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鲤擦柜台的麻布顿住了。
门口站着沈青锋和他姐姐沈青梧。
这俩人来得无声无息,脚步轻得很。沈青锋脸色比上次还要糟糕几分,两眼通红,嘴唇有些燥裂纹。沈青梧换了一身素净棉裙,怀里抱着个小布包袱——不是来典当物件的样子,布包袱上沾着些零散发黑的碎草叶子,像是药铺里弄的——眉头皱得紧而低。
“陈掌柜……”沈青锋往柜台前走,嗓音沙哑发干。
后面的阿鲤见状识趣收起擦拭,转身要去后堂烧水倒茶迎客时被陈朝生一抬手挡住了。
“二爷先坐堂桌这儿说话,”陈朝生示意往柜台旁边靠窗那张八仙座椅放位置,“您二位来必为急切事情。”
兄妹两人对视一眼,依声并排在堂桌旁落了半边臀部在椅子缘——坐得并不舒服,显得心事急而身子不安稳,这态势已不像常规洽谈生意的街客样子。
阿鲤偷着眼斜看他们的布鞋尖儿,发现沈青珞鞋侧面有几丝污泥渍的暗斑,不像是街上石板路的灰尘土。
铺门开半扇外面巷街传来邻边油铺子飘散油星味道;对面馄饨摊子煮水蒸气滚出飘雾一阵阵来晃荡,这寻常日午间场景反而衬得铺子前两人神情显得更僵了。
沈家这位小姐率先开口:“陈掌柜,家父今冬病倒了……大夫说是老灵伤入里犯寒气加重所致。”
这话她说得平稳但字音沉顿,嗓子底也掩着几分焦虑。
那头坐椅子里的沈青锋身子弓起来插嘴紧补充着话柄接过去:“大夫提说若能得一味赤睛狼的内丹为引辅着熬汤药的话,能镇一下那灵根深处寒劲。”
两人同时一停。
沈青锋抬头盯住陈朝生的眼睛:“全坊市只贵铺在年前一月内当收了那赤睛狼丹料物,如今家父沉疴卧难起身子骨实在耽搁不住——这内丹,您看,多少钱肯让?借也行,签文凭证欠条都可!”
他说话太快,最后一个字喷得急些声音竟有点嘶劈了,眼睑下眼圈是红泛着血丝的。手抓握着扶手抓得太用力骨节突楞起来——是紧张更兼着窘迫到难开口又拼命逼着一气说完的那情势。
陈朝生抽回目光转到自己正坐柜面铺簿册上一停,手指划向其中一页。今晨刚把猎户那份“百年巨熊胆当票册”翻了期限账目表细审时便已经记在心——今天刚好是两个月加三天的点——已完全够着期满转绝当货的规矩。昨日午后他已经把那东西从床底暗箱移回到了库存密格第三号箱柜里备着作常例货样。
他抬眼说:“确实有一枚妖兽所成的内结晶石在那阵收到……不过此事涉及规矩先厘清楚理。”
铺子里静了半息呼吸都清楚。沈青梧把抱着的小包袱放到腿边上伸手拢拢衣领缝,声音轻了些:“爹年轻时跑西北的商路运布匹山味货物到甘罗郡地途中遭遇拦途打山匪,劫匪里有修者混在里面一记掌气劈在了后背上、伤了灵基深脉。这些年用丹炼剂养也只是吊着不加重恶化——”
可近年每到阴寒季节他腰脊便隐痛得像要断掉。昨夜大寒天气又潮又冻,今上午他直接倒下身子起不了——郎中给开了几方寻常补益药却治不穿根本的伤。
她这一番陈述不急不慢说下来让听者都感受那份急意里无奈压的平静。
旁边沈青挺身体更往前倾点脖子:“掌柜,我知道咱们店规守得有方圆,咱这不是来逼买您收的货,只是想出个能成交易的章儿——内丹能治好我家老子病患事我们砸锅倾舍也必凑回酬价!”
