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朝生就醒了。昨晚他反复摸那块铁片,到后半夜才合眼。睁眼后没耽搁,冷水抹了把脸,下楼卸门板。
晨雾还没散尽,青石街面湿漉漉的。对门布庄的伙计正把一匹靛蓝布挂出来抖灰,看见他抬了抬下巴:“陈掌柜,早。”陈朝生点头,把柜台抹了一遍,又给角落里那盆快干死的文竹浇了点水。
他往库房走去时,街面上已经有人走动。卖豆腐的老赵推着车经过,特意停下喊了声:“陈掌柜,昨儿周嫂可到处夸您呢,说您厚道,连镯子里藏的东西都还她了。”陈朝生摆摆手:“分内的事。”
库房光线暗,他点了一小盏油灯。角落里堆着几十年前的旧当物,有些连当票都找不到了。他蹲下来,随手拿起一只铜香炉,翻看底部,心里默念:用一次。
眼眶热感涌上,一行字浮现在视野边缘。
“铜制香炉·普通民品。工艺粗糙,铜质含杂。死当废品,无可炼化价值。”
陈朝生把香炉放回原处,心里记下:今日鉴宝瞳还剩两次。他拍拍手上的灰,起身走回前堂,把椅子搬到门口等生意。
辰时过后,太阳高了。他刚要起身倒杯茶,街角急匆匆转出个人。
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下摆沾着泥点,怀里紧紧抱着个长条布包。他跑得有些喘,抬头看见永昌当的招牌,犹豫了一下,才迈进门。
“陈掌柜在吗?”
声音发干,带着点颤。陈朝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就是。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沈青锋。”年轻人把布包放到柜台上,双手按着,指节发白,“我父亲是城南铁匠沈老六。这是我家的剑。我娘病了,急着用钱。”
他解开蓝布,里面是一柄残剑。剑身短了一截,通体锈得发红,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烂光了,露出光秃秃的木芯。说句难听的,扔路边都不一定有人捡。
陈朝生没急着说话。他先上下打量沈青锋:衣服旧,但料子原本不差;手指粗大有茧,像干过活;眼圈发青,明显熬了夜。
“这剑,你找过别家当铺了?”
沈青锋苦笑:“跑遍全城了。都说废铁,不肯收。我其实也不指望它值多少,陈掌柜,我娘病得厉害,大夫说要用凝血丹,一副药三十两银子。我实在没法子,才听隔壁周嫂说您这里公道,让我来试试。”
他顿了顿,像是怕被赶出去,又补一句:“十五两,十五两我就当。只要您肯收。”
陈朝生没接价。他拿起残剑,先按行规上下验看:锈层厚实,断面参差,像是硬生生崩断的;掂在手里却出乎意料地沉,重心稳稳落在剑柄前三寸处。外行只觉得是锈铁,可这分量,普通废铁压不出这种手感。
他放下剑,抬头问:“你带药方了吗?我看看。”
沈青锋一愣,从怀里摸出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陈朝生接过,展开。他再次凝神——第三次。
眼眶一热,药方上浮出字来。
“药方·凝血丹配伍。主药凝血草,需配以露参三片。单剂价三十两,无他药干扰。”
陈朝生在心里默念:今日三次,尽数用完。他没有半点浪费的不安,反而定了心。药方是真的。沈青锋没有扯谎。
他把药方递还,看向沈青锋:“这剑,我给你五十两,死当。”
沈青锋像是没听清,张着嘴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五、五十两?陈掌柜,这是把废剑,我爹活着的时候就说它废了,我也知道它不值什么。您……”
“值不值,我看一眼就知道。”陈朝生语气平淡,“剑现在锈得厉害,可底子没坏。我收下来,自然有我的道理。五十两,够你抓药,还能剩些给你娘调养。”
他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把柜上现银连同昨天李员外给的赏银一块儿取出来,数出五十两,码在柜台上。银子在早晨的光里泛着白,沈青锋盯着那堆银锭,眼圈一下子红了。
“陈掌柜……我……”他喉头发哽,撩起下摆就要跪下。
陈朝生一把托住他胳膊,没让他落地:“别。当铺收当,银货两讫,你跪我做什么。”他拿起笔,蘸墨,在当票上一笔一划写下去。
“收残剑一柄,死当,当银五十两。三月不赎,即作绝当。经手人:陈朝生。”
墨迹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他眼前再次亮起那卷无形的卷轴。
“永昌当信义值+85。当前信义值:100/100。当铺等级:一级。提示:解锁炼化权限。”
陈朝生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那股光芒持续几息,缓缓散去。柜台上的账本忽然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过几页,一个微弱苍老的声音从纸页间透出来,只说了两个字——
“总算……”
声音极轻,像是埋在土里多年的人终于透出一口气,随后又归于寂静。沈青锋正低头把银子小心包进布包,什么都没听见。
陈朝生把残剑重新用蓝布裹好,走进库房,放进最里面一只落了锁的木匣中。他锁好柜门,回前堂送沈青锋出去。沈青锋走到门槛外,又回头深深作了一揖。
“陈掌柜,这份恩情,沈家记下了。”
陈朝生摆摆手,没说什么。他站在铺门口,看着沈青锋快步消失在晨光里。天已经大亮,街面上的人声稠密起来。
当夜。
陈朝生早早收了铺,插好门闩,只留后库一盏油灯。他盘膝坐在草垫上,从怀中取出那块锈铁片。
白天升级的瞬间,他脑子里已经多出一段祖法炼化的法门。这法子不需外火,只以自身气血为引,把死当物中的灵机抽入丹田。
他把铁片合在两掌之间,闭眼调匀呼吸。起初铁片只是微温,过了不到半炷香,掌心忽然烫起来,像是捂着一块烧红的炭。锈迹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暗沉如夜的剑胚。
一股磅礴的灵气沿掌心涌入经脉,直冲丹田。陈朝生浑身一颤,只觉体内某道紧闭的壁障被硬生生撞开,灵气冲刷四肢百骸,掀起一阵又一阵的热浪。
练气一层,破。
他咬紧牙关,不敢松劲。铁片上的灵气仍未枯竭,源源不断,似有意识地引导他冲关。第二道壁障在灵潮前只坚持了片刻便告碎裂。
练气二层,破。
陈朝生满身大汗,衣袍尽湿。他本以为到此为止,可那股灵气仍在推进,丹田鼓胀如沸,四肢经脉像被重新淬炼过一遍。第三次冲关来得又急又猛,他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觉浑身一轻,呼吸陡然变得绵长悠远。
练气三层。
他慢慢睁开眼。油灯的光影落在地上,空气里浮着铁锈与焦灼的混合气味。铁片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变成一块普通的黑色薄片,上面的锈迹褪尽,只剩几道隐约的纹路。
陈朝生长出一口气,刚要把铁片收好,那薄片忽然“嗡”的一声轻震。
一缕极淡的虚影从剑胚表面浮起,像被风吹散的烟。他看不清面目,只听见一道断断续续的残念,从虚影中飘出来。
“永昌当……第七任……看好……当票……”
那声音苍老而疲惫,每个字都模糊得像隔着水。话音刚落,虚影便如泡影般碎裂,彻底消散在黑暗里。
陈朝生的手僵在半空。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当票,展开。油灯下,他爹陈守业工工整整的字迹安静地躺在纸上。
“当物:陈朝生。”
库房深处,所有落了灰的旧物都静悄悄的。他捏着当票,在黑暗里怔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