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这日,陈朝生醒得比鸡早。
他在卧房里盘膝坐定,运了一遍永昌当库房里那套旧心法。灵气从四肢百骸往丹田走,像溪水归潭,缓缓蓄满。练气四层的壁障已经稳固了七八日,气息绵厚,再不是初醒时那点浅薄底子。
他收了功,推门出去。阿鲤正在后院里打水,青砖地上湿了一小片。福伯起得更早,拎着油灯从库房方向回来,花白胡子上沾了点灰,不知又去查看了什么。
“今晚是月底。”陈朝生往灶房走,声音平常,“天擦黑,你先把偏门和后巷子都看一遍,柴刀放门后。没事别出来。”
福伯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知道。”
阿鲤把手里的水瓢一搁,追着问:“掌柜,黑风豹真会来?”
“他会来摸一摸底。”陈朝生掀开锅盖,里头蒸着两个杂粮馒头。他掰了半个,嚼得慢,“他不必亲自来。先试水深水浅。”
阿鲤咽了口唾沫,没再问。
白日里陈朝生照常开铺,只做了两笔小活当。一个妇人拿银耳坠来押半吊钱,一个老汉用旧砚台换了一百文。他都没用鉴宝瞳。太阳落得很快,天边像泼了层暗红的锈水。
天黑透时,阿鲤照陈朝生吩咐闩紧前门,又拿顶门杠横上。福伯巡过后院,把偏门锁了,靠在柴房外抽了半袋旱烟,火星子一明一灭。
陈朝生坐在堂中,面前一壶冷茶,眼睛半阖。他在行周天,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柜台上那盏油灯快干了,火苗矮下去,像在打盹。
子时更鼓刚过。
街口那条黄狗的叫声突然断了。不是自然停的,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脖子。接着,屋瓦连响数声,从屋檐一路往西,轻得如同猫过墙头,但瓦片与瓦片相碰的声音骗不了人。
陈朝生霍然睁眼。
柜台上的油灯“啪”一声灭了。不是风吹的。一股极细微的气机从门缝挤进来,平直如刀,朝灯芯一斩。灯灭的瞬间,陈朝生一脚踹翻旁边的长凳,喝道:“阿鲤,躲!”
阿鲤本在偏榻边打盹,一个大翻身滚到柜台下,抖成一团。
下一刻,前门轰然塌了半边。
两扇门板被撞得脱离门轴,向外斜飞出去。四道黑影从门外扑入,刀光在夜色里白得像鱼肚。当先一人反手一刀,劈在柜台角上,木屑炸开,半块台面裂得乱七八糟。
陈朝生不退反进,抄起脚边一只铁梨木算盘砸向刀光。算盘飞出的瞬间,他眼底淡金一掠,鉴宝瞳扫过四人。
黑风帮暗记。四柄刀脊上刻着极细的云豹图形,刀柄缠红麻,夜行衣左袖都缝着一道黑边。柳文彦就站在门外暗处,手里攥着一截细香,引线未燃,月白衫子在夜风里翻了一下。
陈朝生没空管他。又有两柄刀从左右交错劈来,动作狠辣,合围的架势像练过。他矮身从刀下钻过,右掌在地上一撑,翻到货架后。
“福伯!”他吼。
后边应了一声。福伯已经起了,顶门杠横在手里,堵在过道口。两个蒙面人正往里冲,福伯一杠扫在墙板上,发出极重一声闷响,把前头那人逼退半步。
“库房是死当重地,非请勿入。”福伯声音哑,却沉得压人。
那两人对个眼色,同时发力。一个矮身贴地蹿进来,另一个抬脚朝福伯蹬去。福伯年迈,腰上一软,被踹倒在地,后脑磕在墙根上,闷哼一声。他仍死死抱着顶门杠,声气从牙缝里挤出来:“非其时……不开……”
陈朝生闻声回头,血往上涌。他想去拦,眼前两柄刀又绞上来,近得能听见刀风割耳。他直觉地往后一沉,脚跟抵住货架底座。就在这一瞬,怀里那东西动了。
先是一热,后是一震。
没等陈朝生伸手,写着“陈朝生”的那张当票竟自己从衣襟里浮出,悬在他心口前半尺,纸面平展如鼓。一股无形的气从内向外荡开,堂中火光尽熄,却有明黄之色从纸面渗出来。
字。
一个个暗黄大字从当票里悬起,排列在虚空之中:
当票未销。铺基不可侵。
这八个字不响不亮,却像在每个人心口砸了一遍。正冲向库房的那两名蒙面人突然如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身子弓起,刀丢在地上,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半空中喷出两蓬血雾,落在地上便不动了。
