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漫进铺子柜台时,正是晌午最安静的时刻。
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阿鲤从板凳上蹭一下站起来。进门的不是平日那种扯嗓子问价的粗汉子,而是一个穿素色衣袄袄的姑娘,十七八岁年纪,袖子洗得发白,襟口绣着一溜不起眼的小碎花,人站直时肩背挺着,眉眼却低垂。
“当铺陈掌柜在么?”声音很柔,却也不打半点磕碰。
陈朝生从帘后面出柜台:“在座。客人用典还是用赎?”
姑娘从袖子里小心掏出条蓝布帕子,帕子里垫着软布裹着一物,打开来,露出一支剔透中泛着淡青玉光的簪子。簪簪是单股简单形制,只有簪头一朵微微半凋未凋的八瓣梅刻花做工精细,却在簪子后半段断开了两小格——好在没真崩到不能看,用线扎了几扎尚还拢在一起。
“青玉簪。”她把簪子和帕子一并递过去,“祖上留下来的,如今家里实在需银使,想着看能不能抵押些。”
陈朝生轻轻接来看了一眼。“能当些。活当还是死当?”
“听掌柜的就是了。”
“您稍待。我先看看有无大裂。”
他说着就转过身借着窗光看簪子。这支青玉簪玉色水润清亮,簪杆打磨得很透,指尖一搭上去就触到了里头若有若无的一线温润。是件能传家的玩意儿,虽断了截但还能修复。
“冒昧问姑娘一声,”陈朝生放回帕上,“既是传家之宝,若是急着用钱可以先抵活当,当三月五月的,等宽裕了再赎回来就是了,还舍不得就……”
话还没落,姑娘眼眶有点红。
她用指头悄悄抹了一下眼角,声音还是很平稳:“活不了当……这簪子是家慈旧年留给女儿的贴身物,她春天已经病故了。现在家中幼弟要缴书院半岁束脩银二十整三十吊,实在筹不开。能死当,尽量多抵得几个银子。”
陈朝生抬眼望过来:“请教您是……”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影子打在前三个字那里了。
“婢姓沈。沈青梧。哥哥是城南春槐街沈青锋。”她说。
三个月前那把能值万两的上古剑髓两千两典当,是为了给沈少爷之母买那枚续命金丹的事情,街坊间多少传开了。此刻她说是母亲旧簪,也难怪到了要死当的地步。
阿鲤在柜台那边缩了半个耳朵听动静,没敢多瞅一眼。
陈朝生在掌心掂了掂这白玉的分量,随即暗底下发动了鉴宝瞳一日三回中的头一回。玉簪内里瞬间清晰呈影在他“看见”里,那团似水流光的莹润光泽在断裂处略散未逸去;这材质与工形俱是上乘的,更细究下去簪顶雕的梅蕾处藏有微微的润白灵光——是“清心境玉”才沁进去的异微光。这种小件物件不抵大丹剑宝的价格,但值七十来两以上总够了。
心下已了然,面上没多显摆。他从柜底取了张当铺的当票模板出来,拿笔蘸了墨水才问,“客定个死当吧?”
沈青梧点点头。
“那我作价。”陈朝生笔杆微抬,口算几句又提笔重新蘸了一次,“您这玉料细润,梅花浮雕的工做得巧正,虽是中间小短了点……折些价也能当足四十二两来。您愿否?”
四十——这两个字数刚说完,沈青梧眼神震了震。显然超出她预料。按市面上玉器铺收普通小挂饰旧簪的行价来算顶上天二十几两也到头,眼下陈掌柜一口出四十几两确是高得离常规远了。
可她家急用。
半晌她压着肩膀又弯了膝盖,轻声回应了一句“有劳了”。
陈朝生埋头在票上填好字:玉簪一支,材质淡青海蓝温光青玉带微量灵髓光感半断未崩型,活当转死当,定价银四十二两整。签字时沈青梧伸手印了个纤细指印,墨水很快就在黄表纸上风干了。
银子是现开的柜台钱库付整给余兑铜钱,满满一个小布包袱递到了沈青梧手心里。
临出铺门时她转过半张微微泛红了鼻尖的脸,眼眶里的湿润还是强忍着憋回去。声音闷哑得像风吹破了芦苇丛子:“谢谢您……”
那一步门框还没全踏出去,就在街口那边晃来的人堵了回去。
为首那个人穿着湖蓝底绣墨叶缠藤的长襟外套,年纪约摸二十来岁,面容称得上眉清目秀,只是下颚微微往前抬的角度总带着点儿傲气;腰系锦带挂着一枚墨绿透光的挂佩,左右跟了三四个仆从打扮的模样。
不是旁人,恰就是在城南绸庄那边住的有名富家公子哥……柳文彦柳少爷。
他一撩帘进门就笑。“哟呵,好赶巧。这不沈家那位没嫁成的二姑娘么——”目光掠过沈青梧抱着沉甸包子的手,嘴角扯得更明显了,“怎么着啊大热天儿的专跑来当……母亲的念想物件了?”
