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带着青石板上的潮气。陈朝生收了最后一口气,丹田里那股暖流稳稳地沉在气海,练气三层,已经稳当了。他睁开眼,把床板掀起一角,摸出那块铁片——锈迹早褪尽了,只剩几道隐约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的脉络。
窗外传来对门布庄伙计的吆喝,还有卖蒸饼的老王头拖长声叫卖。陈朝生把铁片重新塞回褥子底下,起身下楼,卸了门板。
街面上已经活泛起来,露水还没散尽,青石板湿漉漉的,倒映着刚亮的天光。隔壁豆腐坊飘出来的卤水味混着炸油条的热香,直往鼻子里钻。陈朝生在门口站了片刻,回了回神。
“陈掌柜,早啊。”卖豆腐的老赵推着车经过,车上两板豆腐白生生地晃。他笑呵呵地冲陈朝生点头,又朝对街努努嘴,“今儿阿鲤那小子没贪睡吧?”
陈朝生顺他目光看去,阿鲤正蹲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端着个豁口碗吸溜稀粥,瘦小的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听见有人提自己,抬头冲老赵呲牙一笑。
“行了,吃你的。”陈朝生走过去,轻轻踢了把小凳,“吃完把碗洗了。”
阿鲤应了声,继续埋头吸溜。陈朝生转身进铺,抹柜台,扫地,给那盆文竹浇了半瓢水。这一个月,永昌当开门的日子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他渐渐摸出了当铺的节奏:晨起卸板,洒扫庭院,晌午人少,傍晚又忙一阵。账本上的进项不多,但一笔一笔都在往上爬。
正想着,门口响起一个油滑的声音。
“陈掌柜,生意兴隆啊。”
陈朝生抬头,见一个瘦猴似的男人缩着脖子跨进门来,手里捏着枚旧铜钱,在指尖转来转去。是刘老四,街尾的闲汉,四十来岁,满脸精明,总爱在当铺门口转悠,今天总算迈进来了。
“刘四哥。”陈朝生不咸不淡地应了声,继续擦柜台。
刘老四也不恼,把铜钱往柜台上一拍:“您给掌掌眼,这玩意能当几个钱?家里米缸见底了,婆娘追着骂呢。”
陈朝生放下抹布,拈起铜钱看了看。铜色发暗,边缘磨得溜光,正面“开元”二字尚能辨认,背面没有记铭,地地道道的市面流通钱。他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没动用鉴宝瞳——这种普通铜钱,他闭着眼都能分得出。
“活当二十文。”陈朝生说。
“二十文?”刘老四眼睛一瞪,又飞快地换成笑脸,“二十文就二十文,反正不是我的钱,老宅子拆地基挖出来的。陈掌柜厚道,不压我价。”
陈朝生没理他的弯弯绕,取纸写票。刘老四在一旁搓着手看,忽然压低嗓子:“陈掌柜,外头可都传开了,说您这永昌当,专收别人不要的破烂,转头变出宝贝来。街坊们给您起了个雅号,叫……小朝奉。您听说了没?”
陈朝生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点了豆大的点。他抬头看了刘老四一眼:“没听说。”
“嘿,您当我在捧您?人家都说,永昌当的陈掌柜年纪轻轻,眼力却毒,还仁义,比那些坐柜的老头子强。小朝奉这称号,您当得起。”刘老四嘿嘿笑着,把二十文铜钱接过来,又凑近了点,“不过黄泉街那帮人可听不得这种话。王麻子前儿出狱了,黑风帮放话,这月铺税翻倍。您早做准备。”
陈朝生把当票撕下递给他,面不改色:“谢四哥提点。慢走。”
刘老四还想说什么,见陈朝生没有多谈的意思,只得揣着钱票走了。陈朝生把账本翻开,在上头记了笔:铜钱一枚,活当二十文。
刚写完,外头又进来一个。
刘二拎着只布口袋,一进门就鬼鬼祟祟地把门掩了半扇。陈朝生皱眉:“大白天,你掩我门做什么?”
“陈掌柜,您先别怪我。”刘二额头冒着细汗,把口袋放到柜台上,解开,里头是把旧铜挂锁,铜绿斑驳,锁头还有些变形,“我爹留的。家里急着用钱,我合计着当几个子儿,先对付两天。”
陈朝生拿起挂锁,掂了掂。铜质一般,锁簧都锈住了,十有八九开不了。这种老铜锁,市价只在几十文上下。他刚要放下,眼角心头一动——今日尚未用过一次鉴宝瞳。他凝了凝神,热感从眼眶蔓延,视野边缘浮出两行小字。
“铜挂锁·普通旧物。铜质粗糙,锁芯锈死。死当可炼化,价值极微。建议:按市价收当。”
陈朝生眼皮都没抬,把挂锁放回布口袋:“活当三十文,死当四十文。刘二,你当哪个?”
