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擦亮,阿鲤就端着水盆在门槛上洒水,扫帚刚扬起来,他动作突然停了。
巷子口站着个汉子。
那人背着个磨损发白的皮褡子,腰间用麻绳系得紧,身形不算魁梧,可站在那里像根扎进地里的老桩子。他侧脸对着当铺方向,脸颊有道深色刀疤从颧骨斜到嘴角。
阿鲤只看了两秒就退进门里,低声道:“掌柜的,刀疤脸,皮褡子,他在数巷子的铺面门牌。”
陈朝生正核对昨日那床棉被的收纳册,闻言抬了抬眼,“该来的总会来。擦你的门槛。”
阿鲤应声,手上的动作放慢许多,眼睛时不时往巷口方向瞟。
那汉子在巷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似乎在犹豫什么。晨雾散开后,他终于迈步往这边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进铺门时,门帘被带得掀起一片光。
来人跨过门槛在柜台前站定,没急着开口,目光先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那排放杂项的货架上,扫过墙角的旧铜盘,最后停在陈朝生脸上。
“掌柜的做典当生意?”他开口,口音带着北地凉州那边的咬字,“我打听个物件。”
阿鲤立时端了茶碗过来,轻手轻脚放在柜台上。
陈朝生点点头:“店里规矩,能典当、能赎当,能问价,能寄存。客人要找什么?”
“熊胆。”汉子两个字说得硬实,“不是山里寻常黑瞎子那种泛青黄味的胆,表皮粗糙些,闻起来腥躁重,细看能瞧见些纹路,可能还漏点暗光。”
他说着从腰里摸出块巴掌大的厚木片,搁在柜台上。
木片是用焦炭画的简图,圆球状,中间添了几道歪扭的短线,像是表示裂纹。
“有铺面说昨儿有猎户当了颗祖传熊胆进你这儿。”汉子身子往前倾了几分,“我不赎,我买。那东西对我是要紧物件,开个价。”
陈朝生拿起那片粗糙看了一遍,摇头:“本铺昨儿确收过一件熊胆。不过客人要清楚,典当有典当的规矩:既是死当押入铺库,当期三个月内,不能赎,更不能转卖——此为行规。三个月期满,客人若有需要,届时可按坊市市价购得。”
佟三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右手扶在柜台边沿,左手垂在身侧,掌心向下虚握。铺子里的空气似乎突然凝了些许,明明没有风,墙角的灰尘却莫名微微卷起一个小旋儿。
阿鲤站在柜台内侧靠后的位置,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往后挪了小半步,喉咙有些干。
陈朝生面色未变,仍是那副等客人问价的神态。唯有他藏在袖口里的手微微拢紧,炼气三层的灵气悄然在经脉间转了一小周。
佟三缓缓凑近,声音压得很沉:“规矩是规矩,物件是物件。我愿出三百两白银,购那颗熊胆——不管它现在当票上写的什么,也不管你们收时价多少。”
三百两。
这个数说出来时,连后堂隐隐传来窸窣声响——像是躲在帘后竖耳朵偷听的小耗子惊得碰翻了什么破罐子。
陈朝生依然摇头:“行规是祖上定下的,本铺虽是小店,不能破例。客人若有需要,三个月后可……”
话没说完,佟三的左手五指突然张开又缓缓合拢。
一股无形的气浪从他身上弥散开,像夏日午后暴风雨前那种闷压压的燥热,逼得人喘不过气。
佟三的声音更加低沉:“五百两。这个价钱够你在坊市再盘下两间当铺,够你雇十个小伙计伺候,也够你躲开黑风豹月底来催的翻倍账。现银交易,离开这巷子我就忘这事。”
阿鲤的后背已经抵到了隔板墙,额头上渗出细细的冷汗。他喉咙发紧,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嘴唇干燥地黏在一起。
陈朝生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气,比炼气三层的灵力要高得多——至少是筑基期修士的气场压迫。可他只是静静站着,炼气三层薄薄的灵力从丹田处升起,凝在胸口抵着。
然后他伸手,从柜台下抽屉里抽出一页文书纸质泛黄的副票。
票上红泥印还没干透似的,字迹清清楚楚:
“今收‘百年熊胆’一枚,作价纹银十九两半……”
