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陈朝生就把柳文彦那几封密笺在灯下摊平,让阿鲤研墨。他亲笔抄了三份,阿鲤照着描一份,把歪歪扭扭几页纸分别往袖里塞。
“这份给里正,这份送城北商会,给孙鹤年会长。”陈朝生把黑木腰牌裹进粗布,“剩下两份给巷口铺子和昨夜被砸坏门的邻户。我去报官。”
阿鲤揉着发红的眼睛:“掌柜,你不歇会儿?”
陈朝生没答,推门出去。天边还压着一层灰蓝,晨风灌进巷子,吹得怀里当票轻轻发硬。
他在里正院里把腰牌按在桌上,话很直:“黑风帮投石问路,先打永昌当,下一步就是整条西街。这里有两封短笺,一封柳文彦写出去,一封黑风帮回进来。人已锁在你们手里。”
里正脸白,忙召捕快。不到半个时辰,二十几个捕快坊丁到了永昌当门外。
晨光照在破门板上,陈朝生当街支起一张旧桌,将黑木腰牌、密笺、画押供词一字排开。阿鲤把夜行衣和几把带豹纹的刀也抱出来,刀刃断口朝外,让围观的人看得清。
“昨夜五个人进来,四个带刀,袖缝黑边,刀背刻豹。他们来杀我,也来试整条西街的深浅。”陈朝生把短笺高高举起,“黑风帮要收铺税,要赌档,要你们的命。今天不出来说话,再过几个月,这条街上的铺子还有几家姓自己?”
围的人越聚越多。几个青壮挤到前头,昨夜替当铺守过门的,脸上还带着倦。
孙鹤年从人后走出来。灰布长衫,步子慢而稳。他没看桌上的物证,只转过脸对坊众:“黑风帮毁商害民,城北商会不会坐视。今日便向官署递帖,我领头联名,凡受其害者,跟永昌当一起署名。三十六家铺户不够,就添到一百家。要清,就清干净。”
陈朝生朝他拱手。孙鹤年略一点头,站到人群外,像条无形的界。
刘二从东街跑来,身后跟着一群摊贩。有人抱着被王麻子砸断的秤,有人提着破竹筐。王麻子被两个捕快从地下赌档拖出来,脸上黑痣不断抖。
“你们敢动我?帮主——”
几把烂菜叶砸在他头上身上。一个老妇人扑过去撕他衣领:“还我儿药钱!”王麻子被砸得弓起身,嘴硬的话再没吐出来。
陈朝生叫过阿鲤:“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阿鲤上前,用碎砖在青石地上画出黑风帮三处赌档、两处借贷点、总堂暗窖。哪条巷窄、哪面墙矮、哪家侧门夜里虚掩,他都记得。
里正和捕头越听越惊,当即请调官军。午后兵分三路,黑市档口先被连锅端掉。贾百万早得了风,账房被堵时人已经不在,只留满地债纸和空银箱。
黑风帮总堂原是半条街尽头的一座旧粮仓,院墙高厚。官军围住时,里面仍往外射冷箭。陈朝生跟在捕头身后,看着那扇包铁门。
“黑风豹在里面。”他说,“用不着进去太多人,我站堂口。”
捕头命弩手压阵。撞木连响十几下,门轰地裂开。外头杀声一静,里面静得更深。
黑风豹坐在正堂匾下,一柄厚背大刀横在膝上,像早等了许久。两个捕快先冲进去,他暴起一刀,刀风卷起地上沙土,一个被震翻,一个摔出门边。
陈朝生跨过门槛,手里只提铜尺。
黑风豹的目光从刀后抬起来,钉在他身上:“永昌当的小朝奉。这一刀,你该还。”
陈朝生没说话。黑风豹一脚踏裂脚下方砖,刀从上向下劈来。陈朝生举尺硬接,铜尺与刀锋撞出火星,人向后滑出三步,虎口发麻,脚跟磕在门槛边。
弩手齐射。黑风豹挥刀拨开几支,仍中两箭,一左肋一右肩。他像不知疼,提刀再扑,刀势更烈。陈朝生不退,矮身进步,铜尺贴地扫他小腿。黑风豹跳起,刀口下压,险些贴着陈朝生额前刮过。
陈朝生眼底淡金一掠。刀势已老。
他侧身一让,铜尺反挑,正打在黑风豹腕骨上。刀脱手旋飞,“咄”地钉进堂柱。黑风豹踉跄两步,双膝砸地,跪在堂口匾下。他抬头,目光仍死死盯着陈朝生,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呵气,身子一歪,再不动。
门外先是极静,接着有人喊出来,整条街像炸了锅。陈朝生站在原地,把铜尺慢慢放下。匾上二字积满香灰,像压了多年。
查抄从下午忙到天黑。赃物从堂口、赌档、借贷点往外搬,半条街都堆不下。孙鹤年当众放话:“在册赃物由官方登记,被骗被押的凭据折算抚恤。死当赃物,交由永昌当协同官府折抵善后。”
陈朝生把后院空房腾出来充作临时造册点。福伯坐在门口,头上还缠着布条。阿鲤抱账册进进出出,鞋底湿了又干。
到深夜,官军撤走,只剩几个青壮在前街警戒。陈朝生提着灯下到地下库房。石阶窄而陡,空气里浮着陈年灰呛。他推开半扇木门,里面堆满兵器、符纸、旧册。
“阿鲤,你在外头数大件。”
阿鲤应了,把账册摊在木箱上。陈朝生蹲下,先扫兵器。几筐刀剑乱木般堆着,鉴宝瞳下大多是废铁。忽然筐底一柄青钢断刀泛着极淡残光。
“青钢断刀,死当入库。”
第二眼扫到一匣褪色符纸,满匣红朱砂暗沉,只有两张仍带微光。他挑出收好。
“半匣褪色符纸,死当入库。”
第三眼落在角落里一方缺角铜印上。印纽已断,印面磨亮,鉴宝瞳里浮起极轻的青气。他拾起,没看印底,放进木盘。
“缺角铜印,死当入库。”
三次用完,眼眶像被抽空。陈朝生闭目缓了缓,继续翻箱。几户苦主被押的房契地契清出来时,他心底声音停在一处。
“当前信义值:708/100。”
他没声张,让阿鲤把三样东西登进永昌当死当公账,自己翻到最后一箱。
那是只旧钱箱,锁已锈死。铜尺挑开,里头半箱乱纸黑布。他倒在地上一样样翻。翻到最底,手指忽然僵住。
一枚黑铁令牌,比黑风帮腰牌小两圈。表面磨得光亮,阴刻一只眼睛。刀痕与铁面早融为一体,像被人反复摩挲过。陈朝生看着那只眼,心口像浸了冷水。
他蹲了许久,久到阿鲤在门外叫:“掌柜?”
“来了。”
陈朝生攥紧令牌,手心发凉。对街雾色里似有人影一闪,像夜风卷起的旧灰。他闭了闭眼,把令牌收进怀里,和那张当票贴在一处。起身时,怀里的东西又沉了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