陈朝生站起身子走回柜台里层侧柜弯腰掏出一个小盒,端到二人坐处的方台上“咯哒”一声推开铜板扣搭、打开露出里头一枚微微发出淡红的椭浑珠子,映过日影光线像里藏了一丝火光在转。
盒里那东西确是赤晴狼内丹,散发的温润灵力波动极明显。
看到内丹在目,沈青梧脸稍松了一下旋即又更郑重了似的看向掌柜:“请问如何走章法?这内丹……您愿意转手吗……”语气已经带着些小心探问味道——不是直接追价。
陈朝生在对方注视视线下先把盒盖上收回自己桌前坐下,开口便不是应价答复而是抛回一个提问:
“‘转’不转且两话;‘走’倒是要走正规流程:这内丹前个日当满俩期,原物主未至赎回本铺当铺,依照律条此物已从暂管当品归为绝当归当店处置物,本铺现刻具备此晶石产权归属。两位要拿,就得从正规渠道入手不能直接强买卖。这是铺规第一重门槛定着。”
话说到这里便顿下来。沈青梧已经接口飞快地道:“我们便依正经手续照买主接过来做——”
话音未完却被陈朝生摇头断了停接:“但本铺不是药铺不作专卖丹药。”
他缓缓说:“这样东西在猎户手当初来当作熊胆价值约十九两三钱五分银价;今日若折合成现物市值算……算到整我开作五百两纹银算折换价定。依例规矩此物可转绝当面,但这‘转’却不以金钱银俩为结算法——”
沈家两方人都是一愣。
阿鲤此时端两小盏茶摆在桌上,忍不住竖耳朵听。掌柜这番话摆下圈他懂一半儿却还是听出个门道好像掌柜打算把价钱折个法让主顾别直接出那大价。沈家两人表情也透着意外。
沈青珞微微扬眉试探:“掌柜这价格可属实,您要换什么法?”
“我不需要直接收这现钱,”陈朝生活气一开就顺着流了,“我作内丹价折入另一笔‘信义债保值’作押底,这债押权对应是贵商家可出些更灵活的资源支持小店日常营运……沈老板。”
他目光一转看定那边沈青锋:
“其一,今下当铺生意渐旺缺稳定货源来路消息及些奇缺物门。沈家家传跑货经商有这层门径可循——我要的不多:以后您门道探见合适当铺流转的新货与稀缺物,能在同等市值价格情况下给优先告知或介绍供货渠道给本铺即可以,这一承诺算折这五百两一半的价钱。此一条可称合情?”
第一条讲出货品供应,不伤根基公平合理买卖但求优先便利——是互惠的生意助搭子。
姐弟都轻轻点头等下文。
“其二,”陈头朝转向更重点位置,“沈家刚当出的宝物换二千银救治家人是已经过了那恩情线一步;这次我若拿内丹纯做送药施援,这既失公允又落情债于人情面。这剩余二百五十两作折价钱,用另一桩更贴实事结:您兄长需来我铺中帮忙做工学徒三年。工时价月付照普通帮工给支工资不亏您劳力付出,待您做够时日此一笔‘债价款抵充价利息’,完日契可消去此条账额。”
他话讲得平和而明理:不是白送;也不是要吞你商家全资源;我开一个合宜公平交换的议。
——让堂堂大户子弟来当跑堂干学徒三年?沈青锋脸一下子热起来但脑子里却瞬间盘清轻重——
去大药行凑那五百银子得掏空余房余地产都未必够买,且眼下就急着找不来那药材;现这儿掌柜不但让药到手,折钱方式竟然是要换三年工抵去——三年时对治家里老头子沉疮能保住一条命,这等好事儿已远超期值。
陈朝看这情形等他说着话再下一截子:“当然您要觉学徒有辱家门不干这活儿也无妨,那我便只能用回绝当日规矩将内丹转为其他市面途径出售换回银额。”
