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完全铺开,坊市东首的旧仓院里已经挤满了人。秋拍一年一度,是青木城坊市最大的日子。
陈朝生和沈青锋到时,前头已经排了半条街。沈青锋换了身灰扑扑的衣裳,腰里挂着一只小皮囊,看上去像个跟着掌柜见世面的小学徒。陈朝生只穿平常那件半旧青衫,袖口挽上去半寸,露出腕上一道浅疤。
进了院,两人被引到西边散座。长条木凳上坐满了街坊掌柜,刘二也在,缩在边角,远远朝陈朝生点了点头。几个城北商盟的熟人起身让了半个位子,陈朝生没坐,只在沈青锋肩上一按,沈青锋立刻挺直了背坐下去。
“人呢?”
沈青锋往北面扬了扬下巴。
北边搭着一排竹帘包厢,帘子半卷,能看见里头有人影晃动。柳家占了两间,居中那间帘后露出一截紫檀椅背,上边搭着一只手,指节微颤,陈朝生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柳崇山。
阿鲤没来,说是在外头转。陈朝生不拦,只让他别靠太近。
台上已经清出了地方。司仪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灰衫干净,提一面小铜锣,先报了坊市名号,再报今年拍目。语速不紧不慢,账房先生似的,可一说到“旧当票”三个字,满场齐刷刷静了半拍。
“压轴之物,容后再叙。眼下按序开拍。”司仪赔了个圆场,将铜锣一敲。
头几样都是平常物件,有人举了两次号牌便过了。到第三件时,柳家那帘子后面伸出一只手,亮了个号牌。
柳家管事从侧边出来,精瘦个子,穿一件暗红短袍,站在台前高声报价。那东西是一块残符,半掌大小,边角碎裂,灵光几近于无。散座上有识货的摇头,说拿回去当挂件都嫌磕手。
偏生柳家管事一开口就翻了三倍,从五块灵石抬到十五块。满场目光齐看过去,都觉出不对。
陈朝生没动。
接着是一面碎镜。葵花铜边,镜面裂成蛛网,背钮还缺了半边。这种镜连法器都算不上,流槽货。可柳家管事像跟人斗气似的,一口叫到二十块灵石。
散座上有人低声骂:“柳家这是要自己买回去?还是疯了?”
沈青锋低声问:“掌柜,他们想干什么?”
陈朝生只说了两个字:“抬价。”
他看出来了。这三样东西放在鉴宝行当里,都是扔在角里没人问的。柳家不是要,是要把价格架起来,等永昌当跟。他的鉴宝瞳已经扫过第一眼,残符内里有道极细的暗金纹,不一般。碎镜看着破,可断口处泛着极淡的琉璃光。至于那柄断剑,只从台上露了个剑柄,陈朝生瞳中金纹已动了三次。
“后面两样,青锋,等柳家喊完第三次价,你再举。举得慢一点,别太痛快。”
沈青锋捏紧号牌:“多少?”
“比他们的价多两块。”
前两件陈朝生没出价,眼看着柳家管事自己把残符和碎镜拍了下来。那人下台时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往西边瞥了一眼,嘴角有笑。
到第三件,一柄断剑被捧上台。剑只剩半截,断口黑乎乎的,像被谁用阴火烧过。司仪报了两次,无人应。柳家管事再次上台,张嘴就往上叫:“三十块灵石。”
满场起了低低的嗡声。三十块,放在往年秋拍中期也不少了,何况这种半截废铁。有人当柳家转性了,专收破烂。
沈青锋憋着气。柳家管事又加一声:“三十五。”
司仪目光扫了一圈:“三十五,还有没有?”
