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打过了两趟钟点,永昌当里只剩两盏油灯。
后院柴房的空架子底下垫了块发霉稻草垫,那是阿鲤自己捯饬出来的铺位。他没睡着,眼睛盯着棚子黑黢黢的梁看,耳朵竖得快赶上兔子巷口的野狗。
街那头又一阵碎脚步声贴着墙根往这边挪。
不是正经人家的声儿。正经人这时候要么躺下了,走路该是慢踏踏、一家家闭门户后的细窸嗦声;这是五六个脚底板落地重了半分、步点乱麻似挤在一起的动静。
阿鲤在稻草垫上轻翻了半个身,人已经滑到了门板边上。月光从门缝漏一绺子进院,他趴在缝口往外张,外街空荡荡没人影。可隔着一道坊墙的后巷那儿传来压着的吸气音。接着又是一股皮子蹭上砂子墙头那种“刷刷”轻细声。
他把门板顶开一条窄缝溜出去,光足丫踩在凉浸浸的地砖上,半弯着腰挨到当铺朝街面这一侧的后窗角落,一根手指蘸了口津湿,悄然刺破了窗纱纸角上的破口。用单只眼从洞口望往外头。
月光底下,五个灰暗的人形趴在当铺的临街板墙根儿边慢慢挪近。那身衣都穿着紧袖子粗料的打短布褂,个个脸上围蒙着同一色的青麻巾片遮了鼻眼上的部位。为首那个最壮点,左手伸出去扒墙转角肘弯处露出一角,在月光里微微发亮——上头一块像烫伤的疤团。
阿鲤认得这疤痕图形。
“滚刀九”,本名没人记着了,是个在黑风帮赌档里帮着催收打滚的老混混油子。这烫伤是有一次他和个卖猪肠的小贩子撕拉,跌进赌档炭桶边上滚了一把烙红了的铁勾子留下的。他平日里专拣这种夜里踩点下手砸门撬锁的脏活儿做。
阿鲤把脑袋迅速缩回了窗后,心脏都快蹦到嗓子眼儿了。
他二话不说调身往回走,不是慌得乱窜,脚掌落时连地上一粒沙豆也没出响,像条鱼溜过湿石板地般顺当地绕过去后院过道里。掌柜的卧房那间油灯火头刚才还亮着半扇窗户,这时也黑下去了。
窗子关紧了。阿鲤知道陈朝生一般这个时辰不是看书查当册盘点就是修打炼炉的小事在忙。
他伸出手去屈了二指节轻敲门板,节奏是连扣了三顿急顿慢再一顿收住。片刻里头有低低的“稍息”声透出来,随即门无声滑出一寸裂开的缝。
陈朝生只穿着内衫立在门槛里头黑暗处,脸上没什么慌乱神采。
“掌柜,街上来了人,围这窗的板有晃声。”阿鲤嗓音压得像蚊子嗡嗡那么细,字一个一个送清楚,“瞧见领头人是黑风派的滚刀九。他们五个,带罩脸巾。”
“是往大门走还是往这里?”陈朝生的声音和他神色一样平。
“这当口还在贴街板往后巷移,不像是要上大门那边绕……怕是想着从后院或后面小杂物口撬……”
陈朝生不回了,把屋里的门从里面顶了门边放的那根短棍棒提出来递进阿鲤的手:“你,绕这厅柱躲那堆旧账簿的架子底下,别出声光也别动。等听见他们闯到中间柜那儿了我开口应句声音时候,你做两件事记住了:一把门栓提防着侧边来;再一个往门缝泼你那些腌了灰渣的青油石蛋。记死了次序。”