这一话头又打回去,给余地也逼个紧实——选择摆出来,要活路还顾面子自己看哪件是重实。
空气凝固几秒。
最后是沉默好一回的沈青桐先开口:“此事我们做不下主——”转向她哥哥看眼,“回家求阿爹定意后,立时返回来回复您的约。”
沈青梧补充一句轻声说:“父亲虽然眼下卧床但大情商机定夺事从不耽搁马虎。就一俩个刻时辰内可跑来回回信予掌柜。”
陈朝生把桌面盒子收好放回原位柜上,点头示意“不碍事,我等消息。”
阿鲤送兄妹俩出铺门外看着他们急匆匆往西巷口疾步赶的背影,又瞧瞧那摆柜上的内丹空位,心道这桩交结要能成怕是铺子真多一份靠山根扎。
不到两个时辰——日光稍转到下午两刻半时街上人来渐散歇那时辰脚步返响就起在石板道上:推了轮椅椅子吱悠磨着石块推至铺门口,后面跟推椅子上正是沈青锋汗滚淋头撑着扶柄用尽力气把一把瘦脊佝偻身子搬动。
椅上人便是沈家老爹沈万里——脸形削瘦像干缩枣子,眼窝沉了圈黑影但神色里仍有老商家该有清亮劲。被搀着胳膊艰难跨进门前台阶踏面迈进来,后头的沈青桐提了个提盒东西。
老主顾到了铺前。陈朝生亲自迎过去帮着接过轮椅轮圈推进前堂中央较宽处让停住位置。
那厢老汉沈万里声音沙如铁锉擦石说出来的,却稳:“小哥的规矩我们都商议透了。沈万里一把老命还没断就得好好记您搭这条活路!”
他把手腕挪至桌面上抖着手要取陈朝生提前置备下的笔墨准备画押动作都带着急切,眼神往桌头摊好的两张一式合约纸看去——一条列明内丹折价五百纹银子等价交换;附其下一条写明沈青锋以三年帮工契作此货款抵金方式。落纸尾签字加私印红签章两遍。
陈朝生端上沾墨软毫笔搁老人指尖时,老汉先看了一遍那文字约章条款都读确认后长呼声吸说字音清楚:“您这恩情老夫拿笔杆画不上多少报答……只有让子辈用心学道补您!”
话完就把左手印红戳一按,又艰难提肘让沈青锋托着手腕画了全了签名。这过程虽累得冷汗浸额侧,但做妥帖完后他才松垮肩膀靠回椅背上微微喘息不止。
“契成。”桌上空气里浮现那一道淡青色字芒,就浮现沈家人和旁边福伯与阿鲤都能看见的:“信义保立契,绝当物处置合法作价,公道相换增益良谊。当铺累积信义价值增递点五十;现有结算值点:200 → 260”字样闪动一瞬后散入无形。
大家看着微微一愣但都没惊出声。只阿鲤低声念咕几句‘原来规矩账是这样计数的奇妙处’,陈朝生倒脸色平常。他收好墨墨印迹湿干后的合同正副纸张——一方自己留存一方让沈青桐带回保管;这才将装了内丹的小铁盒子从暗格里捧出来直送上前交到姐两人面前。
“每日切薄一小片与老生姜同熟白滚水里慢煎二刻,去杂质后药汤送暖喝,五日一剂,十五日期能见效稳神息。”他顺口念一段前几日查杂书时背下的养气药膳方说与二人听——实则那《溶物秘录册》附带一丁半截相关记述内容,倒不是临时编造的。
沈家姐弟接了那铁盒子时眼睫微微发红了,沈家老坐在椅上有气无力点头说了谢恩的话——这一来是实实在在了结大事落一块心病。
那老人临走前在门槛边转回一截身子看向站在铺门内立定的沈青锋道:“你得听掌柜吩咐好好学手艺。做当铺活也是正经本领一着将来未必无用得上!”