“柳少爷。”沈青梧只轻轻侧步让了让路,就要继续往外去。
“急干什么?”柳文彦一步就横在铺门口前,“咱们这不正好在陈铺这儿说事儿嘛——沈姑娘你那位长兄,沈青锋三个月前不是在陈这永昌典行把什么‘祖传剑’死当了嘛不是;后来可有好几拨我认识的老师行都上门看过,他们鉴定呀……”
拖腔滑调卖足了话头子后他才接下去,“就一个烂锈废铁条。没屁眼子用。”
话音落地那刹那铺里安静得出奇掉枚铜钱砸地上都能响破天。
窗沿飞过来的一丝午时光尘慢吞吞往下旋。
沈青梧抬着眼静静道:“柳少爷,我哥已经当了、家里事也已过去了,请你不必在此费口舌说三道四。”
“说三道四?”柳文彦笑声拉长了一些,“我还想说点更实在点的——当时那把‘破废烂朽锈条’陈铺出价两千两银子买死当!谁傻呀谁会买破铜两千斤!明晃晃是骗人!设局圈钱的套子!”越说越往前凑了,几个跟脚步挪进当铺大门挡住了出去街上的通路。
阿鲤手心里的扫帚都要捏断了,想张嘴喷回去却被自家东家一个眼风扫过来按了回去。
柜台内陈朝生活脱脱没吭声好一阵子了。在柳文彦刚嚷嚷那句“设局圈钱”刚掉尾巴之际,陈朝生日间剩的最后鉴宝瞳的灵机会一次就开扫向他腰系那块通透墨绿玉佩了——
视线中那块玉骤然在光瞳透视里透呈出清晰图像。
【清绿温玉·云崖老矿料,年份二百载上
雕工特点——簪饰转颈款,底部暗痕双鱼交尾(微凸浮雕),鱼唇对碰处隐藏四字‘平安合乐’,原主家族内定刻工匹配
附:本品同矿区玉料制簪五支,与沈玉断簪原为同一套母女首饰陪嫁,遗失约十年三月余。
详细记:配药材旧黄梨箱子丢失,箱旁藏玉五块(本件即其中最小块),随夜班被疑盗,案未定。】
时间其实只过得短短半眨,信息已然印入神识深处。
陈朝生放下柜台上那枚当券印章,人往后柜门口缓了两小步才开口:“柳少爷刚刚说的话里,‘破废烂朽’这几个字讲的是沈家的家事,我这当铺有契可查看——东西当时的确就估价两千收了嘛。”
柳文彦正要说他胡闹——
陈朝生抬起一手止住,“不过我听说一个旧事、想问柳公子的。城南有个十来年底悬的失物事:沈母娘家陪嫁过来整一箱旧药材并里头藏的几件好绿石玉饰被人在暗处偷抢……可曾还听谁讲过这案子有下文没有?”
被这话风劈头打住,柳文彦愣了一下。
铺门口外早慢慢聚了一圈闻声来的街坊闲看客们。
有靠门口站的邻家阿婆扯嗓子插了一两句:“这案啊!我晓得……有有,闹了阵子最后没查彻底丢了东西那沈家人……”
后面谁跟声起劲儿补几句旧词:“哎对对听说值钱的很,光玉就丢了五六个……”
铺里柳文彦脸皮略绷住。
陈朝生视线却平直往他腰间看,“柳少爷您挂的这款墨翠色牌子蛮别致的。”
这一来众人目光“刷齐齐”落在那块明快油亮的佩上去了。
玉佩本来在衣前微微摇曳的光里显出它那股绿得通透润亮得几近可人的质地、尤其配他那湖蓝底织锦外褂极醒神。
“……怎么着,”柳文彦冷笑,“难道我挂这块儿玉有碍着陈铺主什么事吗?”
“没。但恕我看一眼。”陈朝生迈前了半步却还保持着一方掌柜对客户的谦声温气样,“这底角那儿隐约好像有凹凸感——是不是两尾子鱼的雕镂,鱼头和鱼唇那附近是微微刻成交吻似的对位姿势……底下还极细极微地阴刻着什么四个字:‘平安合乐’对吧。”
那瞬间沈青梧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住,连忙扶着桌边。她自己亲耳听娘生前描画过外婆传下的陪嫁首饰细节:一对母系老石料打的一套玉花、三块玉牌、两杆珠簪五件物,全箱丢失时只剩母亲留着她自己带的那断簪在身边……外头的纹样底细怎么别外人一嘴就能道中?尤其那对鱼嘴交合里头的暗字,除却直系女家人根本没第二人说破。
柳文彦也猛地僵成个泥胎木雕。
他想把佩扯下来往里头藏却被动作慢了半秒——“柳府这、这块玉!是不是……从前别人那儿弄来的?”沈青梧声音抖得像风里草叶断。
周遭那些围过来的看官已经全竖起耳朵张着喉咙。“啊!真是偷了去的物件么!”“不会吧,柳公子家这么大门店也顺东西……”
一记响动突然破出来。
是柳文彦猛然推开近前的两个邻人,转身就往铺外直冲出去、那枚玉佩因推搡一甩就掉落地面铺板中央“咔啦”脆响了小半个角!