余下两个被这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一个转身要跑,脚下一软,自己绊倒在地。另一个勉强握住刀,朝浮在半空的当票劈去。
陈朝生一手抓下当票,另一手从身后货架底层扫过。他早对这些死当区里的杂物了如指掌。指尖勾住一柄铜尺,冷而沉。灵力从掌心灌进去,尺身嗡地一响。
那人刀锋刚至。陈朝生侧身避过,铜尺反撩,“当”的一声击在刀背。那刀猛地向上一震,脱手飞出,插进堂中大梁。铜尺再进,横扫在蒙面人小腿上。骨裂声清脆,那人惨叫一声扑倒。
另一个还在地上爬,陈朝生快走两步,铜尺点在他后心,劲力一吐,那人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门外,柳文彦急了。他擦亮火一点信号香,豆大的火星刚燃起来,陈朝生铜尺已至。尺风扫灭火头,顺带打在他右肩。柳文彦痛得眼前发白,折扇断成几截,人向后跌下台阶。
陈朝生跟出来,一脚踩住柳文彦的手腕,弯腰扯下他蒙面的黑巾。月光照下来,那张脸青紫交加,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绑了。”陈朝生直起身。
阿鲤从柜台下爬出来,两条腿还在打战。福伯也扶着墙起了身,一瘸一拐走到门口。
街坊们被响动惊起,陆续举灯出来。里正带着两个汉子赶到,一见这满地刀兵,再看被陈朝生制住的柳文彦,脸色大变。
陈朝生指了指昏死的两个:“搜。”
很快就从四人怀里各搜出黑风帮的买路银,一共三十两。柳文彦怀里另有几封与黑风帮往来的短笺。
“充入死当处置账。”陈朝生说,声音不高,满街却听得清清楚楚。
里正让人锁人。街坊们越围越多,几个青壮后半夜自发守在当铺门口,再没合眼。
阿鲤带着人巡到巷尾又跑回来,说没见黑风豹的影子。陈朝生应了一声,蹲下捡起地上那枚腰牌。黑木腰牌,正面刻豹,背面只刻了一行小字:
投石问路。
陈朝生把腰牌翻过来,又翻回去,拇指按在那四个字上,没说话。
他起身走回堂中。当票还贴在他掌心,温意未散,纸面不破不脏。他刚在柜台后坐下,脑海里那道声音便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水从深井里漫出来。
“永昌当信义值+75。当前信义值:222/100。”
“永昌当信义值+120。当前信义值:342/100。”
“永昌当信义值+200。当前信义值:542/100。”
“永昌当信义值突破五百。当铺升为二级。解锁地下库房。当票契力正式觉醒。”
陈朝生身子一震。脚底传来极轻的轰响,像有什么极深极沉的东西在库房方向翻了个身。他站起来,沿过道往后走。
库房最深处,那扇青石门旁,墙面裂开一条细缝,灰尘簌簌而落。一条窄而陡的石阶从地面下露出来,朝下沉去。
石门依旧紧闭。石门旁石壁上,那几字若隐若现,没有变化。
陈朝生站在阶前,没下去。他手里那张当票散发出一层极淡的明黄光晕,像活了过来,不再只是一张纸。
“掌柜……”阿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嘶哑,“今晚还睡吗?”
陈朝生回头看了他一眼。阿鲤站在过道口,福伯坐在外头的小马扎上,两个人都看着他。
“把门先修上。”陈朝生把当票折好收进怀里,“用库房里的厚板加铁条。明日天亮,再开张。”
阿鲤点头去寻锤钉。陈朝生没再看那石阶,转身回堂中。
门外的街坊散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蹲在墙根。夜风慢慢静下来,满地碎木断刀在月光里泛着冷光。对街那条暗巷里,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人站了很久。
孙鹤年。
他背着手,目光越过半条街,落在永昌当破开的门洞上。站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慢慢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