阿鲤连连点头接过棍子就往回扑爬。
陈朝生把自己房间的门板彻底大开一整个扇身,也不急着往出钻,退回屋内,走到屋中那条黑漆沉木的立橱边开了下半层门扇——里面不是什么秘藏物件,就躺了几个扎包整齐的银袋以及那一捆白天那姑娘走后留下的断簪玉料包。他的手在这些里没停,径直提了包了内丹的那个铁疙瘩盒子出来往怀里一捂,另只巴掌按住了床铺边缘,把底层铺的席草全拉起来,里面是个能藏一个盒子的窄暗层格缝。这铁疙瘩滑了进去卡稳当了再重新铺好草垫面。
外面夜风又送来一截子碎话声。
“……别慌,掌柜就一小年轻……”是哪个喉咙里有口痰卡住的嗓音半憋地说。
随即又压低嗓子:“滚九,门锁撬开没有——”
“他娘的你急个鸟,这儿木闩早烂了大半边……”
话音到这里截了一段杂响。
是后窗木头突然裂的声音。
阿鲤整个身已经趴在厅里那堆旧柜子和空坛之间的窄道里面不动了。眼睛从那堆账本破烂的书脊封口朝门面方斜去望,能看得到一片微弱的灯光从厨房门口处泄进当厅。
陈朝生这时已经到了当铺堂里的柜台内侧背后半暗处站着。他把堂中间那盏最大的油灯光点拧低了两捻,只让厅里还剩一丛豆大橘芯微亮在那儿晃晃悠悠亮着,够勾勒厅中桌椅柜台大致的剪影轮廓,却看不清谁人在暗角中站。
又一阵响,后门那边木门闩彻底断了。嘎嘣碎末子响。五个灰蒙蒙的人影子从厨房和堂连接的檐门破进来,前后涌成一条细鱼骨一样往这堂钻过来了。
脚底下踏碎的碎木块在寂静堂内响得刺耳。五个黑衣人蒙面前,为首那人果然肘子上隐约见到烫痕在走里露光;左边手里拽一节短刃匕,右手举铁撬棍。后边的四人跟得很紧,有一个背对后门站着挡一下外间。
“你,”领头那个喉中的口痰滚动,声音故意粗放但还收了些不敢太大声,“掌柜是不是在这里睡觉呢?出来,我们有话说。”
话是压低了说的。
整个堂静了三四息。
柜台内侧站的人还是没回应。油灯火照不到的柜台前那一点昏暗的地方却站直了一整个人。
陈朝生从身后柜格的阴影里慢步走到台面外半尺,立在台前,正好在灯光可以照清他的脸和身前桌案的地方立着没动也没抖。“几位兄台这么晚过来,是当货取现还是清检库品?”
五个蒙着脸的黑风打手都静住了一下没立即上前动他。领滚刀九歪头冲后一个使一个眼色意思大约是:废话不,我们五对……
但陈朝生在这当口接声打断了他:“黑风家的客人是认得本当票铺规矩?但凡交易,得立时下帖写明货品价额、交割期,不然便无当票为凭依——”
“滚你的犊子规矩去!”中间一个小平头身形猛地窜起就往柜台踹,想跨上台面去直接揪人砸物——可他鞋底刚要擦上台面木头边儿那儿半寸距离时候,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厚劲猛地把他整个身往后轰出去倒栽在堂中心。
他没碰上木板。
那空中什么也没有的当票柜前虚空里突然亮起一片微柔浅金色的薄晕,呈个圆罩样子展开护在陈朝生面前半尺到一只范围处。
