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鲤在门槛外探了半张脸,又缩回去。再探出来时,声音压得低:“掌柜,外头来了三顶小轿。当先那个,说是城南柳府。”
陈朝生正翻黑风帮的旧债册,闻言没抬头,只把手里那页折了个角:“请。”
阿鲤没动:“还抬着礼盒。两只红漆盒子,人手一捧。”
“请进堂。”陈朝生合上册子,起身理了理前襟。
柳崇山进门时,带进一阵极淡的檀香。灰蓝长袍,腰间系一条同色旧绦,步子不紧,像在自家园中踱步。身后两名仆从捧着礼盒,规规矩矩停在门口。
陈朝生迎上去,拱手:“柳老爷。”
柳崇山回礼,笑得温:“贸然登门,不扰吧?”
“开铺做生意,来的是客,不扰。”
两人一东一西在客座坐下。阿鲤端茶上来,手不抖,茶盏也放得稳。陈朝生让他把礼盒先搁在门边,阿鲤照做。
柳崇山端起茶,刮了刮盏沿,没喝:“犬子的事,我柳家实在惭愧。今日来,一为赔罪,二为道谢。谢小朝奉把事情交给官署,没让犬子吃暗亏。”
他把“交给官署”四个字咬得不轻不重。
陈朝生也端茶喝了一口:“柳少爷年轻,一时走错。该怎么断,是官署的事。永昌当只递了该递的证物,别的说不上话。”
“小朝奉不松口,是犬子活该。”柳崇山放下茶盏,话锋一转,“永昌当一夜除了黑风帮,西街如今百业喘气。我虽在城南,也听商路朋友说,小朝奉年纪虽轻,当铺规矩比老字号还硬。”
“都是官军出力。永昌当不过被人堵了门,顺手自保。”
柳崇山笑了笑,没接话。堂里静了一瞬,只听见阿鲤在柜台后轻手轻脚地擦算盘。
“小朝奉,当铺的死当,向来是概不示人?”柳崇山问。
“行规如此。死当不赎,货归本铺,账归公册。谁来问,都是这句话。”
柳崇山点头:“我年轻时候,听家父说过,永昌当死当规矩极严。今日亲耳,果然。”他顿了顿,忽然轻声道,“前些日子,城南沈铁匠的儿子,是不是在贵号当了一把旧剑?死当。”
陈朝生“哦”了一声,似在回想。阿鲤在柜台后头停了手,算珠声断了一下。
“沈家小哥我有些记得。一柄残剑?”陈朝生偏头看阿鲤,“那几日来当定的人多,是不是登记在册了?”
阿鲤会意,从柜台下抱出厚厚一本册子,翻了几页:“有的。三月当期,死当入册。掌柜,要取吗?”
陈朝生摆摆手:“册子放这儿。”他转向柳崇山,“柳老爷问这,是认识沈家?”
“沈老六早年在城南打过铁,算我柳家旧邻。听闻他家孩子急用钱当剑,我想着若还在贵号,我愿出双倍原当价,替孩子赎回。毕竟邻里一场。”柳崇山语气平和,眼里带点笑,“那剑是沈家家传,虽不值几个钱,到底是个念想。”
陈朝生也笑:“柳老爷仁厚。”却不再接。
柳崇山等了几息,问:“小朝奉看,可方便?”
“死当的规矩,柳老爷也说了,永昌当行得极严。”陈朝生把手按在册子上,掌心压着封皮,“沈家那把残剑若在,当期未满,取不出来。满了,也是死当归铺,不赎不卖。柳老爷若真想帮沈家,三月后尽可来铺里看。”
柳崇山笑意不减:“小朝奉谨慎。是柳某唐突了。”
“柳老爷是恤老怜贫。”陈朝生端起茶相让。
屋里没有风,梁柱上几道旧刀痕被晨光映得发淡。柳崇山又坐了片刻,才开口说第二件事。
“城南有几间空铺,临街,租钱好说。我有意寻个稳妥的东家,把西街的米粮、布炭、药材分一半过去。永昌当若愿意,我愿以柳家名义作保,替小朝奉开一间分号。”
他说话时,左手搭在膝上,手指慢慢捻着袖口。陈朝生目光没往那儿看,只听着。
“永昌当只此一家。”他说,“祖上传下来的铺子,开不了分号。多谢柳老爷抬举。”
“不再想想?”
“我守铺,心里踏实。”
柳崇山轻叹一声,像真觉得可惜。他再次端茶,指腹在盏沿上摩挲一圈,终于饮了一口。阿鲤提着铜壶从旁经过,想续茶。许是脚下踩着半片昨夜未扫净的木屑,身子一斜,壶嘴溅出几滴热水,落在柳崇山袍角。
身后仆从立刻低喝:“没长眼么!”
阿鲤脸一白,忙要跪。陈朝生已先一步开口,声音不高:“去后面取块干布来,给柳老爷擦衣。再把自己今日工钱扣了。”
阿鲤应声退走。柳崇山摆了摆手:“无妨,小事。”他低头掸了掸水渍,左手在膝上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陈朝生把这一个细节收进眼底,面上不动,只亲自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净帕子递过去:“是店里人毛躁,让柳老爷见笑。”
柳崇山接了,擦过袍角,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两人又客套几句,柳崇山终于起身。
“今日实在打扰。那两盒东西,是我柳家一点心意。车马劳顿,还望小朝奉不嫌。”
“公事公办,不敢收礼。”陈朝生跟到门边,示意阿鲤把礼盒原样捧起来,“柳老爷慢走。”
柳崇山站在街心,回头一笑:“小朝奉,有些交情,不在这一盒两盒。以后日子长,我柳家与永昌当,且来日方长。”
陈朝生站在台阶上,只拱手,没应声。
三顶小轿向东起行。阿鲤把礼盒追到轿边,被柳府仆从挡回。他把盒子抱回来,鼻尖闷着汗:“掌柜,没送出去。轿夫说柳老爷不让收。”
陈朝生“嗯”了一声,让阿鲤把礼盒原样放回门内西墙。自己没回堂里,站在街边,目送那三顶小轿转过西街,看那顶灰蓝轿帘在一家布铺门前飘了半尺。
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巷道北风里浮着薄薄尘土。陈朝生眼底极淡地掠过金色。
他望向人群深处,看那灰蓝背影渐行渐远,气运却在瞳底凝成一团灰白。柳崇山后心处,有一道极细的裂隙横贯气海,周遭灵机散如沙漏,怎么拢都拢不拢。寿元就顺着那道裂隙慢慢往外漏。
一个练气九层的人,内里却已经空了。
陈朝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鉴金之色已褪得干净。他按住自己袖中铜尺,转身进门。
阿鲤从柜台后跟过来:“掌柜,柳老爷家就一条道回城南,昨儿有铺户说,那车到城西岔口会换路,老走西巷北角,像要躲着府衙门。”
“你看见了什么?”
阿鲤声音更轻:“我追过去送盒子时,那轿帘掀了一下。里头压着一只白角信封,上头有青芜宗的印。不是外门常见的红封,是白帖。”
陈朝生把门板掩上,厚板后头的光线一下暗下来:“把这事咽进肚子里。”
阿鲤点头。陈朝生走到柜台后坐下,把算盘摆正,又翻到黑风帮债册新折过的那页。他的动作很沉,拨珠声不疾不徐。
福伯从后面递来一碗新熬的粥。陈朝生喝了半口,放下。
“今晚把死当册再核一遍。”他说,“把库房里所有剑器,都换个箱子。”
阿鲤忙应。堂中一时只剩算珠声和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又散掉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