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陈朝生就醒了。后罩房外那棵老槐树簌簌响了几下,他披衣下床,推开门。灶房方向有极轻的响动,像猫踩瓦,又比猫沉。
他走过去,从半掩的门缝里看见阿鲤蹲在灶台边,一只手往怀里塞蒸饼,另一只还护着锅盖。小孩瘦得肩胛骨把衣裳顶出两个尖,嘴里咬着半个饼,眼珠子慌忙朝门口一斜,整个人僵住了。
“啪。”陈朝生把门推开。
阿鲤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滚出两个冷蒸饼,嘴里那半个也没咬住,掉在灰里。他抬头看见陈朝生,脸刷地白了,扑通跪下去。
“掌柜……我饿……我不是惯偷,我就拿了两个,就两个……”
他瘦小的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声音直打颤。陈朝生没说话,弯腰把掉在灰里的半个蒸饼捡起来,拍了拍,放到灶沿上。然后一把拽起阿鲤的后领。
“别跪了。饿了跟我说过吗?”
阿鲤腿还软着,结结巴巴:“我……我不敢说。怕您赶我。”
陈朝生把地上两个蒸饼塞回他怀里:“吃吧。吃完去打水,把前堂脸盆架上那盆凉水倒了,换热的。再给自己洗刷干净。”
阿鲤仰起脸,鼻尖沾着灰,眼圈黑得跟炭描过似的:“您……不报官?”
“报官还得管你饭。”陈朝生踢了踢他小腿,“起来,别把灶房的地弄脏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永昌当的跑堂伙计。管饭,每月二十文工钱。约法三章:一,不许再偷;二,不许和黑风帮的人混;三,每天起得比我早。”
阿鲤张着嘴,鼻涕泡“啵”一声冒出来:“真、真的?”
“蒸饼还能是假的?”陈朝生转身往外走,“吃完把锅盖盖好,再把门口那几块门板卸了。”
阿鲤用力抹了把鼻涕,跟打了鸡血一样窜出门去。
不到半刻钟,前堂已经亮堂起来。阿鲤顶着半湿的脑袋,抓着抹布在柜台上呼啦呼啦擦,嘴里没停过:“掌柜,您别看我小,城西十八条巷子,哪家狗爱咬人、哪家墙头能翻过马车,我都门儿清。黑风帮的赌档,前门挂茶铺招牌,后门通豆花西施家的灶房。我闭着眼能给您画出来。”
陈朝生正把账本翻开,头也不抬:“少吹。去巷口看看。刘二刚才跑过去,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你把风听回来。”
阿鲤“嗳”了一声,丢下抹布就往外跑。没过多久,又折回来,小脸绷着,凑到陈朝生耳边:“刘二哥来了,您先听他的。”
刘二紧跟着迈进门,脚还没站稳就压着嗓子喊:“陈掌柜,大事不好。王麻子出来了,真出来了。东街两家已经按翻倍的铺税交了银子,周裁缝不肯,被他们当街扇了七八个耳光,血都溅到青石板上。这会儿正往西街来,指名下一个就是永昌当。”
他浑身在抖,额头的汗珠滚到下巴。陈朝生给他倒了碗水:“你坐下,喘匀了再说。”
“坐不下啊掌柜!”刘二跺了跺脚,“他们这回不是吓唬,是来真的。您这铺子……”
“我知道。”陈朝生把水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回吧。永昌当有数。”
刘二看他这副样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一跺脚走了。
陈朝生转头看向阿鲤:“去,把你能打听的都打听回来。”
阿鲤一点头,猫着腰出了门。这回他去得久了些。过了将近两刻钟,他才从后巷翻墙回来,裤腿上沾着泥,眼睛亮得吓人。
“掌柜,问清楚了。”他喘了几口,压得极低,“黑风帮在城西一共有三处赌档。一处是盐行旁边的刘记茶铺,后门直通夹墙;一处是土地庙后面的水巷,接应的是卖馄饨的老于头;还有一处最隐蔽,在河对面的车马店地窖里。放贷点在灯笼铺斜对过,门口挂两块红布。打手换班在申时三刻和亥时正。后腰都别短棍,腰带分黑蓝两色。黑腰带是打手,蓝腰带是跑腿报信的。”
他掰着手指头,越说越快。陈朝生听完,拿起柜台上的半块蒸饼丢过去:“记性不错。收税的规矩呢?”
阿鲤接住,狠咬了一口,含糊道:“他们先挑软柿子捏。从小铺子先来,限定当日交。交晚一天,半夜砸门泼粪。东街卖油的吴老伯、竹器铺的张叔,都已经认了。西街这边,裁缝周家被扇了耳光,剩下的不是半掩门,就是拉下门板躲了。就咱们永昌当,门还大敞着。”
陈朝生没说话,手指在算盘上慢慢划了一下。
午后,日头偏西,街面上忽然静了一静。
王麻子领着两个黑腰带的打手从东街方向大摇大摆走过来。他比一个月前更横,脸上的黑痣油亮,嘴角噙着凶气。走到永昌当门前,他停也不停,只斜眼朝里面扫了一圈,然后“呸”地往门板上啐了一口,大摇大摆去了。
陈朝生就站在门内。两人相隔不到三丈,中间只隔一块半旧的门板。他没吭声,手里的茶盏端得稳稳的。
阿鲤缩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小声说:“掌柜,那两个打手,后腰短棍是新缠的麻绳,黑腰带中间有铜扣。是帮里的打手,不是外围跑腿。”
陈朝生“嗯”了一声。
傍晚,刘二又来了。这回他脸白得没了血色,一进门就反手把门掩上,声音抖得不成调。
“黑风豹……亲口放的。月底要亲自登门永昌当,看看这铺子是什么行市。陈掌柜,这话不是催税,是拆铺子之前的马鞭甩地。”
他说完,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陈朝生送他出门,门板缓缓合上。
闩上门闩的瞬间,陈朝生耳边轻轻一响。
“永昌当信义值+1。当前信义值:103/100。”
他顿了顿,没作声。
夜里,阿鲤抱着福伯给他改短的旧褂子,缩在后院柴房的干草堆上,睡熟了。福伯从后罩房走出来,提着一盏豆大的油灯,走到陈朝生身边。
“少爷。”福伯声音低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黑风豹这个人,手眼通着城西地下。他若月底真来,您要早做打算。”
陈朝生站在廊下,夜风把他衣摆吹得轻晃。他慢慢从怀里摸出那张折得平整的当票,在灯下展开。陈守业的字迹安静地躺在那里。
“当物:陈朝生。”
他把当票合上,收进贴身的暗袋。院角的瓦檐上,夜鸟咕咕叫了两声,又没了声息。黑风帮的三处赌档、两班换防、一条收税的路子,在他脑子里慢慢拧成一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