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彦是后半夜出的门。从柳府角门到永昌当对街,他走了一炷香,帽檐压得极低,鞋底一路贴着青石板蹭。断浪跟在他身后两步,灰衣灰靴,连剑都藏在袖中,走路没半点声息。
“陈朝生今晚必须死。”柳文彦在对街暗巷停下,声音压得极低,“事成之后,另有三十块灵石。”
断浪没应他,只偏头看了一眼永昌当铺门,那眼神像是看一潭死水。柳文彦还想再说什么,断浪已经一步踏出巷口,整个人如夜风里翻出去的灰燕子,轻飘飘掠上街面,再一晃,便没入当铺西墙。
柳文彦往墙边又退了半尺,手指死死绞着袖口。他看见永昌当前堂那盏留夜灯笼晃了一下,像被谁吹了口气,火苗猛地一塌,灭了。
阿鲤是最先醒的。他睡耳房外铺,平时有个风吹草动就睁眼。这回不是响动,是冷。一股很细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生铁味。他刚要坐起来,沈青锋已经光脚下地,低喝:“别动!”
话音未落,后院传来“咔”的一声,极轻,像茶碗盖碰了一下。沈青锋操起门后一根抵门杠,阿鲤从铺板下抽出一把短柴刀,两人压着呼吸摸到门边。
可他们没来得及冲出去。一道剑光从窗前掠过,快得不是人眼能追,只听见卧房窗纸被风鼓成两面,然后整扇木窗炸开。
陈朝生没睡熟。油灯还亮着小火,他合衣靠床,手里攥着那只当票木匣。窗破时,他整个人已经滚下床,连被子带匣子一起甩向半空。剑锋贴着咽喉擦过去,半寸,他几乎能觉出那股凉意像刀片划过皮肤。剑尖“笃”地一声钉进床头木板,入木三分,正是他刚才枕着的位置。
陈朝生单掌拍地,身子后仰,铜尺从枕下翻出。断浪拔剑,床板带起一蓬木屑。第二剑紧跟着劈下,剑光在逼仄的卧房里铺开,像月色下的浪头,一重叠一重。
铜尺横挡。那一刻,陈朝生只觉得虎口发麻,整条右臂都剧震。断浪的剑比黑风帮那晚所有的刀都快,快出一个境界。尺面擦出一串火星,照亮了对方半张脸——灰巾遮面,只露出一双极静的眼,像冰封的河。
第三剑又至。这次不是劈,是抖。剑尖如浪花点点,分不出虚实。陈朝生把铜尺当算盘杆来使,在身前急速拨转,格开两记,第三记没防住,左臂被割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登时透了半幅袖子。
他咬牙,转身撞开侧门,往前堂跑。断浪紧随,剑风过处,门帘齐齐从中间断开。陈朝生靴底打滑,索性借势滑进库房方向。他听见身后剑鸣再起,断浪像张弓拉满,一剑刺向他后心。
这一剑他没回头,只凭当票在怀里突然跳了一下。陈朝生侧身让开剑锋,剑贴着他背脊刺入墙缝。他伸手在门框上一按,借力翻进库房。
断浪跟着杀进库房,一剑斩向门内。库房深处,青石门就在数步外隐在灯影里。陈朝生背靠门边,铜尺斜指。
“你把命留这了。”断浪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像石子磨着铁。他脚下一蹬,剑势陡然暴涨,整条灰影拖出一道残光,直取陈朝生咽喉。
陈朝生没挡,只往青石门后一闪。断浪剑势不止,连人带剑撞向青石门——剑尖在门面上一寸处,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他整个人被反震得一僵,胸口如遭重锤。同一瞬间,陈朝生怀中当票骤然发烫,烫得他几乎要喊出来。一股堂正恢廓的气势从青石门上荡开,断浪胸口像被一杆大秤砣砸中,气机登时翻涌,闷哼一声,往后跌飞三步,口中腥甜上涌。
陈朝生也被震得耳鸣一瞬,喉头发甜,但他没退。他顺着那股余波站稳,把铜尺一收,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刃。黑风帮那晚缴的,刃长不过一尺,锋上带着一道血槽。
断浪披头散发,灰巾滑下半边,眼神却更沉。他抹了一把嘴角,竟笑了:“好一个契力。可惜你这点修为,借不了第二次。”话音落,他身形再起,剑光比刚才还快,满库房都是剑影,灯灰被剑风扫得四散。
