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早,陈朝生把一串铜钥匙放进阿鲤手里。钥匙一共九把,长短不一,最老的一把已经磨得只剩半截齿。
“坊里的事你看着办。有拿不准的,去商会后堂找孙会长,报我的名字。”陈朝生说。
阿鲤把钥匙攥得死紧,眼睛红红的,憋了一肚子话,最后只挤出一句:“掌柜,我还没一个人守过铺子。”
“哪是一个人。沈青锋在,福伯也跟我走,铺里还有几张嘴要吃饭。”陈朝生笑了一下,“况且你掌眼线,不是要你打架。通宝阁那边若有人来探风,你就晾着他,让他们自己猜。”
沈青锋正在门边捆行李带子,手上停了停。陈朝生走过去,低声道:“七天内我若没传讯回来,你带阿鲤去郡城永昌分号找一位姓瞿的朝奉,提‘开山秤’三个字。”沈青锋点头,没多问。
孙鹤年那边昨晚已让人传了话,只说“早去早回,坊市有他”。陈朝生便没再过去辞行。卯时三刻,他扶福伯上了旧驴车。福伯今晨比前两日精神,只是手一直揣在袖子里,上车后也不靠车壁,腰挺得直。
出坊市东口,路渐渐宽了。青石板换作黄土官道,两边野草半枯。陈朝生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张旧地图。地图是福伯从自己箱底翻出来的,纸已发脆,上面用细墨勾着青芜县城的轮廓,老当街被圈了个浅褐色的圆,墨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福伯在车厢里忽然开口:“这图,是我还没当守铺人时画的。老当街那会儿不叫这名,叫青蚨街。后来改的。”
陈朝生侧过头:“怎么改的?”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灰堆里拣字:“忘了。”
陈朝生没追问。驴车走得不快,日头升到半空时,道上的修士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散修背着刀剑赶路,衣色比青云坊市的人杂,气机也更外露。一个脚踩黄叶急掠过去的青袍人,修为至少在筑基中期;两个同行的女修戴着帷帽,腰侧灵兽袋鼓胀,灵息内敛。陈朝生用鉴宝瞳扫了一眼,只这官道上半盏茶的工夫,筑基境就见了四个。
城门口更热闹。青芜县城不设门税,却排起了长队。几个穿青芜宗外门弟子服的修士在门洞两侧设了查验点,凡是带大型灵兽或大批丹药入城的,都要停下登册。陈朝生架着驴车过去,并未受到刁难。查验的弟子看了福伯一眼,又看了看陈朝生,摆摆手放行。
进了城,陈朝生才明白青云坊市终究是个坊。这里的街道宽得能并行四辆马车,两边铺面楼高檐深,商旗一面叠一面。铺门口迎客的伙计嗓门亮,说的全是修仙行当的切口。单是卖符纸灵砂的,他便看见三家;修灵剑的铺子更是在门口支着炉,火星子从早溅到晚。路上行人的脚步也快,人人像赶着什么,没人往路边多看一眼。
他牵着驴车,沿主街慢慢走。福伯探出半个身子,指了个方向。陈朝生便拐入一条斜街。斜街走到底,再穿过一片卖旧货的散摊,眼前出现一块半人高的界碑石。石面风化得厉害,只中间一个“当”字还能辨出来,笔画极深,像用刀刻进骨头里。
过了界碑石,街面陡然窄了。青石板铺得还算齐整,但石缝里挤满焦黄的杂草。两边的铺子都矮,门板是旧木色,檐角挂的幌子大多已经脱了色。陈朝生停下驴车,抬头望去。
街口第一眼,是通宝阁总号。
三层高楼平地拔起,门面足有寻常当铺七间宽。金底黑字的匾额高悬,上面“通宝阁”三字不知请哪位书法大家写的,笔锋压得极低,像三座山压在街口。门前站着四个穿同色短打的伙计,个个精神,见人就往里让。一个背剑的年轻修士刚走到门口,两个伙计已经一左一右替他掀了帘子。那修士进去时,脚步不由自主快了几分。
陈朝生收回目光,低头看福伯。福伯正盯着通宝阁总号的匾额,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陈朝生扶他下车,把驴车系在老当街入口外的一株老槐树上。
“慢慢看。”陈朝生说。
两人进了街。此刻日头已经偏西,老当街却比外面暗得早。铺子檐口低矮,挡了大半天光,街心只摊着窄窄一条亮。陈朝生走了十来步,便看见第一块旧招牌——“吉庆当”。招牌是木的,漆已斑驳,三个字却还清楚。门半掩着,透出一股陈年账簿的气味。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掌柜,见他进来,先是一愣,随后堆出笑,嘴里说着“客官请”,眼睛却往陈朝生身后的街上瞟。陈朝生没绕弯,先递了名帖,说自己是青云坊永昌当的朝奉,初来县城,想跟老号讨教当街旧规。
老掌柜接了名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的笑渐渐发僵,末了压低声音:“永昌当?就是那个把柳家半个家当都收了的老店?”陈朝生一顿,不想永昌当的名已经传到县里。他点了点头。
老掌柜立刻从柜台后绕出来,把陈朝生往最里间让。等门帘撂下,他脸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扯掉,换上满脸苦相:“陈朝奉,不是老朽怠慢。实话说,这条街如今能开门的,哪个不是被通宝阁勒着脖子过活?货源断了,客路截了,连城里丹铺的生意都插不上手。他们总号就压在大街口,我们三家老号挤在里头喘气。”
“三家?”陈朝生问。
“吉庆当、善宝当、清源当。就这三家,还是仗着老辈传下的契书,没人敢明面上收。可铺子开着,一天不如一天。通宝阁总号前些日子派了个大朝奉来,说只要我们把老号底下压着的地契和旧当票根让出去,就许我们挂通宝阁的牌子。我不肯,另两家也不肯。”
老掌柜说到这儿,忽然弓着背,凑到陈朝生耳边,声音压得比灰还轻:“可他们有的是法子。昨日夜里,我铺子后院的仓房被人泼了油,没点着,就泼在墙角,留了一股味。今早通宝阁的伙计来送新契纸,临走问我,说夜里可睡得好。”
陈朝生静静听完,问了句:“这三家老号里,可有一家门前供着旧石龛?”
