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鲤从后半夜出去,天擦亮才回来。他脚底沾着城南街口茶摊子前的新煤灰,袖口里揣着一卷粗黄纸。陈朝生正在前堂给鸡翅木匣子过蜡,头也没抬:“抄回来了?”
“抄回来了。”阿鲤把那卷黄纸铺在柜台上,纸边还带着茶渍,“茶摊的先生念一个,底下就记一个,我借了半截炭条。压轴那行,念完没人言语,都愣了。”
陈朝生把蜡布放下,用指腹把纸张展平。那字迹歪斜,却一行行抄得齐整。前面十来样都是寻常之物:三百年黄精、半部残缺刀谱、一枚西边客商带来的避水珠。越往后,起价越高。到倒数第二样,已是“旧铜香炉一只,炉腹有刻,起价六百灵石”。
最后一行只写了寥寥几字:无名旧当票一张,当票不完,当物不详,起价千灵石。
陈朝生在那行字上停了三息,然后从怀中取出自己那张当票。晨光从门缝里切进来,照见两张纸,一明一暗。阿鲤踮脚去看,只看见那票子边缘一圈极细的云纹,样式寻常,再要细看,陈朝生已经收了。
“去把门板上半扇先开。”陈朝生说。
阿鲤应声去了。门板拉开,街上的声音灌进来。巷口卖蒸饼的刘二正往这边探头,见门开了,小跑着过来,油裙上还带着面灰。
“陈掌柜,昨晚城南几个掌柜凑在茶摊上商量到半夜。”刘二压低嗓子,“都说柳家这回要在秋拍上把永昌当压下去。您可听见那压轴是张当票?大伙儿都说这是冲您来的。”
陈朝生笑了一下:“来当铺门口卖当票,是有点意思。”
“可不止。王麻子的人也在外头传,说柳家已经备了灵石,要当众把那张票买回去。西街几家老户听了,不知该站哪边。”刘二搓了搓手,“我来也不是说闲话,就是前些日子您帮我周转铜锁那事,我不能不递个信。秋拍您要有个闪失,咱们这些小铺户也没好日子过。”
“我知道。”陈朝生拍拍他胳膊,“你只管回去支你的摊子,真到那天,永昌当不会让人看笑话。”
刘二哎了一声,又小跑回去。陈朝生关上铺门,把阿鲤和沈青锋都叫到柜台前。
“阿鲤,你这些天继续盯柳家。他们有多少人进出、和哪些生面孔说话、灵石从哪条线进,都给我记细。青锋,你去黑市看灵石行情,不要露脸,只看那些摊子挂什么牌。两个人都别跟人动手。”
沈青锋把围布解开,点头:“我今日就去。”
阿鲤瞅他一眼:“黑市认生,你往南边的摊子走。前头卖旧丹炉的疤脸刘跟我有些交情。”
陈朝生让他俩先去准备,自己抱出黑风帮的死当册,往库房走。福伯正在库房外头的石阶上坐着,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一只小炭炉,火苗青白,上面搁着半块旧铁板。见陈朝生来了,福伯也没有起身,只说:“炼化外物,火候宁小勿急。”
陈朝生点头:“知道了。”
福伯低头拨了拨炭,白灰落了一地:“先炼杂,后炼精。第一天别碰符令。”
库房里暗而凉。陈朝生先挑出两把从黑风帮缴来的旧刀,都是凡铁,却沾过血,刃口里若有若无缠着一丝黑气。他把蒲团铺在算盘前,闭目坐定,十指拨珠。算珠声起时,丹田里气息跟着走。那两把旧刀搁在膝前,随着珠声轻颤。
他按《金算经》最浅一层引气,把周天走了三遍。第四遍时,旧刀上的黑气开始变淡。等到算珠打到满档,刀身“嗡”地一震,表面浮起一层细细的锈灰,又簌簌落下。两把刀眨眼间轻了三分,像被抽去了积年的暴戾。
当晚陈朝生又炼了一块残缺符牌,下炉时火候太急,差点炸了炭。他压住气,回忆福伯的话,改以细火慢慢磨。符牌最后化成一撮淡青粉末,药力顺着指尖渗入经脉。练气五层一路走满,只是壁障未破,像账页翻到最后一格,只差落笔。
第二天傍晚,阿鲤先回来:“柳家昨天抬了四口箱子进南院,夜里还来了两个戴斗笠的人,看不见脸。今天上午又有人从城西运了三车松木,全进了柳家后巷。”
沈青锋到天黑才回,衣服上沾着黑市的旧油味。他说灵石这几日价钱往上涨,不少人都知道秋拍压轴要现钱结,散货吃紧。
陈朝生听完,让他们守好前堂,自己又去了库房。这一夜他专挑带灵性的兵器下手,把黑风帮总堂里搜来的三把上阶短刃并作一炉。算珠连响,声如屋檐落雨,丹田中气机越走越急,像长河破堤。练气五层圆满处,“咔”地一声,气息贯穿而过,登时踏入练气六层。
库房里的旧兵器已经少了三成。木架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箱子里的家底肉眼可见地薄下去。陈朝生没有停,又取了一叠旧符令放在一旁。福伯白天在门外留下的那句话他记着——先杂后精。
第三夜,阿鲤送了热水进来,见掌柜坐在一片炭灰中间,额角有细汗,眉心却极稳。他放下碗要走,沈青锋在门边小声问:“掌柜这是练功?”