沈青锋回头。陈朝生点头。
号牌举了起来。沈青锋声音发紧:“三十七。”
柳家管事眼睛一亮:“四十。”
沈青锋再举:“四十二。”
这一下,柳家帘后那只手动了动,柳崇山低声说了句什么。管事不再加价,只冷笑一声,朝沈青锋拱了拱手:“恭喜永昌当,收得宝器。”
全场哗然。至此,三件流槽货,柳家自己吞了两件,第三件被永昌当以四十二块灵石的“高价”拿下。可谁都看得出,柳家就是把永昌当往坑里带。
陈朝生站了起来。
“且慢。”他声音不响,却清亮,散座前几排都听见了,“既然拍下来了,不如当众请鉴。我倒想看看,这四十二块灵石买回的东西,究竟是废,还是宝。”
司仪一怔:“陈掌柜要当场验宝?”
“规矩可有说不能?”陈朝生问。
“并无。”
“那就请坊市鉴宝师傅上台,我与诸位同看。”陈朝生把袖口一抖,负手走到台前。沈青锋捧着断剑跟上去。
柳家管事脸色微变,刚想阻拦,帘后柳崇山慢声道:“既拍到,验一验也好。总不能让满场同道看个糊涂。”
坊市的鉴宝师被请上台,三人,都是城北行当里的老人,平素专给大铺把关。断剑摆上黑漆托盘,三人围看片刻,一个摇头,两个皱眉。柳家管事在旁抱着胳膊,眼底透出几分得色。
陈朝生说:“劳烦三位,借我半炷香。”
鉴宝师退开半步。陈朝生伸手从沈青锋手里接过断剑,翻过断口,指腹从黑色焦痕上轻轻一蹭。没人看见他眼底金纹闪了三下,只见他忽然手腕一振,断剑嗡地一声轻响。
黑灰簌簌落下,焦痕底下露出一小片青白剑身,上有一道水波状的暗纹。陈朝生又屈指在剑脊上一弹,剑身发出极清的一声,如泉击石。
“筑基剑修佩剑。”陈朝生放下断剑,退后一步,“此剑断而未尽,灵息内藏。四十二块灵石,太便宜了。”
台上台下一静。随即满场哗然。后排的街坊都挤上来,有人踩了凳子,刘二张着嘴,油手里还捏着半块饼。
“真是筑基剑修佩剑?”
“那断口是阴火封的,遮过去了!”
“陈掌柜怎么一眼看出来的?”
议论浪头一般卷过来。柳崇山在帘后坐直了身子,那只微颤的手收了回去。柳家管事脸色半青半白,嘴张了两下,想说使诈,又没吐出字来。
陈朝生趁势道:“我这里还有两样,索性一并请三位掌掌眼。”
他朝散座方向一点头。沈青锋会意,快步下台,走到前排一个灰衫伙计面前。那个柳家伙计怀里抱着两个匣子,没等反应过来,沈青锋已经把当票递了过去。
“我们掌柜要照票收当,那两件既然让柳家拍下了,不如也验一验。”沈青锋声音不大,周围人都听得清,“诸位说,该不该?”
“该!”刘二第一个喊出来。
满场应和声起,柳家管事额上冒了汗。那两件东西本是他们下套用的,哪里真想过宝?可当着满场人的面,不交出来验,反而显得有鬼。
匣子被抬上台。残符摆在左边,碎镜摆在右边。三个鉴宝师这次格外谨慎,用银签子翻看半天,只说出残符有灵气残余、碎镜年代不久之类的话。
陈朝生也不急,站在桌后,目光往两件东西上一扫。金色浮光在瞳仁里连掠两次。
“先说残符。”他拿起那张半掌大的旧符,对着光一照,指着符面极淡的暗纹,“这层纹不是裂,是护心咒的外显。符背有沁,是被人贴身带着挡过一记杀劫的。此是中品护身符,没废,再用一两次也可。”
鉴宝师哑然。
陈朝生又拿起碎镜,对光缓缓转动。旁人只见他转了半圈,忽然停住,把镜面朝外:“镜背那朵葵花,花瓣朝左,与西边旧货不一样。照妖镜的残件,断能照邪祟现形。信不信,你们看。”
他指尖在镜背一擦,一道极淡的银光自碎纹中亮起,像雨夜闪电,一闪即没。前排几个修士同时“呀”了一声。
满场又是哗然。街坊都疯了,有的拍手,有的跺脚。刘二在后边连声说:“永昌当!永昌当不骗人!”