他两个身边的恶仆也仓惶抢护追去了街上乱窜没影了。
地上那小块断裂的墨绿碎玉静静倒在那里,露出的截口新茬子微微映着铺门光……
陈朝生弯身把它捡起来交递给双手发颤接下玉角的沈青梧:“是您母亲失物其中一块——您自留当凭据罢,日后若有案子查还可得回来其他。这里事不用你忧了,先回吧。”
看堂众人都嗡嗡嚷着七长八短说着什么,也有人跟着吆喝要追送他柳小人官府的呼声此起彼落,乱得一滩。
过午的光已经稍微弱偏些。
陈朝生回柜台时轻轻拉开抽屉取出黄铜墨壶和当日盘点账簿随手画过当笔——那笔痕停住一瞬间。
他目光虚瞄了一下。
似看见眼前那片灰蒙蒙的空气里,隐隐约浮现了几行泛着微光的、别人寻常瞧不见的小字。像是铺规条账里跳了一行账,是信义值的微调:
【当期收支完毕】
……信义值提升。从 147 至 150。
字一闪即隐回去了,没旁人看见半滴痕迹存在过。
他合了账本推回暗橱。
街坊的声音还从外传来稀落几句没说完的气呼呼的吵骂声响渐远了。沈青梧已在不知何时深鞠了礼,低眉快步退开人群消失进巷拐子外的人潮里。
阿鲤弯腰擦着柜台面的杂手印汗迹:“掌柜,先前午头……黑,黑风那边的人路过敲墙传话时我又听见新名头。说是……说是月底再加压价翻双。”
“嗯。”陈朝生眼睛看着门板的缝儿没挪开,声音寻常得像讲水打翻了一瓢水桶那样平平无奇,“听见了,没事。晚上老时候,拉板子前你再查次火封。”
窗外檐下的灰鸽子“咕”地在傍晚里叫了两下。
柳家那大宅子的深门里,烛台下人影静悄悄地,只剩书房的灯影照着一个穿暗绛色短外袄的中年男人的眉眼里几分冷锐。
书案外地下跪的那个就是刚刚从铺外抢回家一头的柳文彦了,一身衣皱褶不平,头发散得像枯树枝梢。
他抽着风筒把今天被个当铺小掌柜揭出盗玉之丑、全街坊当众打碎脸的事说得哭成水泡。
“……他就那样平白白拿我们家玉……指手画脚说我那是脏证,”柳文彦喉管干硬到裂出沙,“那些混帐邻舍一窝子围过来堵——”
话音被他爹爹抬手打断,烛光映得这位柳家家主柳崇山的脸铁板一样平严。
“你说的,是城东永昌当那个——不过二十来数的小掌柜?”音咬成冰碴子块,每个字儿都冷得能沁出霜印子似地冻在原地。
“是……就是他家。”柳文彦抽颤了下,“爹,你可要——要派人收拾那店、那掌柜……”
“区区当铺……”中年人端坐太师椅上纹丝不动,指尖点了点案一角放的一封密报纸条没写话的内容,“也敢动我这房的人。”他没再多一句。
那目光朝里掠过去的地方——书桌最暗的抽屉缝隙边挂着一枚巴掌小令牌模样却无字,上面纹路细密得很像些微雕的兽面符纹……
柳崇山眼皮动了一下,把那封未动的纸揉成了团子顺手朝暖炉膛子扔了进去。火光一闪即吞没了那一页暗信,焦黑边角没留下半句话。
柳家书房重陷沉寂。
街巷另一端的傍晚光色慢慢浸铺过屋檐、板桥、晾衣杆子梢头,陈朝生关铺前收拾清完铺内余存银锭与零碎纸头。在整理当册本时目光无意滑到桌面左侧一个檀木方盒。
盒内是今日收的那半断清心玉灵髓簪。
梅簪静静躺在丝锦料垫中,断裂的地方新裂茬处微微闪映烛灯芒似有淡青的微亮如星光在石质里流淌、沉隐不见声。
外面很远某条巷口里嘈杂闹嚷的声音被夜风挟裹着吹过瓦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