涌得狠了多!
炼化残杂物攒入体细微底子这些日虽无质变却也积累薄发之势加持那气流一路直抵丹田中心——那股气冲要往脊后更上面那层瓶颈冲破。这是第二次的硬骨头——七层大阶口与之前不一样更阔又结实、非得聚集全心力催力连冲多次才松动缝隙。
陈朝生用一晚上没歇手;到后房福伯推开门递来一碗刚沏的蜜枣暖羹时那股冲荡正是最后关头。
“压压劲慢慢灌冲、一口不能全成。”老者在门口停了停、声音平淡讲一句后便阖门走出去留下羹汤。
道理听来简单却有用——正是需这股细水缓入不燥不崩、方能长久磨穿一层厚关墙。
陈朝生闭眼稳气,继续将炼化后积存在丹田附近散而未凝的大量微质灵气、用算诀的法念引导化一条绵不绝线沿着腰脊上行流窜——
……一重,二撞,三次破墙穿空……到第十四次集中冲撞那一瞬间才感受到一种轰然破洞的洞彻感像墙崩裂开一宽口子让整条气流哗一声涌入全新天地——!
第七层的屏障就这样在半夜一点多破了功、全身气流畅快贯通周身每条窍络脉道都在那一刻温润舒展再没有半点阻滞之滞重。
信义界面再度自动浮现出最新记录:「练气境界圆满抵达第七步阶点、灵识再涨三径、丹田蕴藏能量较初入增长十二成,已可稳居‘筑灵前备圆满期』境段之内;目前信义累计值为:贰佰捌拾玖點整。”」
信义 二百八了——炼气功夫提升和每日零散小交易也带来了稳定涨幅:到秋拍前还剩六七天这数字差不多稳得住往上爬涨到290不是大难处。
又四天过去——铺里寻常生意无大风波只平稳进进出出数批小额当贷、算上阿鲤帮忙跑脚挣那零散的几串铜钱收入添进来,账面上流水也积涨了几百两银的闲资金备盘缠。到了第十日的下午沈青家叔公终于捎回一封灰皮信封的信书给陈姓店主亲览;带信的跑驮脚客已累得快说不出半整话仅比划几下那意思:“打听不易。”
抖开薄纸两片就写着几行简笔:
荣昌牙行掌柜徐守田,与柳家三房姑叔联姻已八年。托押物之人着黑色衫蒙面目、身形较消瘦手白、口音不是本地方向未知;交递‘未列名旧信单件’后当场拿二百两寄卖银定金走,未留住址任何一字。该押件仅托此唯一一次联系此后全程由荣昌全权重做代理人出面办理鉴证挂牌与交付等后续。
字里行间透露了对方极度谨慎不直接露面全推给了牙行代为办事。——然而能牵线搭挂到跟与柳家有亲的牙房来做托卖,这本身已是间接证明背后必有柳家或相关者在串线使手腕。
消息来得这样含蓄却又切中关键要害:东西明面托的是市行、背地里的牵扯绕回到柳家那位对眼形牌耿耿于心、又急需找寻奇药延寿养家的老头手里。
事情明朗了七分但更要紧摆在面上。陈朝生收好纸张后看向立在案边候音的沈青锋说声“辛苦了”又补一句:“这消息已够我们准备对付办法。从此刻起全铺子重心只备两样事物:银票与场上见机辨物斗法的机灵。”
距拍卖还剩三日。
最后两天时间被细细掰碎为各项零工:预备携带银票的面额——需拆整兑部分小票防场子上大额现码被对手盯死封局。挑备两箱当铺自出的“拍品货单”——其实都是不值钱却卖象新奇能引起旁杂兴趣的无害摆设器物比如仿古铸铜笔筒、错织锦带、带暗格的香包木匣…这些放在场上打散对方注意力、抬自己气势撑场面的辅料货单件各列好名录打包成册。准备明面装门面的行头服装穿什么样去才能压得过城南王家铺柳家那样的绣袍子。
事情密稠却顺畅,连福伯这日早晨也少见的从前头走过一圈多瞧了瞧桌面上那一叠银票堆。临走时放了盏热气新泡茶摆在台子沿上没说什么就走了去。
午后太阳偏西未落全时,外面传来一阵轻促脚步、人刚踏入门里就闻得声音是门口闲站着阿鲤冲后堂嚷嚷起来的:
“掌柜!王跛儿家那小子来透一句风声——有人见着了凉州口音面疤那汉子佟三就在东二巷尾柳宅边的小酒楼窗子座上和人碰过头儿喝的酒;结账掏钱出来时候用一枚铜钱背面是官家的花印新锲码……”
阿鲤嗓门急、话里的消息却砸了个猛震让陈朝生顿一顿抬眼看。他早预料有这么一步迟早到来但那句话在此时响起更有了火药落炉里的实感来——
佟三潜回了坊市区……并且这汉子改吃了柳家的口粮和酒席钱。拍卖前这盘暗棋,至此落定了最后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