柳家管事已经说不出话,只死死盯着台上。
柳崇山还是没露面。帘后重重咳嗽了一声,管事才像被抽了脊梁般退到阶下。
“柳家这回算盘打得响,结果全折在自家手里!”
“三件宝,永昌当只花了四十二块,柳家自己吃两件真赝各半的……”
“丢人哪!”
人群里的窃语像潮水一样涌来。陈朝生回身,把两件东西和自己拍下的断剑一并交给沈青锋:“装好。”
沈青锋手都有些抖,强自镇定地拿布包了。刚下台,一个灰衣汉子拦在他面前,腰里鼓鼓的,像揣着家伙。
“让开。”沈青锋错身一步。
那汉子不让,只低声道:“柳家说了,愿出双倍买回这三件。”
“死当不赎。”沈青锋按陈朝生教的,一字一句说,“当票既出,规矩管着。柳老爷子若想再拍,等压轴那件吧。”
灰衣汉子脸色难看,抬头往北边看去。柳家帘后没人发话。汉子咬牙,慢慢退回人群里。
台下刚安静一点,陈朝生又开口:“今日永昌当不白来。出门前,我得了两件别人托问的物件,想借坊市师傅的眼走一走。柳老爷子,你说巧不巧,这两件也是在柳家那排案子上让人递出来的。”
满场“哦”了一声,兴奋劲儿又起。
柳家管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时竹帘一掀,柳崇山终于开口:“陈掌柜,年轻气盛是好事,莫把坊市当成自家前堂。”
陈朝生笑:“柳老爷子,永昌当前堂不设假货。坊市若一样,我自然不会多话。”
他朝司仪略一拱手。司仪看这架势,知道压不住了,忙让人把两件东西取来。柳家人脸色都极僵硬。
两件东西被摆上:一枚旧玉佩,一枚黑铁戒指。玉佩灵光若有若无,戒指几乎全无。柳家本想借这两件让陈朝生出丑,哪知道他已经用鉴宝瞳当众验过更邪乎的三件。现在再推辞,倒像自己心虚。
陈朝生瞳中金纹又动。他先拿起玉佩,对光一照,又闻了闻:“玉是真的,但灵纹是后来勾上去的。半真半假,骗外行行。”
放下玉佩,又拿起铁戒。他没再看,只放在掌心掂了掂:“玄铁以上,内有禁制。真货。”
满场静得能听见秋风扫叶。
柳崇山慢慢地从帘后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朝柳家管事看了一眼。管事白着脸,再不敢吭声。两件东西被坊市当众登记,归入永昌当名下。
佟三就是在这个时候走的。
陈朝生没看见他人,只在重新落座时,眼角扫到坊市后道一灰一黑闪了一下。黑鞘,灰影,那人低着头,没回头。
沈青锋也看见了,低声道:“掌柜……”
“由他走。”陈朝生坐下,“今日够了。”
场子重新压下去没多久,司仪重新提锣上台。铜锣一响,满场喧声像被一只手掌按下,骤然而止。
司仪清了清嗓子,声音放高:“诸位,兹有压轴拍品一件——无名旧当票一张。当票不完,当物不详。起拍价……”
他顿了顿,环视满场,铜锣再响。
“一千块灵石。”
陈朝生没动。他探手入怀,指尖按在怀中那张当票边缘,那里微微发温。满场目光从台上落到他身上。沈青锋呼吸都屏住了。
“掌柜,怎么办?”
陈朝生没答。片刻后,号牌从他左手边缓缓落进沈青锋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