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案头那盏灯还亮着。沈无咎把账本翻到夹层,抽出折成巴掌宽的那条信纸,展开,末一行对着灯看了一眼。
阁里的印,最近刻得越来越多了。
他把信纸折回原样,压进账本新页后头,跟“门,在这”那一行隔开半指。木匣盖推上,账本合拢,压在谱册上头。起身,推门。
院里的灯一盏没熄。天光跟灯火争着亮,灯不显,可一盏都不肯灭。
演武场上一地桩。洛惊鸿蹲在桩间,剑搁在膝边,手里攥一根木桩,起出来,端到东边三步,桩底对准地面浅坑,落下去,抬脚踩实。三根桩换了位。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桩位照旧伤排。”她朝场边站着的弟子说,声音不高,“身上哪处有旧伤,站哪根桩底下。桩不挑人,人挑桩。”
弟子们挪了挪,各自找桩站定。有人的脚在两根桩之间犹了一下,最后站到最边那根。洛惊鸿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剑提起来,穗子一摆。
讲堂阶下,墨守把阵图铺开,四角压石。第九块石他没急着卡,先蹲着看了一阵,才捏起来,嵌进边线那道窄槽,指头按了两按,严丝合缝。
他从袖里摸出一卷名册,摊在阶上,墨笔搁在名册边。
“阵课今日起。”他说,笔尖点在第一行,“迟到者站外圈。”
阶下稀稀拉拉来了几个人,挨着次序蹲下,围成半圈,把阵图让在当中。墨守把名册压平,没再多说。
廊柱底下,祝红绸把药箱搬起来,箱底对准柱根那块旧砖印,卡进去,深浅不差。手从箱盖上收回来。
她朝院门外抬手一招。两个杂役抬着一架新药屉进来,三层抽屉,屉面上贴了新写的签条。祝红绸让开路,等药屉抬进屋,才跟进去,把门帘放下一半。
“医舍今起归我。”她说,后半句咽了回去,往里屋指了指,“药屉照签条摆,不许挪。”
灶膛里火压得低,只舔锅底。姜饕蹲在灶口,添一根柴,拨一下,再添一根。
锅里的糊扣进碗里,一铲一碗,扣满一案。排队的人往前挪。
姜饕把铲子往锅沿上一搁。
“火房从今日起按牌领饭。”他袖口的油渍在灶火里发亮,从灶边摸出一摞木牌,搁在案子角上,“没牌的不给。想插队的自己掂量。”
排队的那队人一人拿一块木牌,队伍一下顺了。
院门口,柴六十把门闩落下去,横杠卡进槽,推一推,纹丝不晃。门柱上那盏灯换了长灯芯,火苗比先前高出一寸。他提油壶灌满,壶嘴磕了磕灯座,收起来。
“门我守,更我交。”他朝旁边站着的杂役说,烟袋在腰上别得稳稳的,“更点照旧,落闩不等人。过了点,谁叫都不开。”
杂役点了个头,退开。
沈无咎从廊下走。
演武场桩位新排,洛惊鸿在桩间来回走,一个一个看过弟子的站姿,看到歪的,用剑鞘末端敲一下膝弯。讲堂阶下阵图铺着,墨守在名册上落笔列籍,笔尖写得慢。医舍门帘半放,里头药屉抽屉一开一合。灶膛火稳,案子角的饭牌一块一块见少。院门闩落着,灯亮着。
一圈走下来,他停到柴六十那根桩前。
柴六十站得直,烟袋别着,没抽。
“门看得住。”沈无咎说。
柴六十眼皮动了一下,没接。
“天下看得住吗。”沈无咎说。
没等答。他转身走了。
柴六十站在桩上,嘴动了动,到底没出声,把烟袋从腰上摸出来,捏在手里,又别回去。
监正府的偏厅里,案上压着一张文书。
学阁的纸,边角纹压得实,右下角一颗朱印,印泥还没干透,红得发亮。纸上字少,只一行——以监正之名征刀。
递文书的人退出去时把门带上了。屋里没别人。
沈天骄站在案前,白衣袖口北斗纹垂着,腰上没挎剑,两只手空着。
他低头看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块旧玉。玉不大,半个巴掌,颜色发暗,边沿磨得圆。
他把玉搁在文书旁边。玉沿贴住纸边,贴着那颗朱印。一暗一亮,并排搁着。
手收回来,他退到椅子里坐下。
没签,没驳。
烛台上的烛烧了半截。他没添,也没剪。
烛芯烧弯的时候,火苗跳了一下,又直回去。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靠着椅背坐。
窗外更鼓敲过两回。
烛芯短了一截。案上玉和文书并排搁着,印泥干了一层,红沉下去,玉还是那个颜色。
更鼓第三回。
烛芯烧到头,火苗矮下去,只剩一点红,一颤一颤。
天从窗纸外头泛青。
烛灭了,一缕细烟直上,到半空散了。
沈天骄站起来,走到案边。先伸手从案侧取过一册算学功课,翻开,翻到昨日未做的那页,摊在案心。
然后他拿起那张征召文书,正本,纸边硬,压在算学功课上头,压住上半页。印朝外,那一行字朝外。
他坐回椅子里,把算学功课的下半页翻起来,看题。
手从文书上收回来,落回功课边沿。
没签。也没退。