阿鲤摇头:“别问。”两人一前一后出去,把库房门掩上。
陈朝生将那些旧符令一张张摊开。黑风帮多年攒下的东西里,就这一叠最难消受。灵气驳杂,像把几十个喉咙的声音同时塞进耳朵里。他先拨珠三声,使气归中。再以“永昌有算,不授外人”一句为念,把符令中的杂息往外逼。
符纸一张接一张地变脆、变薄,最后像枯叶一样卷起来。灵气穿过符面,顺指尖而上,过胸腹、入督脉,直冲玉枕。算珠声忽然齐响,像谁把整把算盘往墙上一靠,珠子齐刷刷走了一遍。陈朝生眼前金光乱跳,双瞳中金纹自行流转,一阵温热从眼眶深处化开。
他只觉得整个库房都亮了一瞬。再睁开眼时,墙角的灰、木架上的纹路、蛛网上的细灰,全都清清楚楚。
练气七层。
那道声音轻轻浮起:“鉴宝瞳因修为与铺阶提升,次数由每日三次增至五次,此后固定。”
陈朝生慢慢吐出一口浊气。他低头看看掌心,掌纹里还有几分淡金,过了一会儿才褪尽。
次日早上,阿鲤和沈青锋照常到前堂。陈朝生已经在柜台后坐着。两人都觉出掌柜似乎和昨天不同,可又说不上哪里变了。阿鲤多看了一眼,就见陈朝生看账册时,眼皮都不用太抬。
“信义值+53。当前信义值:865/2000。”
陈朝生听着脑子里那声轻响,手上仍旧拨珠,没露声色。他把那叠旧符令的残灰扫进小匣,合上,对沈青锋说:“你去黑市换灵石,别穿新衣,扮成小皮匠就行。”
沈青锋领命去了。陈朝生把秋拍要用的灵石分作三份:一份压在柜台暗格,一份藏在库房夹层,一份贴身收在衣襟里。剩下零碎散银子仍放柜上,照常营生。
接下来几日,永昌当铺门如常。街坊拿不出银子的,当些旧衣旧物,陈朝生都用鉴宝瞳看过再写当票。每日五次,早中晚分着用。西街几家商盟铺户来得格外勤,有送新茶的,有送细布的。陈朝生一一收了,又让阿鲤记账还礼。
坊市的秋拍卖名录散得越来越开。城南茶摊有人将“无名旧当票”一行抄在板子上,见过的人都猜是永昌当的旧物。陈朝生没认,也没辩,只每日清早让沈青锋出去转一圈,把各处的说话带回来。
到秋拍前一日,孙鹤年使了个小厮送东西来。小厮没进门,只在阶下把一个灰布包递给阿鲤,里面是一本旧目底册,边角都起了毛。阿鲤传话:“孙会长说,柳家在暗,秋拍勿只看明面。”
陈朝生把底册翻了一遍,发现三年前的坊市秋拍上,也有过一张无名旧当票,被人在最后时刻用大价钱拍走,之后再没露过面。册子角上不知谁用朱笔点了一点,正好落在“无名”二字下边。
他合上册子,起身叫上沈青锋:“巡一圈街。”
两人从西街走到城北,又绕回城西。天已经擦黑,街边铺子都上门板了。走到城西街口旧茶棚外,沈青锋忽然脚步一紧:“掌柜,有人。”
陈朝生已经看见了。
那人在茶棚底下站着,背着一柄黑鞘剑,穿一身灰黑短打,身形不高,眼神却冷。佟三。
两人相隔七八丈。佟三慢慢转过头来,半边脸被柳家马队扬起的尘雾遮住。那一眼阴沉得很,像钝刀在石头上磨了一下。陈朝生没动。沈青锋刚想上前,被陈朝生按住胳膊。
“回去。”
沈青锋咬着牙,没吭声。两人转身走进西街,身后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柳家马队踏着尘土过去,把佟三的人影裹在灰雾里。
陈朝生回到永昌当,亲自把门板上好,又检查了一遍窗闩。阿鲤从后院跑出来,见他脸色,小声问:“掌柜,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陈朝生把油灯挑亮,在柜台后坐下,“今夜你睡前堂值夜。明日沈青锋跟我去坊市。”
阿鲤张了张嘴,到底没问,抱了条被子到前堂铺下。陈朝生吹灭一盏灯,只留豆大一点火光。他探手入怀,指尖从当票边缘抚过,又往下,触到那枚黑铁令牌,冰凉入骨。
窗外有风,吹得门板轻响。他没有去拨算珠,只是坐着。过了许久,沈青锋的呼吸声在耳房那边匀了下来。陈朝生才缓缓合上眼。
柳家马队早走远了。城西街口空荡荡,旧茶棚下只剩几片被风卷起的干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