滚刀九眼珠子瞪大了:“操、是罩劲——”
话没完,后面两个耐性最急躁的同伙已经抡起手中撬钢尺往金色罩光狠狠冲去了。当是时,那堆平时铺在油灯架旁叠的当册本页里、沈青栀那件玉簪的活转死当书页和白天写字的半张票薄里倏一下全部自己动了,片片黄纸升浮空中、页页纸张发出那种温和安稳像炉边火膛的金橘色辉光!那些辉光从黄纸里渗出凝成了一团柔而坚韧无形壁障铺在前台半空中,把两人劈出的器械“噌”反震脱了手掌!铁尺在半空洞鸣打旋落下地;两个冲的恶汉子同时像胸口挨了大拳猛撞,喉咙里咯咯几声响,“哇”一声嘴里各涌一捧稠暗红色的东西扑了堂的地。
滚刀九还剩下的那个搭档见状哪敢进,扭头就往破的窗口边奔去。但金罩不依,无形力还在往前微微延伸扩散了一下。逃到窗下那人感觉脚底板被什么软而极强劲缠的东西绊住一记,他啪地跌出去门槛边跌个大摔,肩膀撞碎了廊檐下一只旧陶水罐。
这时躲在老账簿架子后看了全过程的阿鲤“唰”地拎那桶预先盛在那儿泡灰的石弹朝前泼过去——一堆湿糊滑的青石头滚堂地中间。这滚珠效果把还撑着没倒下的滚刀九自己踉跄了几下。
陈朝生不等他还稳身。跨出柜前一跳,他右手掌上缠的气光凝聚像磨过锋边的粗石子棱角硬硬碰碰,一掌砸向滚刀九挡过来的小臂里侧“通”的一声闷砸音。骨裂碎响没怎么清脆,却把那老大连着手上一把匕首一道抛了脱力倒退一丈坐地。那烫疤手半垂吊着摇。这汉子脸上蒙面之下那双惊恐眼神瞪得快凸出眶子,见阿鲤又拾根门闩抽他膝盖弯那儿,哪还敢恋战。他勉强从地上拖拖滚起半个身、左手撑地拉上身边那几个还留半口气或还在喷暗红的弟兄们,像几头被打断腰的半死耗子一样往那后门撞出破洞爬出,一头扎进街黑中连头都不敢回地逃成灰影没了。
一切归于静寂,只地上散落的几行脚印血糊、几只碎裂器具及一方倒下来的木椅歪斜在昏蒙的灯光边缘处轻轻晃着提醒人这儿有过一场极短暂而凶狠的打杀。
地上多添一枚约莫小半个巴掌见方的、黑沉沉的木头雕的令,花纹就是那个“獠面环吞的符纹”。另有一件细铜腰牌也落在一旁,上镂有柳家宅丁常配的那种带院门名记号的印纹光润反照油灯光——字正是“柳宅西院”。
门忽然响了一道吱扭。
后院子老仆福伯的身影迈进来。他仍是那身洗到发白的粗布衫,头发已花了快三分之七是白。他走路时轻得连尘也不扰,俯下身弯腰默默一块一片地敛拾落物和破散在地上的东西;又搬那把坏脚椅到墙靠,拿自己带来一条粗湿布头儿往沾的血泥上擦拭两把,动作不慌不烦,和平时一样不出半点怨话吭音像什么也没看见只知这铺子总要打扫一般。
外面的骚闹声这时也纷纷乱了起来了。左巷右巷的灯笼点着了五六簇从各窗口门缝涌了出来。不一会儿当铺的前门槛外就聚了一片披罩单衣趿垃鞋出来瞧状况的邻居们。
“哎呀你们看!这是黑风家的木令牌嘛……真做得出!白天吵,晚上打,连小陈掌柜也敢动?”