话说得直朴却真。
……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凉透窗照进铺厅的时候外面街市还未全起来吆喝叫喊,已经有条高大身影背着个小软搭手绢裹行李跨入铺门前台阶踏响。正是今日开始上工抵账三年的店员工学徒沈青锋。
他穿着很普通的长摆褐色布衣扎腰围绑,鞋也是最粗实的线麻面灰步软里子底;脸上神色透着一份初次踏入真要做实务生活圈的新鲜和忐忑。
陈朝生于柜台后看他这样点了点头直接指了堂屋里一块抹布水盆:“今日晨扫先擦洗台面桌面各一处。等阿鲤领你去后院安置随身物包再开始练识别各货类品鉴的简单口诀——头个月不做直接典当买卖,须过学徒考核本。”
那边阿鲤已经抱着他昨天自己打铺睡觉小被子站在廊道口上挑了一眉毛看向那高大少年,嘴角憋着点不服输的小劲儿但眼里倒是透出一点好奇来。
沈青锋不笨也不傻,接了抹布就说好立即忙起来。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刚过辰市开集时辰那会铺里门外又来了动静清脆几声叩门——开去外面站着竟是穿着翠淡衫子提一大瓦瓷罐子的沈青珞。看到开门的正是她兄长穿着帮工围裙弯腰擦柱角的模影倒掩嘴微笑了:
“早上家里腌的一罐秋酸子芽小菜,娘嘱我带给陈掌柜铺里人吃佐早配。”又说那日立契还未来得及多拿礼答谢云云;实则送点小吃菜是礼数更显亲近往来好意。
那瓷罐口香气飘满前铺,馋得的阿鲤连探头几下。
这天一日里生意照例寻常平稳来几摊,陈朝生就让初入铺工徒熟悉当铺柜面操作次序、验钞称重的入门手段规矩。午后还亲自拿沈青锋当时当那剑做标本讲授不同品质锈皮、锻造暗花纹及各类铁质灵性特征……这教导手法实用有效看得旁的阿鲤直跟着记心里暗叹。
夜色降临铺门关闭以后后院灯火点起,铺内只余下当值三人各自做杂收事。
回到小房独坐油灯下前,陈朝生从抽屉格里拿出那只藏于小绸囊绢包住的《金算经》。铺满小床榻前一方案面,他将丝绢拉开对着末页那几幅运转路法图示。心入空明。
气沉入内腔聚成一点一线循线径——体内原本储气炼养至四层充盈状态但一直缺一点圆转冲融突破。那《金算经》功行篇里有细说明“运意念推珠,以数转合,每数合必催气入窍”之理。这功夫不需实物有算盘的形态只要心中有算数念路演转。
——默算七位正倒错数……九九八十一定位……四百五十三反转差……念头行路越流越快气随之行穿诸窍。
丹田内热流渐渐翻涌卷作一股无形劲线从任脉攀上去绕后脊穴,到会关时他心一横意念强行冲转那滞滞堵结——
忽听体内隐约“噗咯”一道细响。
紧接着一股气流炸开从窍络爆冲出沿周天连成一圆通。四肢顿时如沐温泉水舒张开每个筋骨节。
气境已然突破:第四层至第五层那道薄膜障壁在这一瞬豁然全穿破过去不留一丝滞涩。
练气五层。
陈朝生稳住呼吸缓缓吐气,低头看了一眼手掌内气涌动的迹象感确认已是稳定境值巩固在初步第五台阶。
房内烛火在气流微荡下轻轻晃动。窗缝透着冷月微光——夜色正深着前半夜才过去一半呢。
次日当铺照例开门后街上传出消息:柳家家主讲话说下月三号的城隍殿会集上的“九巷一阁大货市秋拍”要办得热闹隆重,已请了青芜宗外门挂月斋当评判,柳老爷还特向商会放言——“永昌掌柜有奇木之藏,到时若敢与大伙亮一亮手上奇珍货品比高下就好。”
话语里藏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