陈朝生已经闭了眼。
不是绝望,是算。这些天夜里,他日日拨着那铁算盘辅修《金算经》,早把一段口诀刻进骨子里。剑风再乱,总有其数;剑势再快,总有其轨。他把满室剑鸣听作一本乱账,心念如珠,一颗一颗拨过去。先清虚声,再滤杂响,最后归位成一条线。
那条线从右上方斜插而下,快得如珠走盘,可落点只有一个——左肩前三寸。
陈朝生提前侧身,让过剑锋。剑尖擦着他肩头过去,撕开一片衣料。断浪微微一愕,就这半瞬,陈朝生拼着右肋再中半剑,短刃反手撩起。
“咔嚓”一声,断浪持剑的右臂齐肘而断,断手还握着剑,在半空转了一圈才落地。陈朝生没有停,短刃顺着去势没入断浪心口,手腕一转,绞碎气海。
断浪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软软倒地。至死没发出一声叫喊,只有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库房外的风从破窗灌进来,把满室腥气吹散。陈朝生靠在青石门上,右肋伤口火辣辣地疼,左臂半袖已被血浸透。他低头看了一眼断浪,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对街巷子里有石子滚落的响动。极轻,像有人跌跌撞撞跑了。
他没追。
沈青锋和阿鲤冲过来时,陈朝生已经坐在门槛上,右掌死死按着右肋。沈青锋脸都白了,阿鲤提刀站在他身前,眼睛瞪得溜圆。
“封门。”陈朝生说,声音低而稳,“把尸首拖进柴房,天亮前别留痕迹。”
沈青锋一言不发,先撕了自己半截内衫给陈朝生按在肋下,才和阿鲤去抬尸。两人动作利索,可手都是抖的。
“阿鲤,去巷口。”陈朝生又吩咐,“有东西捡回来。”
阿鲤点头,猫着腰就往外跑。不多时回来,手里捏着一角细绢,边角绣着柳家暗纹,被露水打湿了一半。
“在巷口石缝里挂着的。”阿鲤低声说,“指定是柳文彦跑时丢的。”
沈青锋从断浪尸身上搜出三样东西:一柄断剑旁边的钱袋,一封用血写就的雇凶文书,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取永昌当陈朝生性命”,末尾按着一枚柳文彦的私印;还有一枚黑玉令,巴掌大小,通体沉黑,正面阴刻一只竖眼,眼纹细而深,像随时能睁开。
陈朝生翻过黑玉令,指腹从眼纹上一擦。他忽然想起黑风帮总堂深处那只旧钱箱里藏着的那枚黑铁令牌,也是一只眼睛。一模一样。
“这个也收进暗格。”陈朝生把血书、密笺、黑玉令拢到一处。
沈青锋犹豫了一下:“掌柜,您这伤……”
“不碍。”陈朝生摆了摆手,扶着门框站直,“关门。今夜的事,明天再说。”
忙到后半夜,三人才把前堂破窗用旧板暂时钉上,把血迹泼水冲净。阿鲤去烧了热水,沈青锋替陈朝生把左臂和右肋的伤简单裹上。陈朝生靠在耳房长椅上,听沈青锋和阿鲤轻手轻脚收拾,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枚黑玉令。
不知过了多久,阿鲤把温好的姜汤放在几边。陈朝生没喝,他坐起来,将今晚入账的最后几笔补完。账册摊开,信义值又跳了跳,最终停在“一千九百零七”。铺阶仍为二级。他合上账本,把血书和密笺放进卧房暗格,又取出那只黑玉令,将它单独放进一只小铁匣。
就在这时,他感觉掌心下铁匣微微发烫。很轻,像一块被手心焐热的石头。他打开匣盖,月光从窗棂外漏进来,正照在那只眼纹上。眼纹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纹路深处缓缓转出一个极细微的方向。
郡城。
陈朝生盯着它,许久没动。他胸口的当票也还残留着一点余温。过了好一会儿,他把两样东西一上一下叠在掌心,慢慢握紧。
夜色沉沉,整条街像一口深井。风从破窗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灯花一缩,又猛地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