落款处陈朝生三个字在晨光里微微发暗。
佟三的视线落在那张副票上,瞳仁缩了缩。
陈朝生将当票缓缓推到两人中间柜面上:“当票在此。本朝法典、坊市通规、行当约定,都是这一纸凭证作数。客人若强买,那永昌当宁可不做这一笔生意——但店里的规矩不能破。”
佟三盯着当票看了两息。
他突然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右手猛地按在柜台上。
木台发出咯吱一声闷响,手掌压下的地方,桌面竟往下凹陷了浅浅一分。
柜面中央那张黄纸当票就在这时突然无风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纸面泛起了淡淡的金红色微光,像是落日映在水面上的色泽。光芒柔和,不带煞气也没有异象幻景,就只是单纯地亮起来。
票上的红泥印章、陈朝生的签字,被光照得愈发清晰,隐隐透出一股凛然不可冒犯的气息。
佟三按在柜台上的手掌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倏然收回去。
他死死盯着那张发光的当票,嘴角抽搐了两下。额头上的汗珠肉眼可见地顺着刀疤的凹痕滑下来,滴在脖领上。
他喉咙里闷吼一声,左手一翻想再催一股力道——掌心刚流转出一圈淡淡的青光,柜台上的当票陡然光晕一盛!
佟三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竟垂下来,不住地微微颤抖。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鬓角都浸透了。
光晕只维持了三息,随即缓缓暗下去,像是耗尽了某种看不见的暖意。当票又恢复原样,静静地躺在柜台上。
佟三大口喘了两口气,脸色白了一层。他往后退了两步,脚步略有些踉跄,扶了把旁侧的椅子才站稳。
他再看陈朝生时,眼神里已不只是先前的冷硬,更多了几分忌惮。
“……好,好一个当铺规矩。”他从牙齿间挤出几个字,“三个月后,我再来。”
说完这句,佟三转身往外走,掀帘子的力道很重,门帘被扯得高高扬起又落下。
阿鲤僵在原地许久,终于大口吸入一口气,胸腔憋得发疼。“掌柜,他、他……”
“关门板。”
铺门关上后,陈朝生立刻去了隔间,打开杂物箱,把那铁皮盒子揣怀里抱回住处。
屋子靠里的床边有一块旧方砖,常年被褥席遮着。他移开席褥,用指头撬开砖块边缘,底下藏了个尺余见方的土砌暗格。
铁盒放进去,重新盖上砖,推回原样,铺好席褥。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再起身时,外头已近正午。
黄昏时,门外有脚步声进来。
来的是个干瘦的老翁,头发稀疏全白,穿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褂子,步履蹒跚提着一桶滚烫的热水迈进门槛。他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柜台前的陈朝生,兀自往大堂内角的炉灶口挪去。
这是永昌当一直住在后院柴房的老仆福伯,自陈朝生父亲在时就守着后院那方井和炉灶。
福伯走到灶头前弯腰要倒水时,忽然站住了。
桶停在离地半尺的地方。他侧头,目光落在陈朝生还摊在一旁柜台的几张当票上。
黄昏最后一线光刚好透过窗格投在那一叠黄色薄纸里。
福伯的喉结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开了合,合了开,老眼浑浊地愣怔怔盯着那地方看。
水桶的烟气袅袅往上飘。
老仆枯槁的手扶着桶沿,声音很轻,像风吹破帘子时偶尔带起的一两个字散在空气里:
“……第六任掌柜那年……好像也遇过这么一回。”
说完这话,福伯颤巍巍提住水桶,挪到灶边倒了水,又将空桶缓慢提到门口,蹒跚走回后院长廊尽处。
陈朝生站在柜台后没动。
他看着那一叠当票,抽出其中一页收熊胆的副票来,拇指指腹轻轻抹过纸面。纸面余温尚存,仿佛不久前那股金红光芒留下的暖意,还没散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