刘二愣了一下,忙不迭地摆手:“活当,活当。四十文死当,我爹要是知道了能托梦骂我。”他接过铜板,又压低嗓子,“陈掌柜,我这可不是瞎传话。王麻子出狱了,脸上那黑痣都气歪了,领着黑风帮的人从东街开始挨家挨户逼着认铺税翻倍的事。您这永昌当,怕是要被点名。”
陈朝生神色如常:“他又没来。你先把米买了,甭管闲事。”
“怎么是闲事呢……”刘二嘟嘟囔囔,但见陈朝生半点不慌,也生出几分胆气,抹了把汗走了。
陈朝生把第二笔账记上。鉴宝瞳已经用了一次,还剩两次。他想起王麻子出狱的消息,心里暗暗盘算,面上不动声色,只把柜台上的铜钱串理了理。
日头渐渐高了,街上的叫卖声慢下来,蒸笼里的热汽也矮了几分。陈朝生正打算煮壶茶,门口忽然一暗。
一个弯腰驼背的老汉拄着拐,颤巍巍地跨过门槛,手里提着一个油布包,布上黑油油的,看不出年岁。老汉进了铺,先喘了两口,才抬起脸——是西山村的老猎户,孙老伯。
“陈……陈掌柜。”孙老伯把油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里头是一件老羊皮袄,皮子发硬,有几处脱了毛,领口袖口磨得发亮,“我想……想死当了它。腿脚不利索,不中用了,这袄子留着也穿不动。能当几个钱,算几个。”
陈朝生扶他在椅子上坐下,倒了碗温水:“老伯,大老远来的,先歇歇。”
他回到柜台后,拿起皮袄细看。皮料是正经老羊皮,硝得厚,虽然旧了,但没几处破损,里子还软。他手在袄面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当铺的基本功,摸皮不隔手。经过下摆时,指尖触到一丝不自然的缝隙,像是夹层。
陈朝生不动声色,用了一次鉴宝瞳。
热感涌上,字迹浮现。
“羊皮袄·老羊皮制。保暖良好,略有磨损。下摆夹层缝有一张祖传金疮伤药方。建议:药方原主自留,不可随袄典当。”
陈朝生把皮袄翻到下摆,细细看那处缝线。针脚并不密,颜色也与别处略有差异,像是后来缝上去的。他从柜台下取出一根极细的铜签,顺着线脚轻轻一挑,线头松开,露出一个极窄的暗袋。
他从暗袋里慢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对折着,薄如蝉翼。展开,上面写着几味药材,大抵是止血散、金疮膏之类的配伍,字迹老旧,墨色已经泛褐。
孙老伯捧着水碗,看得眼都直了:“这……这是啥?”
“一张祖传的药方,治金疮外伤的。藏在下摆夹层里。”陈朝生把药方递过去,“老伯,这东西比袄子值钱得多。您拿回去,要么自己用,要么日后寻个识货的,可别当在当铺里折了价。”
孙老伯接过药方,手有点抖。他低头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我爹年轻时候在军里待过,这方子怕是他留下的。我……我真不晓得里头有东西。”他抬头看陈朝生,眼眶有些发红,“陈掌柜,你是好人。这袄子,你还收吗?”
“收。”陈朝生点头,“死当,我给您八十文。这价,对得起这皮料。”
孙老伯连连点头,把药方仔细贴身收好,又接过八十文铜钱,一叠声地道谢。陈朝生写了死当当票,账本上记下一笔。
孙老伯走到门口,又回身作了个揖,这才拄着拐慢慢去了。没过半炷香,门外街面上便隐约传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跟谁说话。
“陈掌柜……仁义……夹层里的宝贝,分文不昧……”
对门布庄的伙计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卖蒸饼的老王头停下叫卖,跟隔壁的婆娘嘀咕了几句。巷子口有人高声接了句:“小朝奉!这称呼真没白叫!”
陈朝生在柜台后听见,只当没听见,低头记账。他刚搁下笔,眼前忽然一跳。
“永昌当信义值+2。当前信义值:102/100。当铺等级:一级。”
金光隐去,铺子里又恢复了平静。陈朝生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了看屋角那束从窄窗漏进来的日光,灰尘在光里安静地浮着。库房深处,沈青锋那把残剑还锁在木匣里,三月之期一天天在走。
他喝了口温茶,又给阿鲤碗里添了半碗水。
黄昏时,天色暗下来。陈朝生收了铺里的零碎,准备去卸门板。街角停着个青灰色的影子,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绸缎衣衫,慢慢摇着一把折扇,目光在永昌当的招牌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身边跟着个小厮,正低声说着什么。
“沈家那把废铁,听说当出了五十两。还有那个周寡妇,银镯里藏着什么藏宝图,陈掌柜原样还了……西街那边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永昌当有个小朝奉,眼睛比过积年的老师傅。”
年轻人缓缓合上折扇,扇骨在掌心轻磕。他的脸隐在黄昏的阴影里,只露出个轮廓分明的下巴,唇角挂着一丝笑意,辨不清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永昌当。”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给我去查查,这铺子什么底细,陈朝生什么来历。明日之前,我要听个明白。”
小厮应了声,快步消失在渐渐暗下来的街巷里。
年轻人又站了片刻,转身折入暗处。衣摆一荡,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极淡的月白影子,像一柄折扇轻轻合上。
陈朝生正把最后一块门板落下,透过缝隙朝外望了望。街面空荡荡的,暮色已经浓到了底,只有远处一盏灯笼的光晃了一下,青灰色的斗篷一闪而过。
他闩好门,转过身。阿鲤已经歪在柜台后的矮凳上睡着了,小胸脯一起一伏,睡得昏沉。陈朝生没叫醒他,只从后头取了件旧衫,轻轻搭在小孩身上。
库房深处,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