路叔从人群中挤到最前面弯下,就门口光捡了地上的腰牌拎高给大家伙照,“都看看……都看看呀……这不柳家的牌子吗?柳宅西院这儿四个字明晃晃!原来黑夜里叫人来打的竟是这一条路的窝主人家派来……”他声音扬得半条街听了都能明。
刘婶叉着腰立在当铺门槛那儿对身后一堆街坊嚷嚷,“都看见了啊,都看见地上这块牌子了吗——他们柳家还敢做贼的还怕人揪么?雇那些没眼眉的帮混子欺压我们普通铺商的……”话说得义正了连唾沫星都喷出来一星点点。
街上一圈一圈人影开始喊嚷“拿牌子去告城西司衙啊!”“明儿去!”“我写证人录名”“我这眼睛亲眼望到窗下五条人影蒙面踹……”
场面渐渐又沸腾起来往各家奔散要连夜递帖。
阿鲤在门口张罗着,帮着几位阿叔婶子拿黄账纸记人名、记时辰、画字记案。小身板虽然瘦灵却很利索,口齿清楚把刚才从看见人影、怎么听见碎步声一直到怎么掌柜反击退敌一节节讲全,没歪编只添上那些青油白石蛋滑脚和那滚烫刀九倒栽的笑话片段,围的人又是笑叹又愤愤更添。
陈朝生这会儿却安静得没声。
他把手里的短棍放归木橱格上,坐在柜台后的椅上没有立即站起身招呼外面人喧腾。堂内那股金黄色当票余温还薄散在眼前空中,暖暖热、柔得像刚揭锅笼蒸出来一帘白馒头的蒸汽包裹了他半边身子;胸骨下方那处、靠肚腹中间一个拳头大的范围里头却猛然像烧着块炭滚起滚来、搅汤锅似突突翻腾——那是丹田里头存着这段时间炼化过的剑气渣、当铺多日以来慢慢积累满未发用的信条余气。
今日那一道当票的“契规防护罩场”,不仅护人、竟也像是把他这身久未动的经脉穴位撬开了个微缝的缺,让这浑厚的信义灵息一股脑找住这窍口开始往里冲钻游走全身。四肢五腑一时间又胀又酸又是热热痛痛;两颊额头冒出密密麻一层薄汗珠。但很快、当这种翻腾到达某个顶点即将裂得受不住时,胸口一股清凉如清晨露滴的水汽感突然从那道气流的漩涡最深核心缓缓升扩上来,把他先前所有的刺痛、燥胀冲淡下去,整个身内顿时通透开来好多孔缝能舒畅吸吐气。
天渐渐亮了,东边瓦屋檐子染了一条薄细白鱼鳞纹状的天隙。
陈朝生在院子角落水瓮舀两勺凉沁净水搓了把面时,忽然意识到体内那股乱窜热麻气流已安稳固停在胸丹田下方聚成了个拳头般明净清澈、气息厚实柔盈的微小团核。每一次呼纳气息进出身里,这团微小核流便能往四肢经络微微流淌过去、再返转回去收归腹核原位处周流不止。气息绵长平顺,举手投足间能隐约感到肌肉能多攒两分气劲了。
天破晓的光映照进后窗棂口铺到堂地面上来金黄亮的晨光斑一点一片时,他又看见了眼面前隐隐悬现一行极小字状淡淡光芒浮动:【信义值:↑150 → 163】。微亮一闪即归暗,仿佛那不过是窗外某只早飞的晨雀掠窗的影子映晃了一眼就不见。
福伯已经把大厅收拾到能照常开门营作的大概模样——除了后窗口用木板顶塞暂填的窟窿和地上几块板裂痕还需午后唤木匠修之外,桌椅归位、账本齐整已可接待早客,柜台顶当票簿一张不少。
外街上聚要声状的人已经渐渐各散归去梳洗打整,只留三五老成阿婶仍在东门口那儿扯高声讨论待会儿拿牌子联告信往巡卫厅怎么走路程。
阿鲤在忙手拾掇门槛前的血迹灰泥和泼的青石渣用一把竹刷一点一点全扫进簸箕里去冲水沟了。
整个永昌当铺堂内只闻晨风从破窗口挤进来带来外面远处集市渐渐传来的叫卖第一声吆喝音:“豆腐——老黄豆腐喽——”的声音清亮亮。
而在当铺对面斜对面那条深巷窄道墙角落里,一道素衣灰袍的身影一直站在那里纹丝未动足有半个时响了。是商会会长孙鹤年。他那脸平时和气带笑样这时一点不见露了,就那么远远眺着这边一伙街邻闹哄、拾令牌告证,目光却大半时间停在大破窗的里面堂侧边檐阶那儿。他见到陈朝生抽凉水时周身不经意漏了一缕练气四层才独有的、气息微微与周遭气场涟漪交互荡漾那样一层淡若雾丝的气波纹理时眉头不动神色只敛了半刻钟时,便悄转身、无声踏入深巷晨雾未散的最暗一段影子里,离开了。
街道上第一队巡亭哨兵举牌过路时的踏足声也渐渐听响开了。当东巷里各家商主们也纷纷开门支起第一趟货摊布帘时,新白日就这么样按常的步韵照面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