老掌柜神色微变:“有。清源当。陈朝奉眼睛倒尖。”
陈朝生又坐了片刻,问了几句街面旧事,才从吉庆当出来。老掌柜送他到门口,半个身子缩在门板后,像怕被远处的人瞧见。陈朝生回望一眼,通宝阁总号的旗帜在街口高扬,把吉庆当的半张脸都挡在阴影里。
往前走百步,是善宝当。这家的掌柜姓佟,是个六十出头的高个老头,衣着比吉庆当整齐,说话却更谨慎。陈朝生进去时,他正在灯下翻账本。听见陈朝生来自永昌当,佟掌柜手一抖,接着把账本合上,半天没抬头。最后只叹了口气:“永昌当能开出通兑,了不起。可这儿的规矩跟坊市不一样。通宝阁在这儿不是做生意,是坐衙门的。我们三家老号能撑到今日,靠的也就是一点旧规矩。可旧规矩,熬不过新算盘。”
陈朝生问他旧规矩是什么。佟掌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只道:“陈朝奉若真是为旧事而来,去清源当问问。那儿有位八十多的老掌柜,比我知道得多。”
从善宝当出来,天色已经发暗。街两边的铺子陆续收了幌子,只有通宝阁总号还亮得刺眼,门口灯笼一个接一个挂起来,把半条街都照成金色。陈朝生扶着福伯往前走。福伯走得极慢,每经过一家铺子,总要侧头看一眼门板。他的眼神不是看门,像在看门后面另外的什么东西。
到了清源当门口,福伯忽然停住了。
清源当的铺面比前两家更窄,门楣上悬的旧木牌已经发黑,字迹勉强能认。门左首立着一个石龛,半人高,青石凿成,表面被岁月磨得温润。石龛里供的不是神像,而是一枚半个巴掌大的石雕秤砣,式样古朴,通体无字。
福伯站在石龛前,不走了。他慢慢伸出手,悬在石龛上方,没有碰。陈朝生看见他指尖在抖。老人张了张嘴,声音极轻:“我……来过。这个龛,我见过。可什么时候来的,跟谁来的,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他顿了顿,像在拼命够一件东西,“只记得那秤砣,是温的。”
陈朝生伸手探了探石龛,石面冰凉。他扶福伯进了清源当。清源当内堂比外头看着深,柜台后坐着个年轻伙计,通报后从后堂请出一位头发全白的老掌柜。老掌柜走路慢,坐下后看看陈朝生,又看看福伯,浑浊的眼珠子忽然定住。
“这位老哥,不是头一回来了。”老掌柜说。
福伯摇头:“记不得了。”
老掌柜叹了口气,没多问。陈朝生问起这条街的旧事。老掌柜说,百年前青芜县最热闹的就是老当街,最盛时几十家当铺挨着开,伙计学徒加起来几百号人。后来老契人没的没,散的散,铺子一家家关。三十年前还有八家,到如今,只剩三家。而街最深处那家,连匾都没有,关得更早。
“那家没匾的老铺,什么来历?”陈朝生问。
老掌柜沉默很久,手指一直摩挲着一串旧珠。最后说:“没人说得清。只传那家是这条街的头一间。开山铺。后来继任的把匾摘了,再没挂出来。铺门常年锁着,锁孔里长过草,草都枯了好几轮。这些年不是没人想进去,可那锁古怪,打不开。也有人翻墙,人进去了,第二天自己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发呆,说忘了为什么进去。”
陈朝生心里一动,没表露。他扶福伯坐下,福伯还是苍白着脸,嘴唇发干。老掌柜让伙计端了热水来,福伯喝了两口,气息才匀了些。陈朝生向老掌柜告了罪,说想趁天还没全黑,去街深处看看。老掌柜没拦,只叮嘱别碰那门。
两人出了清源当,街深处的风比路口冷得多。铺子渐渐稀少,接着完全没了。青石板路坑洼不平,有的地方整块断裂,露出底下的黑土。两边的旧铺遗址一间接一间,门板朽烂,半掩半塌。新旧铜锁零星挂在门上,有的已经锈成一团,有的却还泛着暗光,锁形各异,像不同年月的人留在此处的手印。
巷子越走越窄。最后二十步,陈朝生只能侧着肩。福伯抓着他手腕,越抓越紧。
街到尽头,是一面旧砖墙。墙前立着一间铺子。没有匾,没有幌子,没有门牌。门是两块极厚的黑木,包铁边,漆早掉光了,只留木纹像蛇一样盘曲。门中央挂着一把锁。
陈朝生走近。那锁形制奇特,比寻常铜锁大一圈,锁体雕花。他只看了一眼,后背便像浇了冷水。
锁面上的纹路,和永昌当库房石门上残存的契约纹路一模一样。
他伸手去摸。指腹刚碰到锁面,怀里那半枚铜钱骤然一烫。陈朝生低头,福伯已经抓住他袖口,指尖泛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开。”
陈朝生没动。那锁却自己轻轻震了一下,像有东西在门后叹了口气。
风从巷子深处倒灌进来,灯影全无。天已经黑透了。
他收回手,扶着福伯退后一步。那锁还在轻轻颤,像被惊动的旧兽。半枚铜钱的温度慢慢退去,最后只剩下一点极淡的余温,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